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西边的早春,刮着不安分的大风。巨石散立的荒漠上,几顶帐篷被吹得东倒西歪,帘子往里头鼓,又瘪回去,鼓起来又瘪。天已经暗了,但还没完全黑透,是一种灰黄色的、混着沙子的暮色。远处偶尔传来铁皮碰撞的声音,不知道是被风吹动的水桶,还是哪顶帐篷的钉子松了。
其中一顶帐篷里,铁皮炉子里的炭烧得发红,上面坐着铜壶,水早就开了,咕嘟咕嘟响,没人去提。三只粗陶杯摆在一只翻过来的空箱上,杯底沉着褐色的茶渣,是上一泡剩下的。茶叶是一开始就运来的粗茶,梗多叶少,泡到第二遍就没什么颜色了,只剩下苦味。也可能是放得太久,整天堆在见不得天日的铁箱里,没透过气。帐篷门帘没扎紧,风一阵阵钻进来,卷起地上的细沙,在炉子旁打着旋,又慢慢落下。
矮凳上坐着一个人,膝盖并着,双手交叠按在膝头,指节粗大,右手虎口有很厚的老茧。他穿着深灰色的旧军服,领口磨出了毛边,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在指间转。火光把那枚硬币的边缘照得一明一灭,像颗迟钝的星星。银面已经磨得发乌,只剩王冠浮雕还能勉强辨认出来。
斜靠在另一只箱子上的人,两条腿伸得老长,靴底对着炉子,泥块被烤得发硬,偶尔掉下一小块,落在炭边,发出轻微的滋声。他盯着那枚硬币看了两眼,又抬起眼,目光落在炉子上方悬挂的一只铜锅,锅里啥也没有,只是被火光照得发亮。
“老兄在玩什么玩意呢?”斜靠着的人问,嗓音有点哑。
“不值钱的家伙。”矮凳上的人说,把硬币翻了个面,边缘的裂痕对着火,闪了一会,“不过它也陪了我三十五年了。”
“真的假的?”
“自是如此。”
炉子边上还蹲着一个人,年纪看起来轻一些,或者只是脸显得白净,手里握着一根拨火棍,把炭块往中间拢了拢,让火烧得更匀。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枚成色不足的银鹰,又低下头去,继续拨火。
“马修以前不是最擅长掂这个,”蹲着的人说,拨火棍在炭块之间轻轻敲了敲,激起一蓬极细的火星,“一上手就知道是什么成色。真的假的,掺了多少杂质,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是啊,”矮凳上的人把硬币停在拇指肚上,对着光看,那道裂痕把火光切成两半,“当年我俩还拿它打赌,不过具体是因为什么事我现在却有点想不起来了。毕竟,也很多年没跟他见过面了。”
斜靠着的人把腿收回来,坐直了点,手肘撑在膝盖上。
“马修……现在……?”
“鬼知道躲进哪座深山老林里闭关修炼了,”矮凳上的人把硬币揣回怀里,拍了拍胸口,“四五年前春天来过信,说有了什么感悟想把自己的境界再往上提提。”
斜靠着的人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杯子,杯沿上有一道缺口,是磕碰留下的。他又盯着那道缺口看了几秒。
“……哦。”
蹲着的人忽然笑出了声,拨火棍在炭上敲了敲,声音比刚才响。
“哎,你别想多,”蹲着的人说,嘴角还挂着肆意地笑,“那家伙体格比牛还壮,就是只喜欢钻研练武。上次他老婆都找不到他,何况我们。”
斜靠着的人抬起头,耳朵有点热,在火光下泛着红。
“啥呀,谁想多了。”
“你想多了,”蹲着的人说,“你以为他已经死了?”
“别说这话。”
斜靠着的人抓起箱面上的布巾,朝蹲着的人扔过去。布巾没展开,团成一团砸在蹲着的人背上,落进他怀里,带着一股茶叶和木屑的混合气味。
蹲着的人笑着把布巾叠好,放回箱面,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斜靠着的人伸手去抓,从矮凳上的人胸前把硬币掏了出来,在指间转了两下。硬币很旧,边缘的剪痕磨得圆润,转起来发出轻微的嗡声。他用拇指轻轻弹了一下,银鹰在指间跳了半圈,又稳稳落回掌心。
“埃德蒙,要不要再来赌一把?”
矮凳上的人抬眼,目光变得深邃,或者只是眯了眯眼。
“赌什么?”
“抛这个。裂痕面朝上,我赢,你给我两枚金皇冠。你赢,我给你两枚银鹰。啥时候战争结束啥时候清算。”
“你确定?”
