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内城,王宫后花园。一座带水池的庭院,池底铺着白色卵石。池水自东侧暗渠引入,沿石阶层层跌落,在最低处汇成一泓静水。池边种着月桂和冬青,修剪成齐整的方形。西侧摆着一张石桌,四把铁艺椅,椅面铸着藤蔓花纹,漆成绿色。
午后,阳光从东侧高墙上方斜切进来,在水面投下菱形的光斑。
莎莉丝坐在石桌旁,没有披坚执锐,只简单穿了一件天蓝色的羊毛大衣,扣子也没有系。头发没有束成平时的高髻,而是松散地垂在肩后,发尾微微卷曲。
她先随意望了望水池。目光掠过水面,落在水下一块卵石上,又停留在跌落的细流片刻。随后才低下头,看向手里那份从卡尔斯克递上来的信纸。
信纸很厚,边缘印着霜岩家族蓝月白花盾的火漆印,明显已经被拆开看过。她捏着纸角,一页一页缓缓翻阅,目光随着字迹移动,一句话也没说。
水池里的水不断流动,从上层石阶跌落时发出持续而细碎的声响。
嘉内特从月桂树后绕了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托盘,上面放着两只茶杯和一小壶红茶。她没有穿女王常服,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下身是青绿色的马裤,红褐色靴底沾着一点池边的湿泥。
她将托盘放到石桌上,在莎莉丝身旁坐下。铁椅比木椅凉,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看着莎莉丝,注视着她的手指缓缓翻动信纸,看着她的眉头随着阅读微微皱起,又缓缓舒展开。
嘉内特给自己添了一杯茶,没有加蜂蜜。她握着杯壁,神色淡然。
莎莉丝的手指停在信纸中段,终于看完了这一部分。她侧过脸,看向嘉内特。嘉内特也转过来,望着她。
“她写得很长。”莎莉丝说。
“我第一次收到她写这么长的信。”嘉内特说,“以前她的公文不过半页,签名就占了五分之一。”
莎莉丝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
嘉内特把茶壶往中间推了推,压住信纸的一角,免得被风吹动。两人并肩看着摊开的纸页。
卡伦在信里首先回顾了那场持续十日的暴雪,以及随后那场“雪上加霜”的火灾。
克雷尔村和拉文村的重建、修道院的赈灾,帕斯洛村自发送来的腌芜菁和熏肉;加兰带着民兵在雪地里开路,拉萨在城墙上的临时指挥……
接着,她写到了具体的反思。
原先对冬季物资的估算严重不足,也没有储备足够的粮食和取暖材料。
周边村落的山道被积雪掩埋后,路标几乎全部倾倒,原先的地图测绘也已经过时,在赈灾途中反而成了阻碍,需要重新制定新的地图和路标。
城市民兵的装备老旧,亟待补充,甚至可能需要重新设计整套城防系统。
同时,她也写到了自己在灾后倒下的失职,并将以此引以为戒。
莎莉丝的手指停在了“倒下”两个字上。
“她写自己倒下了。”莎莉丝歪了歪头。
“她以前可没写过这个。”嘉内特摸了下脸颊,“‘一切正常,请陛下放心。’我见了就烦。”
莎莉丝没接话,继续往下看。
“拉萨的名字出现了好几次。”
“他确实在那待着。”
“你派他去的时候,想过他会有一天做这些事吗?”
“你觉得呢?”嘉内特说,“别忘了我们俩是怎么认识的。”
莎莉丝怔了一下,才把这一页翻过去。
信的后半部分写向未来。
卡伦提到,她已经开始重新测算、绘制卡尔斯克辖区的地图和地标。丈量司的旧记录重新翻出来逐一核对,新的木桩也正沿着锈溪两岸不断钉下。
她还提到了基础教育。
她拿维尔德举例。维尔德十五年的假账之所以没有被发现,是因为“卡尔斯克只有一个人能同时读懂账本、地理和矿业周期”。
伯爵府已经加派人手参与城里唯一学院的工作,授课对象包括民兵、女仆以及村民的孩子。
“知识不能被一个人垄断,哪怕那个人曾是忠臣。”
莎莉丝的手指停在了“忠臣”两个字上。
“她用了这个词。”莎莉丝说。
“维尔德在霜岩家服侍了十五年。”嘉内特平静地说,“卡伦的父亲把他招进来,她的兄长也曾和他一起核对过账册。她用了‘忠臣’,其实也是想替这位老家臣留一份体面。”
“你确定?”
