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王都南城门时，晨雾还没散尽。
南城门由灰色花岗岩砌成，拱顶比东门低两尺，石缝里嵌着经年的煤烟和苔藓。守卫的白金色铠甲在薄雾里泛着哑光，胸前的白鹰徽被露水打湿，颜色沉了几分。吉坦从斗篷内袋摸出一张折成三折的羊皮纸，递过去。守卫接过，对着光看了看火漆印，又扫了一眼车篷垂下的帘子，把纸递给吉坦，侧身让开。
马车穿过城门洞。车轮碾过石板接缝，发出规律的碰撞声。光线骤然收缩，两侧石壁上的灯龛里还点着残烛，火苗在气流中晃动，在地面投下摇晃的阴影。艾莉坐在车篷里，看着帘子缝隙漏进来的光从白亮转为昏黄，又转为白亮，这会他们已经出了城。
吉坦抖了抖缰绳，灰斑矮脚马沿着官道向城外驶去。路面是夯土和碎石混合的质地，比王都内的石板软，车轮碾过时发出一种沉闷的挤压声，有细小的沙粒从接缝处溅起，打在帆布顶棚上，发出细碎的响动。
艾莉把膝上的毯子往艾雪那边推了推。艾雪摇了摇头，表示不冷。两人并肩坐着，中间放着那摞从图书馆带出来的笔记，纸页被一根麻绳捆着，边角微微翘起。
“昨晚你睡了多久？”艾莉问。
“不到两个时辰。”艾雪说，“你呢？”
“我也差不多。”艾莉把左手从毯子下抽出来，指尖碰了碰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风，“从来没去过旧王都，今天过去看看多少有那么一点兴奋。”
“有时候会恍惚，过好一阵才想起你也只是个孩子。”
“什么呀艾雪姐，我个头都差不多跟你一样高了，你还来笑话我。”
艾雪捂嘴偷笑了一下。
车篷里安静了一会儿。车轮碾过一块翘起的石板，车身往上一颠，艾莉的肩膀撞在车篷的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揉了揉肩膀，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艾雪姐。”
“嗯？”
“不知怎的，我突然有点想卡尔斯克了。”
艾雪侧过脸，看着艾莉。晨光从帘缝斜切进来，在艾莉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明亮的边缘，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
“芙兰姐姐信里写了好多，虽然我现在没有亲眼看到，但脑海里全是那一张张亲切的面容在对着我笑。”
“比如玛利亚和爱丽丝。”艾莉手托着香腮，“爱丽丝前段时间收养了一只经常在后厨门口晃悠的小猫，奶油配色的。但只要她想抱着小猫进去找点吃的就会被手上沾满葱姜蒜味道的玛利亚轰出去。”
“爱丽丝，要进来可以，但厨房不能允许你的安杰洛一起入内！别不把我的话当回事！”
艾雪笑着扮演玛利亚露出一只眼睛咆哮的模样。
“这也就是莉迪娅姐姐还没法下床，不然爱丽丝早就被收拾惨了，这家伙越来越不老实了。”艾莉也笑得直不起腰。
“你有没有觉得，”艾雪稍稍整理了一下呼吸，“其实芙兰是个内心很喜欢探求八卦的一个人。”
“为什么？”
“我之前也算是跟她共事过一段时间。”艾雪说，“表面上看，她是那种不苟言笑做事一丝不苟的家伙。但其实她心眼可坏了，有次巴尔弗雷亚起晚了扣子系岔了，芙兰注意到了却没有直接报告，直到午膳整理餐巾的时候巴尔弗雷亚才意识到自己出羞了一整个上午。”
吉坦坐在车前，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他下巴微微动了一下。灰斑矮脚马的耳朵转了转，他松了松缰绳，让马的速度慢了下来。
官道两侧的景观开始变化。起初是规整的农田，田埂笔直，沟渠分明，偶尔能看到农人弯腰劳作的身影。随着马车继续行驶，田埂逐渐变得弯曲，沟渠里长出杂草，农舍的间距拉大，墙壁上的白灰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煤烟和烤面包的气息被一种更潮湿的、混合着腐烂树叶和新鲜泥土的气味取代。
“……话说姐，巴老爷在信里都和你说了些什么呢？我知道我不该问，但就是忍不住胡思乱想嘛。”
“他只是说，之前你们在上面唱演歌剧的那个木棚已经改造成了真正的剧院……其他的没啥可说的了。”
艾雪掀开帘子一角。
车外是一片尚未完全解冻的湿地，水洼表面结着一层薄冰，冰下有黑色的淤泥。几棵白杨立在路边，枝条光秃，树皮上布满灰绿色的斑块。更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低矮的山脊线，颜色比天空深一些，轮廓模糊。
“原来你们那也有剧团演出吗？”吉坦忽然开口，声音从车前飘进来，被风吹得有些散，“哈哈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去看看那的节目是怎么演的。”
艾莉收拾了一下面前的杂物，“吉坦先生，巴隆的城门和王都的有什么不同？”
“怎么说呢，大概就是矮一些。”吉坦说，“窄一些、旧一些。”
“就这些？”
吉坦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认真地组织语言。
“门楣上刻着建国时期的纹章，不是白鹰。待会你看了就知道了。”