“我确定”
“你赢,两枚金皇冠;我赢,两枚银鹰。这是赌注。”
斜靠着的人把硬币在箱面上磕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在帐篷里荡开。铜壶里的水也跟着轻轻晃了一下,壶盖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行。厄德高,你来作证。”
厄德高抬着笑脸靠了过来,举起右手,又放下,拨火棍放在了炉子边上。
“行,我记着。反正战争结束之前,谁也兑现不了。”
“战争结束,”斜靠着的人重复了一遍,把硬币抛起来,又接住,没看结果,只是握在掌心,“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今天东面飘了烟,”厄德高说,把身子往炉子边凑了凑,烤着手背,“就是不怎么大,大概是炊烟,也可能是烧马粪的。风太大,隔这么远也闻不出来。”
“嗯,”斜靠着的人说,“管他呢。”
“骑兵营那边怎么样?”厄德高问,从箱子里摸出一块硬麦饼,掰了一半,递给斜靠着的人,另一半自己拿着。
斜靠着的人接过饼,没立刻吃,捏在手里,用拇指把饼边掰下一小块,丢进嘴里慢慢嚼着。
“马掉膘,”他说,“草料开始不够,有人试了拿煮豆子喂马。豆子这玩意啊,就是放屁。昨晚帐篷里跟打雷似的。”
厄德高笑得差点把嘴里的麦饼喷出来,连忙咽下去。
“我还以为半夜骑兵营在演练冲锋。”
“结果冲的是空气。”海伦接了一句,自己先笑了出来。
帐篷里跟着安静地笑了一阵,炉火噼啪响了两声,似是在替他们接话。
“听说了吗,老布莱恩的臭袜子又破了。”
“他那脚能不破吗。”
“他自个说左脚一年能磨坏七双。”
“他那玩意啊就不是脚,我看叫锉刀更合适。”
“这倒没什么,影响不到其他人,就是他睡觉那个鼾声,睡他旁边的家伙那是倒大霉哦。”
埃德蒙有些渴了,端起杯子吹了吹浮渣,喝了一口。茶放得有些凉了,涩味略重,再没有刚冲泡时的醇香回甘。他伸手提起铜壶,又给杯里添了一点热水,原本浓得发苦的茶,总算淡了一些。
“我老家那边,冬天没粮,就煮一种灰菜。苦,根挖出来晒干,磨粉,掺在麦饼里。吃起来像在吃土,但土能救命。”
“苦蒿是吧,”厄德高说,又咬了一口麦饼,嚼得很慢,“我那边叫苦蒿。吃了三天不想说话,不是不想,是嘴里全是那股子味,一张嘴就难受,后来连喝水都觉得苦。我妈拿盐让我含一小粒,说能压一点。实际一点用都没有。”
“以前马修在家那会,”埃德蒙说,把杯子放回箱面,杯底与木头接触,发出一声闷响,“最爱吃腌芜菁。一到秋天,老母亲腌一大坛,他能吃半坛。我吃不惯,觉着太酸。他却说酸是活着的味道,我说酸就是酸,咽不下去。后来有一年冬天,那坛子真见了底,他倒开始舍不得吃了,每回夹一小块,还非得切成两半。”
“现在想吃也吃不到喽,”厄德高说,把最后一口麦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后方上个月就断了。说是运输线被风卷跑了,什么坛子都碎了一半。炊事班前两天还念叨,要是能来一坛腌菜,拿两袋麦子都愿意换。”
“倒也不是吃不到,”埃德蒙说,手又按回胸前口袋,那里有一枚四十年前的硬币,边缘的剪痕硌着掌心,“是吃不起那个酸了。人到了年纪,就自动戒掉了一些味道。”
海伦把硬币抛起来,这次抛得高了些,硬币在火光里翻了几圈,落在箱面上,转了几圈,停住,裂痕面朝下。
“你赢了,”海伦说,声音里没什么沮丧,反而带着点笑意,“两枚银鹰。先欠着。”
“欠着,”埃德蒙说,“反正大概率还早,兑现不了。”
厄德高把拨火棍拿起来,捅了捅炉底的炭,火小了下去,红光暗了一些。他顺手把快要被风吹歪的灯芯扶正,火苗晃了晃,又重新稳住。
“这风得刮到什么时候?”厄德高问。
“鬼知道,”埃德蒙说,“西边的春天,一向不安分。”
“真是不安分,”海伦重复了一遍,把硬币推回埃德蒙面前,“就像那伙人。”
埃德蒙没再接话,只是把硬币收回口袋,扣上扣子。拇指隔着布料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道口子,动作熟练得像每天都会做上一遍。
铜壶里的水烧干了,壶底发出滋滋的细响,像是某种动物在叫唤。厄德高赶紧伸手把铜壶提离炉面,壶底已经泛起一层白色的水垢。他把三只杯子摞起来,轻轻磕掉杯底残留的茶叶,放进箱子里,动作轻快,像是已经做过无数遍。
海伦跳下箱子,膝盖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楚。他笑着揉了揉膝盖,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老了”,自己先摇了摇头。
埃德蒙站起来,膝盖也响了一声,他用手扶了一下矮凳的靠背。
“茶就喝完了。”埃德蒙闭着眼说。
风呼呼的响,吹得火把晃悠,火星子四散。帐篷外隐约传来巡逻士兵交接口令的声音,又很快被风吹散。三人收拾完家伙事,走了出去。海伦朝左走,靴子踩在沙地上,发出沙沙的响,没走几步便把双手插进了衣兜。厄德高往右边走,手里还举着拨火棍,表情看着严肃了不少,走到半路又顺手扶正了一根被风吹歪的营旗木杆。
埃德蒙站在原地,手按在胸前口袋上,抬头望着月亮出神。夜空很高,风把云吹得很快,月亮一会儿露出来,一会儿又被遮住。他慢慢摩挲着口袋里的那枚硬币,像是在确认某个已经非常模糊的夜晚。过了一会儿,他才转身,朝营地深处慢慢走去。
帐篷里,炉子慢慢冷了,最后一点余温也消失在无人的暗里。粗陶杯倒扣在箱子里,杯底还留着一圈褐色的茶渍。炉灰里埋着半截没烧尽的木柴,等明天早上再添两块炭,又还能继续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