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力争

作者:Myyahele 更新时间:2026/7/11 12:45:12 字数:7579

御前内阁的圆桌由六块扇形黑胡桃木拼成,中心木纹汇成一个圆点。六把高背椅均匀分布,拉萨坐在东侧临时加设的第七把椅子上,椅面比六席低半寸。艾莉在他左侧,膝上摊着好几本账册;艾雪居于右,长柄银剑横于膝头,双手交叠。

三级台阶之上的石台坐着没有表情的女王。嘉内特今天穿了件常服,白色衬衫外套一件黄色连衣裤,上臂宽松膨大,袖子是夸张的羊腿泡泡袖,修身长裤向下收窄贴合,面料轻薄柔软。她很喜欢这么穿。女王的目光落在圆桌中心,身姿慵懒,翘着深酒红尖头中短靴,手还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扶手,发出不安分的躁动。

狄翁沉吟片刻后率先开口。

“殿下,卡尔斯克此前以百般阻挠为由,请求暂缓缴纳秋收税款。女王陛下念及边境民生,亲笔签署协定,同意将原定一万五千人的征募额暂缓执行。如今不过一个冬天过去,怎么那座边境自由市又换了一幅更加可憎虚伪的嘴脸?既然殿下此次回来,既愿为那帮出尔反尔、信口雌黄之人辩护,还带上了自己重写制定的方案计划,那不妨就在此处与我等几位老家伙好好聊聊这其中的玄妙。”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眼神却没有言辞那般犀利。

“第一个问题。殿下提出,将征募人数由一万五减至九千。那么——剩下六千的缺口,该由谁来补?”

拉萨看上去不为所动,没急着马上回答。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挺直腰杆,右手搭在圆桌上,冻伤的旧痕不经意间从白色袖口处露了出来。

“狄翁伯伯。”拉萨音量不高,却足以让每一个字都稳稳落在圆桌中央。

“这一万五,从来不是城墙上的砖石。它是卡尔斯克田里的苗。若今年抽走一万五,明年减的不是兵,而是粮;后年缺的不是税,而是人。”

拉萨望着桌面中央汇聚成一点的木纹。

“九千这个数字,在我看来,不是缺口,反而是在保留火种。”

老者没有反驳,只是将这个答案,记在了心里。

贝尔萨将面前摊开的账册轻轻往前推了半寸。厚重的羊皮纸早已被翻得起了毛边,页角夹着几张不同颜色的便签,几处数字被红墨反复圈画,旁边密密麻麻写着修订痕迹。他伸出食指,在其中一个数字上缓缓点了点。

“殿下算的是后年的账。”司库大臣抬起头,声音一如既往平稳,“这没有错,财政本就不能只看眼前一年。但国库每天都在支出,军饷、赈济、修缮、粮储,没有一项能够等到后年再付。”

他将账册翻过一页,几串数字依次映入众人眼中。

“依照殿下的新方案,今年征募九千,军费确实会有所缩减,可与此同时,春耕赈济、农具补贴、种粮调拨依旧需要继续拨款。换句话说,今年省下来的银子,并不足以填平今年的窟窿。”

贝尔萨抬起眼,看着拉萨,没有咄咄逼人,更像是在确认一项预算是否已经经过反复推算。

“那么,殿下认为,这笔账应该如何平?”

拉萨没有低头去看那些数字。

“平不了。”

回答干脆得让几位大臣都微微抬起了目光。

“至少今年,平不了。”

他停顿了一瞬,语气依旧平静。

“因为春耕真正缺的,从来不是银子,而是拿锄头的人。银币可以买来种子,修好农具,补贴灾户,却替不了任何一个农夫弯腰播种。若今年为了补齐兵额,再从田里抽走六千个劳力,即便国库账面依旧漂亮,秋天收回来的,也只会是一片空田。”

他说着,目光落到贝尔萨摊开的账册上。

“司库统计的是银币,我看到的是麦穗。可它们本来就是同一本账,只不过写在不同的纸上。”

贝尔萨沉默下来,手里的羽毛笔停在纸面,没有继续落下。他轻轻拨了一颗算盘珠子,那清脆的一声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格外清晰,却没有再继续拨第二颗。片刻之后,他将账册缓缓合拢了一半,侧目望向狄翁,后者依旧静静坐着,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

