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内城的贵族住宅区集中在政务区北侧，一片由白色石灰岩砌成的建筑群，与政务厅的石材来自同一批矿脉。从政务厅正门向北走，穿过两条铺着碎石的岔路，再拐进一条比主街窄一半的巷子，便能看到一栋与周围官僚宅邸外墙几乎完全一致的建筑。白色石灰岩的立面，同样的檐口高度，同样的窗洞比例，没有家徽，没有门牌，门口的石阶比其他宅邸少一级。
推门进去，是一条只容两人并行的短走廊，地面铺着磨损的木板，尽头是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转角处堆着两只未上漆的木箱，箱盖没有扣紧，露出里面一摞摞泛黄的卷宗纸页。内墙只刷了一层泛黄的灰泥，没有重新粉饰。
二楼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双人床靠西侧墙壁摆放，床头朝北，床尾对着一扇朝东的窗户。窗框是橡木的，床左侧有一只矮柜，柜面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只铜壶。右侧靠墙立着一个衣架，上面挂着一件银灰色长裙、几件常服，以及一柄裹着灰布的长柄银剑。
这是艾雪置下的宅邸。此刻两人各据床的一侧，俯卧着，手肘撑在床面上，面前摊着今日从国立图书馆带回来的笔记。
“今天抄得我手好酸。”艾莉把面前那摞粗纸摊平，纸边被她的手肘压得微微卷起，“这所谓的《万與志》比我想象中还要多，最新一期已经出到了第426册。不过跟卡尔斯克有关的只有15册。管理的老爷爷一本一本核对检索目录，确认我没抄录超出规定的内容，才在出口处盖了放行戳。”
“我这边也差不多。”艾雪把四张对折的羊皮纸铺在床面上，墨迹还没干透，她小心避开未干的地方，“出口那个管理员老爷爷盯着我誊抄的符号图录看了好一会，确认我没把书页夹带出来。馆内的书由魔力汇聚，一出门字就散了，带出去其实也没什么用。”
“还好馆内不让说话。”艾莉侧过脸，看向艾雪，“不然我这张嘴肯定忍不住。那个老爷爷说，声波会导致书页内部的魔力结构崩解，整本书都会直接消散。原来整个图书馆就是一个巨大的魔法装置，需要维持绝对静默。”
“因此我们在馆内只能各自抄录，没法当场讨论。”艾雪说，“到了现在才能好好对一对笔记。”
艾莉“嗯”了一声，把面前那摞纸按时间顺序排开。四十九张，前十二张记录较早时期的条目，后三张则是最近十九年的内容。
“前十二册里，卡尔斯克的条目都有实际内容。”艾莉的手指点在纸上，“人口、税赋、产量，每年都有波动。特殊事件栏也有记载，比如锈溪泛滥、商队改道。签名每年不同，笔迹各异，说明是不同的人实地记录，或者至少核对过。”
她顿了顿，手指移到后三张纸上。
“后三册，也就是最近十九年的条目，字数完全相同，段落结构一致。相关的重要记录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额外标注过特殊事件。越是看着正常，我反而越觉得不对劲。”
“能查到编撰者的签名吗？”艾雪问。
“记录日期各不相同，但签名笔迹没有一点变化，就像……这几百年间的所有记录都出自同一个人之手。”艾莉说，“我在馆内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艾雪侧过脸，神情变得严肃。
“中央直属的御察使从来没有遗漏过卡尔斯克，而是经年累月用同一个固定模板覆盖它真实发生的一切变化。”她缓缓说道，“它制造了一个‘被记录为正常’的虚假存在，从而杜绝任何基于异常数据提出的政策调整请求。”
“这不禁让我想到那个迟迟无法进一步破解的账本。”艾莉摸着下巴说道，“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维尔德编写账本时运用的技巧，大概也是同样的思路。有没有可能，他并不是在账本上伪造日期，而是让真实日期彼此之间……利用间隔来传递某种符号或者信息。”
她顿了顿。
“今天我翻阅《万與志》时才意识到这一点。它并不伪造城市的存在，而是用虚假的描述覆盖城市真实发生的变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两者都运用了让信息失去指涉对象的技术。”
“你觉得两者属于同源？”艾雪问。
“还不敢直接下定论，但正是今天注意到《万與志》的异常，我才有了这个思路。”艾莉把手从那几张纸上移开，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下意识摸了**前的十字架。
“艾雪姐，你那边呢？”艾莉问。
艾雪把自己面前那几张羊皮纸摊开。
“这是巴隆三十年前的地质考察笔记。第三纪海相沉积层覆盖卡尔斯克辖区，一直延伸到巴隆中央森林边缘。但仅此而已，居然从未记载过那条暗河，以及它连接的那座失落遗迹。”
“这么看来，卡尔斯克相关的地志报告也是如出一辙。那么明显的暗河都没有被记录下来，实在太刻意了。”
“所以说，如果没有亲身探查，它或许将永远成为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艾莉叹了口气。
“我还核对了同一时期其他项目。”艾雪翻到第二张纸，“同一预算年度内，巴隆本院有三个项目获得追加拨款。两个是王室礼仪文献整理，一个是中央森林边缘狩猎场维护。地质考察既没有追加，也没有削减，只是被标注为‘中止’。”
“姐，这不是钱的问题。”艾莉说。
“你的预感是对的，大概率不是。”
艾雪翻到第三张纸，是古代符号图录的誊抄。