“我不确定。”嘉内特说,“我只见过她一次。她十八岁那年,我站在母亲身后,只见过她的后脑勺。”
莎莉丝没说什么,接着往下看。
信的最后一段很短。
卡伦惦念着艾莉和加布,希望陛下能够替她多照顾他们一些。
莎莉丝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到桌上,又用茶壶轻轻压住。
“她这几年有什么变化吗?”莎莉丝问。
“我不知道。”嘉内特实话实说,“说起来,我对她的印象其实和你差不了多少。”
嘉内特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
“不过有一点,你倒是变了。”
莎莉丝抬起头。
“以前有人约你出去,你总能找到军务当借口。现在学会了把人晾在花园里等好一会儿。”
莎莉丝端起茶杯,神情没有半点变化。
“他愿意等。”
“洛克要是听见你这么说,大概又要抱怨自己在王宫外白站半个时辰。我替他问问,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这取决于我什么时候有空。”莎莉丝淡淡说道,“毕竟,我的工作还不是为你这个不安分的家伙才制定的吗?我的姑奶奶。”
嘉内特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调侃。
“我想,卡伦以前就是这样。现在……那位被称作‘迟火’的姑娘,大概也和她是同一种人。”
嘉内特端起自己的茶杯。
茶已经彻底凉了。
她没有喝,只是双手轻轻握着杯壁。
“地图、地标,还有教育。”嘉内特继续说,“这几件事,又有几个王宫贵族愿意去想?即便是她自己,以前的公文里也从来没有提到过这些。”
“那我觉得,”莎莉丝接过话,“这位伯爵,大概还是有那么一点变化了。”
她望向远处。
“至少,她愿意自己把那些路标,一根一根钉下去。”
“今天怎么这么多愁善感?”
“得了吧。”莎莉丝白了她一眼,“你要是嫌我烦,我现在就走。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整天晃晃悠悠的。”
池水依旧从上层石阶缓缓跌落,细碎的水声始终没有停歇。
“怎么,现在还得像哄吉坦一样哄你呀?”嘉内特故意眨了眨眼,“哎呀,我的好姐姐,这不是只能找你聊这些话题嘛。我错了,还不行吗?”
她眼里硬是挤出了几滴水,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莎莉丝压根没理她,只是静静看着水面。
阳光悄悄移动,原本落在池中央的光斑,也缓缓滑到了池边。
“你认为她做得到吗?”嘉内特轻声问。
“我也不知道。”莎莉丝说,“不过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和你算不算也是同一种人?”
她转过头,看向嘉内特。
“就像你继位以后一直推行的那些改革一样。”
水池东侧的月桂树丛后,两道身影沿着卵石小径缓缓走近。
其中一人身形纤细,撑着一把白色花伞。伞面绣着细密的桃花纹样,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白色花边长裙从伞影下露出一角,步伐轻快,每一步都落在小径中央。
另一人内穿黑色皮甲,外面披着一件与发色相同的鲜红色大衣,与她并肩而行,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她们没有抬头望向石桌的方向,只是沿着水池边缘,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漫步。
粉调的长发分出一缕编成细辫,其余柔顺地垂落,一部分盘成圆髻,别着淡紫色缎带。紫堇色的眼眸沉静内敛,容貌清丽,肌肤白皙,身形修长。
朵莉亚常穿着一身白紫配色的礼裙。露肩的款式得体而端庄,半透明的纱质衣袖宽松柔和,袖口系着小巧的蝴蝶结;衣身点缀着层层褶皱花边,叠搭的短裙泛着淡淡珠光。蕾丝纹样的白色长袜覆在腿间,脚上是一双白棕配色的系带高跟鞋,几条浅紫色飘带顺着裙摆自然垂落。
外人很容易被这份温婉的外表迷惑,可执掌全国程序的她心思缜密、冷静,审视世事时从不会心软。
罗薇娜深红色的长发肆意披散,琥珀色的眼眸自带锐意。平日里的私下场合,她偏爱一袭红色长裙。裙身采用交叉镂空设计,两侧高开叉便于迈步,拖地的裙摆末端剪裁得有些随性。黑色细高跟、大腿绑带与半指手套彼此呼应,独立的宽大黑袖垂在身后。褪去朝堂议事时的严肃刻板,私下里的她反而松弛随性;可一旦谈及边境军务,她便会收起这份漫不经心的慵懒,重新变回威严果决的元帅。
罗薇娜双腿交叠,高跟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石板地面。她手里握着一只已经空了的茶杯,杯壁上还留着半圈褐色的茶渍。
“她第一次召我进内阁的时候,”罗薇娜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水面,“我就穿着这身裙子去的。我还以为她会盯着我说一句‘元帅不该穿成这样’。”
“她说了什么?”