贝尔萨重新坐稳后,圆桌短暂安静了一会儿。

罗薇娜这才缓缓开口。

她没有去翻任何文书,只是将放在桌边的右手轻轻收回,指尖在佩剑剑柄上停留了一瞬。作为王国元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场战争最终需要的,从来不是纸上的标记,而是真正能够站上战场的人。

“殿下说得没有错。”

她的声音沉稳而清晰,没有以往空闲时的散漫。

“田里的麦穗,终究会变成国库里的银币。农夫若没有留下,后年的赋税自然也无从谈起。”

她略微停顿,目光平静地望向拉萨。

“但军队与农田不同。春耕可以等一场雨,边境却不会等敌人准备好才开战。”

大厅里静得只剩下壁炉燃烧木柴的细响。

“殿下将兵额减至九千,我并不怀疑这九千人的素质。可边境是一条线,不是一座城。巡防、换防、警戒、驰援,每一道命令都需要有人执行。若西境真的起了烽烟,再精锐的九千人,也只能守住九千人的位置。”

她缓缓收紧搭在剑柄上的手。

“士兵会疲惫,会受伤,会阵亡。而防线,不允许出现空缺。”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已经足够了。

拉萨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回避。

“罗薇娜大人,去年雪灾时,卡尔斯克一共动员了一万两千余人。”

罗薇娜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个数字,不在任何军方文书里。

“其中真正登记在兵册上的,只有不到三千。”

拉萨继续说道:“其余的人,有铁匠、木匠、猎户,也有农夫和商队护卫。他们修堤坝、搬粮车、扑灭火势,在暴雪里轮流值守,没有军饷,没有军阶,也没有人告诉他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比方才多了一分笃定。

“可他们坚持到了最后。所以,我始终认为,一支军队真正的战斗力,不只写在兵册上。还有那些愿意在危难时站出来的人。”

罗薇娜静静注视着他。火光映进她琥珀色的眼睛,却始终照不出她的情绪。

良久,她才开口说道:“殿下是在赌,人心。”

“不,这不是下赌。”

拉萨轻轻摇头。

“是相信。因为去年冬天,我亲眼见证了一切。”

罗薇娜没有再开口。

她只是缓缓松开握着剑柄的手,重新放回桌面,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拉萨身上,像是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自己曾经看着长大的王子。

圆桌再次陷入沉默,没有人急着打断。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要发问的,将不再是军事,而是制度本身。

罗薇娜重新坐定后,朵莉亚缓缓将双手交叠放在桌面。

她右手拇指上的墨印白玉戒轻轻擦过左手指节,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作为礼制与法务大臣,她面前没有摊开的账册,也没有地图,只有一卷早已翻阅过无数次的《王国行政法典》,封皮边角磨损得极为光滑。

她没选择立即发问,而是先看向狄翁,见首席大臣没有开口的意思,她才平静说道:

“殿下的设想,我没有异议。”

她的话音刚落,圆桌旁几人都微微抬起了眼。

朵莉亚却像没有察觉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

“但我讨论的不是设想,而是程序。”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压在法典封面上。

“征募兵额属于御前协定内容,去年签署的一万五方案,经内阁复议、女王批准、边境总督备案后方才生效。如今殿下希望改为九千,即便陛下同意,也仍需重新拟定文书、重新送达边境、重新核验各地兵籍,再由地方官署依次执行。”

她抬起目光,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依照王国现行制度,最快也需要三个月。三个月内,一万五的旧协定仍然有效。”

她轻轻顿了一下。

“若此时西境有变,地方官究竟该执行旧令,还是等待新令?”

大厅安静下来。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情绪,却比前两人的疑问更加锋利。因为它关系到整个王国行政体系是否还能继续运转。

拉萨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重新推演了一遍整个边境的地图。

随后,他缓缓开口:

“朵莉亚大人,三个月确实很长。但春耕,也就只有三个月。”

声音同样没什么波澜。

“卡尔斯克之所以提出新的方案,不是为了逃避征募,而是希望将征募时间推迟到春耕之后。所以,新旧两份协定,本就不会在同一时间执行。”

他望向朵莉亚。

“旧协定负责确保今年边境不会失去防务。新协定负责保证明年的边境,不会因为今年抽空了农田,而失去能够继续守边的人。”

朵莉亚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拉萨继续说道:

“至于西境若真的生变。卡尔斯克原有驻军不会离开驻地,新征募的九千人也同样留在边境训练,不需要等待王都调兵,更不会因为文书往返而延误响应。”

“换句话说,改变的只是征募人数,不是边境的防线。”

朵莉亚的目光第一次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她没有立即回复,而是轻轻转动了一下拇指上的白玉戒,戒指转过半圈,又慢慢停住。

“殿下。”

她缓缓说道。

“您说服的是我。,但您真正需要说服的,是这套制度。”

拉萨点了点头。

“所以,我才回来了。带着一份我确定的、能把今天在坐各位说服的答案。”

朵莉亚没再说话。她缓缓收回按在法典上的手,将那本厚重的法典重新合起。戒指轻轻碰了一下封皮,发出一声浅浅的闷响,像是代表着,她已经没有需要再提出的问题了。

朵莉亚合上法典后,坐在北侧背光处的梅尔基尼终于动了动身子。

他一直没有参与讨论,也没有翻阅任何文书,只是听着众人的发言。壁炉的火光照不到他的脸,只有偶尔跃起的火苗,会让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映出一丝微弱的亮意。他缓缓抬起手,将一枚用来压图纸的黄铜镇尺推到桌面中央,镇尺下露出半张边境官道的勘测图。

“殿下。”他的声音带着工匠特有的沉稳,“兵可以少征,人可以留下,可留下来的人,总要吃饭。”

他修长的手指沿着地图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一条蜿蜒的河流旁。

“去年雪灾之后,卡尔斯克东侧官道多处冻裂,锈溪沿岸几座木桥也不同程度受损。春耕开始,粮食、农具、种苗都会沿这条路向北运输;若征募开始,军粮同样要走这条路。”他说到这里,轻轻点了点图纸,“官道不畅,再好的春耕计划也只能停留在纸上。殿下方才说要留下六千人,可这些人种出的粮食,若运不出去,又如何养得起边军?”

拉萨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眼神终于多了一丝熟悉的神采。

“梅尔基尼大人,这张图还是十几年前测绘的。”

梅尔基尼微微抬眼。

拉萨伸手指向河流另一侧,语气依旧平缓,却不像之前回答财政、法务时那样抽象,而是带着一种亲历者才有的笃定。

“这里原本确实要拓宽官道,但我回来之前又去看过一次。冻土开始松动以后,真正影响通行的并不是整条道路,而是锈溪支流这两处河湾。粮车每到这里,都要绕行山脚,来回多走近两里路。”

他指尖轻轻移动,在地图上画出一道更短的路线。

“若在两处河湾各架一座便桥,不必拓宽官道,也不用迁拆沿路民居,三四日便能恢复通行。等天气继续转暖,冻土自然融化,再修整受损路面即可。这样既不会耽误春耕,也能把修路的人力省下来投入农田。”

梅尔基尼没有立刻回应。

他低下头,重新看了一遍那张陈旧的勘测图,手指无意识地在镇尺边缘划着,像是在脑海里推演拉萨所说的路线。片刻后,他从图纸下抽出一支炭笔,在河湾附近缓缓画下两道短短的横线,随后才轻轻点了点头。

“若按殿下所说,确实比原方案节省不少工时。”他抬起目光,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看来边境这一趟,殿下不仅看了账,还看了路。”

拉萨笑了笑,笑意很淡。

“账可以在桌上算,路可只能一步一步走。”

梅尔基尼闻言,没有再继续追问,将那张勘测图重新压回镇尺下,身体也重新靠回椅背。圆桌上的众人没有说话,却都不约而同地望了拉萨一眼。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这位年轻的皇子带回来的,并不是一份凭空写成的方案,而是一整个冬天,在边境亲眼看过、亲手做过之后得出的答案。

梅尔基尼将图纸重新收回后,圆桌再次安静下来。

坐在最西侧的巴洛克特这才轻轻整了整袖口。他今天依旧穿着裁剪考究的深蓝色礼服,袖口没有一丝褶皱,连胸前银链垂落的位置都恰到好处。相比其余几位大臣,他更像一位长期出入各国宫廷的贵族,而非终日埋首公文的官员。

他没有立刻发问,而是先端起手边早已放凉的红茶,浅浅抿了一口。

“诸位谈的都是王国内部的事情。”他将茶杯放回杯托,瓷器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那么,我便谈谈王国外面的事情。”