“这个图录收录了一个图案，与你在暗河遗迹里看到的石板图案，以及你胸前的十字架，完全一致。”
艾莉伸手从领口拉出那枚旧银十字架，平放在床面上，压在笔记旁边。
艾雪把展开的线图铺平，与十字架并列。
“四臂等长十字，中心圆环及缺口。”
艾莉把十字架翻面，圆环朝上。
艾雪用羽毛笔笔尖指向图录上的缺口位置，又指向十字架上的缺口。
角度和深度完全吻合。
“四端三角符号。方向一致，角度一致。”
“放射纹路。”艾雪说，“图录标注十六条。”
艾莉数了数十字架上的放射纹路。
十六条。
她把十字架放到一边，从枕头下面摸出那块铜片。铜片上记录着爱丽丝统计出的维尔德编码高频日期间隔。
“我还没来得及彻底核对这些间隔天数。”艾莉说，“不过就目前看来，它们的最小公倍数是十六。维尔德隐藏的‘密码’不是随机选取的，会不会就源自这套遗迹的计数体系？”
艾雪看着铜片，又看着图录誊抄，最后看向那枚十字架。
“维尔德年少时曾在亚历山大里亚进修三年。”艾雪说，“亚历山大里亚的学术资源与巴隆本院之间一直存在文献流通渠道。他编码所依据的知识来源，不是卡尔斯克本地，而是巴隆旧都流失的学术碎片。”
“他是继承者，不是发明者。”艾莉说。
“他继承了一套王国已经遗忘的计数方式，并将它改造为私账编码。”艾雪说，“而王国之所以遗忘这套方式，是因为它所指向的，是一个被中央刻意回避的远古文明。”
艾莉没有说话。
她把铜片放回枕头下面，手指在床单上轻轻划了几道。
“现在有几个问题。”
“你说。”
“第一，巴隆本院的地质考察为何中止？是真实的经费不足，还是受到了某种更具体的阻碍？不过这部分年代实在太久远了，大概很难查清。”
“第二，维尔德是通过什么途径得知遗迹的？如果不是像我们这样亲自前往探查，我不相信那个老家伙真的去过实地。”
“第三，也是目前最有可能查到答案的一个问题——编撰《万與志》的人究竟是谁？他听命于谁，又服从着什么样的命令？”
艾雪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第四个问题。”
她从笔记堆里抽出一张借阅回执。回执是出口处检查时夹在笔记里的，作为带出凭证。
“这张回执显示，我今日借阅的其中一册《万與志》，在三天前曾被借出。借阅者栏的签名被魔力墨水模糊化处理，无法辨认。”
艾莉接过回执，对着床头的油灯看了看。签名处有一团模糊的墨迹，不是被涂抹，而是被魔法刻意遮蔽。
“也就是说，在我们之前，还有人查阅过同一册《万與志》。”艾莉轻声说。
“而且目的，多半与我们相同。”艾雪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艾莉先移开了视线。
“下一步。”
“我们需要确认巴隆中央森林边缘的那处遗迹是否仍在原址。”艾雪说，“以及是否已被墨鸦体系标记为‘不存在’。”
艾莉点了点头。她把面前那摞笔记按主题堆叠整齐，挪到床头。艾雪也把羊皮纸对折，压在自己的枕头下面。
两人仍然趴在床上，但面前已经空了。油灯的火焰在灯罩内跳动，灯芯需要修剪了。
艾莉闭上眼睛。她的右手还握着那枚十字架，银质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
艾雪侧过脸，看着艾莉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安静持续了一会儿。艾莉忽然翻了个身，侧卧着面向艾雪。
“我在想女王的事。”艾莉用手指绕着鬓边的发丝，“那天的议会，她听完就直接走了，什么都没说。拉萨的方案，应该算默许了吧。”
艾雪睁开眼，侧过脸看向艾莉，嘴角弯了弯。
“女王陛下也是人。”艾雪说，“人处理问题，不一定非要说出来。她可能还在想，可能早就想好了，只是不想愿直接说。”
艾莉“嗯”了一声。
“你记不记得那天我们一起看的那场话剧？”艾雪问。
“当然记得。”
“听说，她经常从侧门跑进剧院，化妆也是慌慌张张完成的。可一站到台上，谁也看不出她刚才的手忙脚乱。”艾雪笑了一下，“她也是用那种方式在处理事情。台上演给别人看，台下自己消化。”
艾莉想了想，说：“卡尔斯克的冬天确实很难熬。”
“是啊。”
“但这里…”艾莉顿了顿，“亚历山大里亚的晚上，有演出，有欢笑，有酒馆的嘈杂。这些也都不是假的。”
“都可以用眼睛去证明。”艾雪说，“冬天难熬，和春天会到，是两件事。她可能都看在眼里。”
艾莉没有再接话。她把十字架放到枕头下面，往艾雪那边蹭了蹭，拉过一点被子。
“说起来，卡尔斯克的大家最近还好吗？”
房间出现了短暂的一点沉默。
“哈哈，艾雪姐，你是不是还在牵挂某人呢？”
“…看来你今晚是真不想睡屋里了。”
“别呀姐姐，我开玩笑呢，不要当真呀～说起来还没跟姐好好聊过，今早吃完早餐女王陛下的内侍给我递了一封信，应该是芙兰阁下写的。”
说着艾莉翻身下床去翻自己那个啥都往里装的背包，艾雪也重新爬起来看着她在那捣鼓。
“哎呀终于找到了，大伙现在都好好的，莉迪娅姐姐也终于醒过来了。还有这个，巴老爷给你写的亲笔信，你记得找个没人的空当好好看一下。”
“……”
“别呀姐，你真生气了吗？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拿姐和巴老爷开玩笑了，求求你今晚不要把我赶出门，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睡大街～”
“……”
油灯又跳了一下，光线暗了些。窗外没有钟声，巷口经过了一阵风，撞了一下窗框。艾莉悄悄把两封信塞在艾雪枕头旁边，然后蹑手蹑脚的爬上床，拉进被窝睡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