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共存

作者:Myyahele 更新时间:2026/7/11 13:49:03 字数:2544

加布站在花店门口,手里攥着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和一只磨白了边角的钱袋。纸条上是拉萨殿下的字迹,写着几种花的名字,他对着店门口摆着的五六盆花看了很久,花瓣的颜色从浅粉到深红各不相同,他不敢确定该指哪一种。

“你挡着光啦。”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加布往旁边挪了半步,回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从花店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一束刚捆好的白色雏菊,蓝色发尾有些卷,被一根红色的丝带束在脑后。她穿着绿色的围裙,袖口沾着一点黄色的油漆。

露比把怀里的雏菊往臂弯里拢了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是来买花?”

“嗯。”

“从哪来的?”

“卡尔斯克。”

露比眨了眨眼,眉头轻轻皱起来,脑海里翻出一本很厚的地图册,可努力了半天她还是没翻到这个地名。

“卡尔斯克……”她重复了一遍,“巴隆附近的新村子?还是哪个伯爵领下面的小镇?”

“不是巴隆附近。”加布说,“在南边,很远。没有海,只有河。”

露比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空白,然后她耸了耸肩:“好吧,没听过。反正买花不是为了送人还能为什么?这是用来送给谁?”

加布低头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花:“殿下说要送给他的老师。本来说要送二月兰的,结果又让我自己去挑。”

露比咂巴了两下嘴唇,把怀里的雏菊搁在店门口的木箱上,伸手把加布手里的纸条抽过去。她扫了一眼,转身对店里喊:“老板,那束白的,给他换一束。这束太蔫,花瓣边都卷了。”

老板在里头嘟囔了一句什么,露比没搭理。她从木箱上拿起自己的雏菊,抽出一支,又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片压干的玫瑰花瓣,塞进加布那束重新包好的花束包装纸夹层里。

“把这个夹进去。”她说,“送谁都行。干花瓣不会掉色,比新鲜的花活得久。”

加布低头看着那片深红色的干花瓣,边缘有些卷曲,被压得很薄。他想说谢谢,露比已经转身往前走了。

“反正顺路,带你走后巷,近一点。”

加布抱着花跟上去。后巷比主街窄,两侧是高墙,墙根下堆着木箱和捆好的麻绳,阳光从屋顶的缝隙漏下来,在石板路上照出一条条亮斑。空气里有松香、油漆和某种发酵面团的味道混在一起,远处还有几只小猫趴在屋顶的砖瓦空隙处晒着太阳。

露比走在前面,围裙的带子在她腰后打了一个结,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忽然开口:“你们殿下让你买花,他自己怎么不来?”

“殿下在议事。”

“议事。”露比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不以为然,“什么议事比亲自买花还重要?”

加布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抱紧了花束,干花瓣蹭到他的拇指,触感清晰。

巷子尽头传来人声。露比拐过一个弯,加布看见前面空地上散着七八个人,各自忙着手里的活。

辛纳蹲在一只敞开的木箱前,满手油污,正用一把小锤子敲一个卡死的铜滑轮。锤子敲在金属上,发出短促的当当声。贝内罗站在他旁边,膝盖上摊着一张清单,笔尖悬在半空,等辛纳报数。

“…这是第十七个。”辛纳说。

贝内罗低头,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写了两笔,然后继续悬着。

泽内罗从一间矮屋里出来,怀里抱着一匹深红色的布料,堵在门口和里面的人争着什么:“三寸,就三寸。少了这三寸,裙摆会露出衬裤。”

布兰克坐在磨刀石旁,手里握着一块皮革,正反复擦一把木剑的护手。他的动作很慢,每擦一下,皮革和木头之间发出一种沉闷的摩擦声。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马库斯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边的剧本,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推敲用词。他的手指捏着书页一角,随时准备翻过去。

杰内罗坐在最低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乐谱,用一根削尖的细木棍在纸上演算音符。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偶尔用木棍敲一下膝盖,发出具体但又很轻的响动。

巴库坐在最高的台阶上,手里捏着半块面包,看着下面的人,腮帮子缓慢地动着。

露比走过去,把怀里的雏菊放在一只倒扣的木桶上,顺手从巴库手里掰了一小块面包,塞进嘴里。

“这孩子是?”巴库问,下巴朝加布抬了抬。

“说是卡尔斯克来的。”露比说,“顺路,带他买花。”

巴库嚼着面包,目光在加布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点点头,没再问。

加布抱着花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走。他听见泽内罗的声音从矮屋里飘出来:“……她上次把我的胭脂盒翻了个底朝天,说是舞台需要。我需要的是胭脂,不是她那张写满政务报告的娃娃脸。”

辛纳敲完最后一锤,把滑轮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说:“她上次鞋跟断了,从侧门溜进来,借我的锤子。我让她找泽内罗,她说泽内罗的针太细,那可修不了鞋。”

泽内罗从矮屋里探出头:“她把我最好的腮红带走了!那块是进口货!”

马库斯合上书,插了一句:“哼,你那是在意人家没有还你吧,可后来你不是收到了更多的水粉了吗?”他摸了摸刘海继续说,“我第一次见她,把‘殿下’喊成了‘小姐’。她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我后来三天都没睡好。”

布兰克停下手里的动作,皮革悬在半空:“我第一次见她穿戏服进来,还以为是哪家姑娘走错门。手滑了一下,木剑掉在地上。现在她迟到,我照样骂。哦对了,还得捎带嘟囔下吉坦。”

贝内罗慢半拍地补充:“她第一次迟到,我把所有人的上场时间往后推了半刻钟。现在,我只会在她名字旁边写个‘待定’。”

杰内罗没说话,摇了摇脑袋。巴库替他解释:“杰内罗第一次见她,乐谱掉地上了。现在他说她的脚步声比台词更有节奏。”

辛纳把滑轮扔回木箱,油污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巴库第一次知道那娃娃脸姑娘是谁的时候,后台没人敢出声。马库斯把台词背错了三页——”

“拜托,是两页。”马库斯纠正。

“反正不止一页。”辛纳叉着腰。

巴库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现在?现在她从侧门一路小跑溜进来,鞋跟断了借锤子,翻胭脂盒,我眼皮都不抬。”

露比从木桶上拿起雏菊,转头对加布说:“那家伙第一次向我请教演讲技巧,声音从鼻子里飘出来,我让她先学会把气沉到肚子里。现在?她敢在我化妆的时候直接进来翻我的发带盒。”

加布默默听着,怀里抱着花束,干花瓣蹭着他的胸口。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接哪一茬。

露比挥了挥手里的雏菊:“好了,走你的路吧,卡尔斯克来的小子。花可别蔫了。”

加布点点头,抱着花束继续往后巷深处走。他走过剧场侧门时,门缝忽然被推开,一个穿黄色连衣裤、袖子宽大的姑娘正从里面挤出来。她的娃娃脸上还残留着一点脂粉的痕迹,一只脚的鞋跟确实有些歪,走路时发出轻微的踢踏声。她看了加布一眼,然后径直往后巷深处跑,袖子被风鼓起,像一只匆忙收拢翅膀的鸟。

加布愣在原地,忘了行礼。他下意识低头闻了闻花束,干花瓣蹭到鼻尖,有些粗糙,也有些痒。然后整理了一下腰带,继续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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