他望向拉萨,神情始终温和。

“埃尔多里亚邦的观察使,下周便会抵达亚历山大里亚。除此之外,林德布鲁姆与特雷诺也都会派出使节观礼。他们未必关心卡尔斯克究竟播下了多少麦种,也不会细究锈溪上究竟修了几座桥。”

巴洛克特轻轻笑了一下。

“他们只会看到一件事。亚历山大里亚,将一万五千人的兵额,改成了九千。”

他微微向前倾身,双手十指自然交叠。

“外交有时很奇怪。一项出于民生考虑的政策,在他国眼里,未必不是示弱;一份经过深思熟虑的让步,也可能被解读成国力衰退的征兆。殿下认为,这样的代价,值得吗?”

这个问题落下后,圆桌上没有人出声。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巴洛克特问的已经不是兵,也不是税,而是一个王国立于诸国之间的颜面。

拉萨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移向高窗之外。

晨光穿过玻璃,落在远处的王城屋顶,也落在议事厅雪白的石柱之间。

“巴洛克特大人。”他收回目光,平静地说道,“我在卡尔斯克待了一整个冬天。那里没有人关心诸国如何评价亚历山大里亚。”他们只在乎,明天还能不能把种子播进地里;孩子今年冬天,还会不会挨饿。”

他重新望向巴洛克特,语气没有半分激昂,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国家的威望,固然重要。但威望从来不是靠让别人害怕才建立起来的。”一个能够让百姓活下去的国家,本身就是一种更有力的力量。”

巴洛克特默默听着,没有插话。

拉萨继续说道:“若观察使真的因为兵额减少而怀疑亚历山大里亚,我倒希望他们能多停留几日,去边境看看那些重新开垦的农田,看看修复后的村庄,也看看今年春天重新升起的炊烟。”

他又浅笑一下。

“若是一个国家能够在灾年之后,依旧让土地重新长出麦子,我想,这比任何一份征兵文书都更能说明它的稳定。”

巴洛克特望着他,沉默了许久。

随后,他缓缓点点头,将茶杯重新端起,却没有再喝,只是望着杯中微微荡开的水面,轻声说道:

“看来,殿下已经替我准备好了接待观察使时的说辞。”

拉萨摇了摇头。

“这都不是说辞,事实就是如此。”

巴洛克特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有再继续追问。

圆桌重新归于安静。

壁炉里的木柴轻轻爆开一粒火星,细微的声响在议事厅中格外清晰。六位内阁大臣没有再翻动文书,也没有再提出新的问题,他们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像是在等待某一个人,为这场持续许久的讨论,作出最后的裁定。

拉萨缓缓环视了一圈,确认六位大臣都已暂时放下了手中的疑问,这才微微偏过头,看向坐在自己左侧的艾莉。

少女始终安静地坐在那里。

她膝上的几本账册已经被整理得整整齐齐,双手轻轻压在最上面一本封皮微旧的羊皮簿册上。察觉到拉萨望来的目光,她抬起头,与他短暂对视了一眼。

拉萨没有说话,艾莉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将最上方那本账册翻开,站起身来。

“诸位大人。”

少女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异常清晰,没有丝毫怯场。

“刚才殿下回答的,是为什么要这样做。接下来,由我补充卡尔斯克过去半年实际发生的事情。”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记录。

“去年初冬,连续暴雪共持续十日。根据各乡镇汇总,房屋倒塌三百四十一户,粮仓损毁十八座,桥梁损毁四座,主要官道中断十五日。”

她没有抬头,依旧平静地念着数字。

这些数字没有参杂任何修饰,却比任何一句加工过的描述都更加沉重。

“雪灾结束后的第七天,北仓区发生火灾。起火点位于储粮仓外围,火势借着北风迅速蔓延,共烧毁粮仓三座、民宅四十七间。由于当时大部分青壮年正在修复堤坝,灭火人手不足,直到次日凌晨才完全扑灭。”

大厅里静得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

艾莉继续说道:

“随后一个月,卡尔斯克开始组织灾后重建。根据各村镇事后呈报,期间共修复临时住所一百八十二处,恢复耕地约六成,重新播种计划预计于今年春末完成。”

她缓缓翻过一页。

“截至目前,全境粮食储备仍低于往年同期三成,适龄劳动力数量较雪灾前减少约两成。这些数字,倒也不预示着身亡。”

