伯爵府厨房偏厅的炭盆烧得正旺,把午后的寒气烘得远远的,这几天也终于能看见一点,不会压得这么厚实的薄云了。
爱丽丝趴在她最喜欢的超大坐垫上,脸颊压着一叠泛黄的纸页——那是巴尔弗雷亚随手留下的歌剧草稿。字迹潦草,却分段清晰,偶尔还混着几枚像是随手画下的音符。
她忽然停住一页,抬头问:“你们说,这世上真的有龙吗?”
莎库娅正用粗布擦拭铁皮水壶。闻言动作顿了一瞬,又像认真思考似的放慢节奏。马尾垂在肩侧,比平时更松。
“不知道。”她低声说,“但如果真有……我可能更想要独角兽。温和一点的那种。鬃毛摸起来,应该不会太冷。”
爱丽丝马上鼓起脸:“龙才帅啊!能飞,还能喷火,还能——”
“还能把粮仓一口气直接烧干净?”玛利亚懒懒插话,眼睛没睁开,“那下次灾后重建就更有理由加预算了。”
她顿了顿,像是随口补了一句梦话:
“……下次,让我去演珐丽丝。”
爱丽丝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玛利亚翻了个身,声音重新沉下去。
莎库娅忽然把水壶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怕声音被窗外的风听见。
“你们知道吗……”她压低声音,“艾雪大人……可能是巴老爷的未婚妻。”
爱丽丝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玛利亚瞬间睁眼。
“……你再说一遍?”
“我也是听来的。”莎库娅脸颊微红,但努力维持严肃,“王都那边有人说,他们两家的关系很早就定下了。合作……或者别的什么。”
“可他们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那种关系。”爱丽丝小声反驳。
莎库娅轻轻哼了一声:
“所以才奇怪啊。依我看,这种不正常反而才说明……”
她没说完。窗外传来一阵风锤敲击木梁的闷响,三人同时停下,像做了亏心事,互相看了彼此一眼,然后各自低头,假装忙起手边的事。
差不多同一时间,二楼书房里,壁炉烧得比往常旺一些。芙兰早些时候命人添了两块木柴,说伤者需要保持暖和,之后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拉萨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那份征兵名册。艾雪坐在侧窗边的椅子里,长柄银剑靠在扶手旁,指节旧疤上的布条已经换了新的,边缘整齐。巴尔弗雷亚站在壁炉前,手杖斜靠在墙上,浅金棕发的低马尾有些松散,火光偶尔在天平戒指上一闪。
三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是重建的敲打声,屋里只有木柴在火中轻轻炸裂的细响。
“我以前以为,冬天只是冷。”拉萨先开口。他看着名册上的数字,墨迹被炉火照得发暗,“现在才知道,冬天是口粮、是木柴、是屋顶、是……”他顿了顿,右手在桌下无意识地摩挲着冻伤的旧痕,“是九千人和一万五千人的区别。”
巴尔弗雷亚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一瞬,又被他给关上。
“我修桥的时候,拉文村有个老人问我,王都的人知不知道这里死了人。”他背对着两人,声音平得像在陈述天气,“我说,知道。可我没说,王都的人只会在格子里填数字。填完了,就翻页。”
艾雪一直看着拉萨。她的眼神比往常更静,像深潭,但潭底有光。
巴尔弗雷亚转身,走回壁炉前,拿起那份名册。他没有立刻看,只是用拇指摩挲着纸边——那里有一道烧焦的痕迹,是拉萨从爱丽丝的临时账册上裁下来的纸。
“协定上是一万五。”他说,“嘉内特女王亲自签的字。”
拉萨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名册。纸边焦黑,墨迹却已干透。他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先放在自己面前,双手按在纸面上,像按住一块容易飘走的木板。
“艾雪老师以前问过我,平衡点在哪。”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当时答不上来。但这两个月,我看着粮仓被烧,看着地里的麦苗冻在雪下,看着帕斯洛村和图斯库尔的人自己拉着板车来修房子……现在,我知道该去哪里找了。”
他翻开名册,指尖不断地摩挲着什么。
“火过旺会燃尽,火太小就熬不过寒冬。一万五是王都要的兵额,是上头的‘旺火’;零是卡尔斯克要的活路,是底下的‘小火’。两头都是真的,两头也都不能装作看不见。”他用手指点在名册上那道用炭笔重重圈出的数字上,“九千,就是还能坐下来说话的位置。如果连春耕的人都没有了,就算征够一万五,又还能征几年呢?"拉萨握了握拳头,接着说。
“陛下能拿到兵源,卡尔斯克也能留足春耕的人手。等明年秋天,这九千人若能平安回来,地里还有粮等着他们。”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壁炉里的木柴轻轻炸开一声,火星溅在炉栅上,又暗下去。
艾雪没有说话。她拿起银匙,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发出极细的、难以察觉的脆响。然后她放下银匙,继续看着拉萨。那目光里没有反对,也没有明确的赞许,只是一种长久的、安静的确认——像老师看着学生把一道曾经空着的题,终于写上了只属于自己的答案。
巴尔弗雷亚低头看着名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目光落在火焰里,像是在看某种更远的东西。
“你倒是记得牢。”他嘟囔着,把名册合上,放回桌上。“每次看到数字变漂亮一点,就意味着有人被抹掉了。”
然后忽然打了个哈欠,不是假装的,是真的。他揉了揉眼角,走向壁炉,把手杖重新握在手里。
“屋里太暖和了。”他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检察官调子,“快把我哄睡了。这种地方不适合谈正事,下次该在马厩里开。”
他拉开门,走廊的冷风飘了进来。他回头看了拉萨一眼,又看了艾雪一眼,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九千就九千。”他最终道,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名单我帮你复核,但递上去的折子,得你自己亲手写。”
门在他身后合上,银紫斗篷的一角一闪而过。
拉萨坐在书桌后,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艾雪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比平时轻,像怕惊扰什么:
“殿下,你已经能自己做这种决定了。”
拉萨没再回答。他低头看着名册上“九千”那个数字,墨迹已经干透,在炉火中泛着沉稳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