“‘罗薇娜大人,你的裙摆比我的议程还长。这一身和你真相配。’”
朵莉亚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却并不是笑。
“她召我的时候,”朵莉亚说,“我正在书记处整理一份三百年前的土地契约。墨迹已经褪了,纸也脆了,我便重新抄录了一遍。她站在我身后看了半个时辰,然后说:‘朵莉亚大人,你抄得比原稿还工整。我想,我需要的正是你这份执着。’”
“所以,这就是她选我们的理由?”罗薇娜靠在椅背上,“只是因为她觉得你字写得好,觉得我裙子长?”
“她不会被我们吓住。”朵莉亚的手指轻轻敲着石桌边缘,节奏均匀而稳定,“倒不如说,人类才会怕她。怕她的年轻,怕她的改革,怕她敢于打破血脉。这一点,我们反而没什么好怕的。我们见过她母亲的母亲,也见过她祖父的祖父。对她而言,我们是陌生的;但对我们来说,她不过是又一个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
“多萝,你把它看作是习惯?”
“不如说是距离。”朵莉亚纠正道,“她需要一段足够长的距离,来让她的改革不被私人情感所玷污。人类的臣子会爱戴她,也会憎恶她;会为了她的一个眼神而患得患失。可我们不会。我们只认程序,只认军制,只认她签下的名字。”
罗薇娜把茶杯放到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对面的座位早已空了,可茶杯里仍冒着一丝热气。
“那你觉得,她真的欣赏我们吗?还是只是利用我们的‘不生不死不灭’,来推进她的梦想?”
朵莉亚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向水池,水面上的光斑依旧不断碎裂,又不断重组。
“她欣赏你。”朵莉亚说,“因为你穿成这个样子站在她面前,她依然能够认真听完你关于西境防务的汇报。她欣赏我,是因为我整理三百年前的契约时,她知道我眼里没有‘陛下’,只有‘条款’。”
“这听起来更像是利用。”
“利用和欣赏,我觉得两者并不冲突,有时候本就是同一件事。”朵莉亚转过头,紫堇色的眼眸迎上罗薇娜琥珀色的目光,“她需要一个不会因为时间而变心的元帅,需要一个不会因为换代而模糊的掌玺。她赋予我们权力,不是因为她信任我们,而是因为她信任‘时间’。她相信,我们活得足够久,久到能够替她守住她身后的事。”
罗薇娜扶在椅侧的手指停住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终归是有限的。”罗薇娜低声呢喃。
“她知道。”朵莉亚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所以她才必须走得这么快。她打破血脉,提拔旁系,选我们入阁。她是在用自己有限的时间,去做一件无限的事。”
“所以她不是在选大臣。”罗薇娜轻声说,“她是在选守墓人。”
“我可不喜欢这个词。她是在选能够活到她死后的人。”朵莉亚重新望向水面,“让她制定的规则,在她离开以后,依然能够继续运转。”
水池上层的流水依旧不断跌落,细碎的水声始终没有停歇。
罗薇娜没有再说话,只是顺着水流望向池面。午后的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石板上,一个淡紫,一个深红,被拉得很长。
“我有时候觉得,”罗薇娜忽然开口,“她看我们的眼神,和看那些人类大臣的不一样。不是更尊重,而是更……平等?”
“因为她知道,我们见过她没见过的东西。”朵莉亚说,“她见过王冠,而我们见过王冠生锈。”
罗薇娜终于笑了一下,神情也恢复了几分往日的从容。
“那她应该也知道,我们见过太多王冠生锈,所以不会为任何一顶王冠掉眼泪。”
"她知道。"朵莉亚平静地说,"这正是她选我们的原因。她总会先一步离开。”
两人重新安静下来。
水池里的光斑依旧不断碎裂,又不断重组。她们坐在石桌旁,一个像凝固的紫罗兰,一个像燃烧的余烬。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也隔着千百年沉淀下来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