她停顿了一下。

“还有很多人,至今仍带着伤。”

整个议事厅,没有一个人出声,因为她从始至终都只是在陈述没有温度的事实。

艾莉重新抬起头。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

她将另一册更加厚重的账本放到桌上。

封皮已经有些泛黄,边缘磨损严重。

“这是霜岩伯爵府前任首席书记员维尔德先生留下的部分账册。”

几位大臣的目光,都落到了那本账册上。

艾莉轻轻按住封皮。

“目前,我与殿下仍未完全破解其中的全部记录方式。许多数字彼此之间仍然存在无法解释的对应关系,也有不少账目出现了刻意留白与重复记载的情况。”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所以,我今天不会把它作为证据。因为它还不是完整的证据。”

这句话一出口,连狄翁都微微抬起了眼。

艾莉继续说道:

“但是,在已经能够确认的部分里面,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她翻开其中一页。

“维尔德先生在雪灾发生之前,或者说在秋收之前,就已经开始持续调拨粮食、木材、药品以及铁器,而且数量远远超过正常年份。再换句话说,很早以前,卡尔斯克就已经注定将遭遇这场灾难。”

她缓缓将账册重新合上。

“至于那些尚未破解的部分,到底还隐藏着什么,我现在无法回答。但我相信……”

少女抬起头,看向圆桌上的众人。

“等所有账目全部整理完成之后,它最终证明的,不会是卡尔斯克应该承担更多。而现在,还需要更多时间。对我,对卡尔斯克皆是如此。”

艾莉的话音落下,议事厅再次归于沉寂。

壁炉里的木柴轻轻爆开一声,火星跃起,又很快沉入炭火之间。没有人开口,也没有人翻动桌上的文书。六位内阁大臣静静坐在原位,各自望着面前的桌面,像是在重新梳理方才所有的回答。

拉萨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重新坐直身体,安静地等待着最后的裁决。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三级石阶之上。

嘉内特依旧坐在那里。

她的目光落在圆桌中央那一点汇聚的木纹上,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扶手。那细微的节奏,与议事厅里每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没有人知道她究竟听进去了多少,又思考到了哪里。

忽然,那阵敲击声停了。嘉内特缓缓站起身。

宽松的常服随着动作微微垂落,她没有看狄翁,也没有去看任何一位内阁大臣,更没有看向拉萨。

只是转过身,朝石台后方的侧门缓缓走去。脚步声不疾不徐,在空旷的议事厅里格外清晰。

木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门轴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轻响。

直到那道声音完全消散,狄翁才慢慢收回目光。他不能宣布结果,也没有评价今日的讨论,只是将面前的账册缓缓合起,轻轻点了点头。

“今日议事,到此为止。”

其余五位大臣也相继起身,没有人多说一句话,各自抱起文书,依次离开了议会厅。经过拉萨身旁时,有人轻轻颔首,有人微微停步,却都没有再提出新的问题。

很快,宽敞的圆桌旁便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拉萨、艾莉,以及始终没有发过一言的艾雪。

艾雪望着拉萨,眼眸里终于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笑意。她抬起戴着白色手套的右手,在他后脑勺轻轻摸了一下。力度刚好,让拉萨一直绷着的肩线终于松了下来。

“做得很好。”

拉萨怔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其实……我刚才也有点紧张。”

“我知道。”

艾雪收回手,目光却依旧温和。

“所以才说,做得很好。”

一旁的艾莉已经将散落的账册重新整理整齐,小心地抱在怀里。她望向两人,嘴角也扬起了一抹极浅的笑意。

“殿下,该回去了。”

拉萨点了点头,起身将椅子轻轻推回原位。三人并肩朝议事厅外走去。

“话说殿下怎么今天这么沉得住气,之前在返程路上我看你可是紧张得很呢。”

“啊这个啊,昨晚姐姐给了我一张歌剧的票,本来是不太想看的,结果……艾莉姐姐,你也可以找个空去看看,演得真的很不错。”

“哦是吗,那演得有巴老爷那么潇洒吗?哈哈,哎呀艾雪姐你可别跟我急,我就是开个玩笑嘛。要不就今晚,姐你陪我一起去看看怎么样?”

三人渐行渐远,议事厅重新恢复了宁静。

只有圆桌中央,那一道汇聚成圆点的黑胡桃木纹,依旧静静停留在那里,仿佛还在等待着下一次的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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