艾雪把膝上的笔记往怀里收了收，“你去过巴隆很多次？”
“现在基本上每个月都会去上两三次。”吉坦说，“毕竟除了要在剧团干活，我现在还得应付学院的教学工作。”
车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以及帆布被风吹动的扑扑声。
“艾莉啊艾莉，明明之前加兰阁下特意为你寄来的新皮甲，你倒好，每次临行前总是忘记多穿几件御寒的衣物。”
“那不是在忙着收拾其他东西给忘了嘛，我的好姐姐，这不是还有你替我考虑这些事嘛。”
吉坦听着车篷里的对话，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抹平。他扬起鞭子，轻轻抽了一下马背。灰斑矮脚马加快了步伐，车轮的碾动声变得更加急促。
道路开始上坡。两侧的树木从白杨变为橡树，树干粗了一圈，树皮上的裂纹更深，缝隙里积着去年的枯叶。地面上的碎石增多，土色从黄褐变为深褐，夹杂着灰色的石砾。空气温度下降了一些，艾莉把毯子拉上来，盖住了膝盖。
“冷吗？”艾雪把自己的围巾系在艾莉脖子上。
“有点。”艾莉说，“比王都要凉。”
“你啊，得学会怎么照顾自己，我可不想拉萨往后成了你这样子。”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艾莉局促笑笑。
“这的海拔高了不少。”吉坦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巴隆建在丘地，比亚历山大里亚高出不少。你们把斗篷裹紧。”
马车翻过一道缓坡。前方的视野骤然开阔。
巴隆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那不是王都那种白色石灰岩的鲜亮墙体，而是一道由深灰色花岗岩垒成的低矮屏障，高度大约只有王都外城墙的一半，但宽度更厚，墙顶没有垛口，只有一排被风雨磨圆的石柱。城墙的某些段落坍塌了，缺口处长着灌木和藤蔓，没有修补的痕迹。
城墙中央矗立着城门。如吉坦所说，它比王都的任何一座城门都矮，但宽度几乎是南城门的一点五倍。门楣上方有一块巨大的凹陷，里面刻着某种生物的轮廓——两个头，四只翅膀，身体盘绕在一起。石材风化严重，细节已经不可辨认，只剩下整体的轮廓在日光下投下一块更深的阴影。
城门洞里没有守卫。或者说，没有穿铠甲的守卫。两个穿着淡紫色短袍的男人站在门洞两侧，一人手里握着一根测量杖，另一人腋下夹着记录板。他们看到吉坦，其中一人抬起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没有上前盘查。
马车驶入城门洞。
光线再次收缩。这一次比王都南城门更加明显，因为门洞更深，石壁更厚。艾莉掀开帘子，看着两侧的石壁。石块之间的灰泥已经泛黑，某些段落渗着水，墙根下长着一层薄薄的苔藓。她的目光停在石壁中段的一处凸起上——那是一块与其他石材颜色不同的嵌石，表面刻着一些复杂的线条。
艾莉眯起眼睛仔细端详。
马车驶出门洞。光线重新涌入，但质地变了——不再是王都那种被白色石灰岩反射的明亮日光，而是一种被古老石墙和茂密树冠过滤后的柔和光线，颜色偏绿，因为周围全是树。
巴隆的街道比王都窄，石板路面的接缝被树根顶得翘起，缝隙里长着蕨类植物。两侧的建筑大多是石砌的，墙壁上没有粉刷，露出石材本身的纹理。窗户很小，窗框是深色橡木，玻璃上布满细小的气泡。某些建筑的墙面上爬满藤蔓，叶子还没完全展开，卷成细小的筒状。
马车沿着一条缓坡向上行驶。空气里弥漫着旧书、松脂和墨水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种地下水的潮湿气息。远处传来钟声，不是王都那种金属的清脆声响，而是某种木质钟槌撞击铜钟发出的闷响，频率很慢，每隔很久才响一次。
“那是学院的钟。”吉坦说，“报时用的。巴隆的时间比王都慢。”
艾莉把帘子完全掀开，探出头去。道路两侧的古树越来越密，树干上钉着黄铜标牌，上面刻着数字和符号，是学院的观测标记。几只灰色的鸟在枝头跳跃，尾巴很长，头部有冠羽。它们歪着头，看着马车经过，没有飞走。
前方出现了一道橡木门。
门不高，大约两丈，两扇对开，门板很厚，边缘被无数双手推得发亮。门上嵌着几块铜质的圆形残片，表面布满绿色的铜锈，图案是某种魔法阵的局部，可惜已经残缺不全，无法辨认完整结构。门框上方刻着一行字，字体古老，笔画方正，艾莉只能认出其中几个词：“知识”和“先于”。
吉坦勒住缰绳。灰斑矮脚马喷了一口气，前蹄在原地踏了两下，停住了。
吉坦跳下车，落地时膝盖响了一声。他拍了拍马颈，整理了一下斗篷，然后回头，看向车篷。
“呜呼，到了。”他说。
艾莉和艾雪先后下车。艾莉的脚踩在石板路上，感觉比王都的石板软一些，表面有一层细密的苔藓，踩上去有些滑。她扶了一下车门框，稳住身体，然后站直。
门内传来脚步声。很急促，带着小跑的节奏。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门内冲出来，怀里抱着一摞书，最上面一本的封面已经卷了边。他低着头，没看路，差点撞在吉坦身上。吉坦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肩膀。
“比比？你怎么在这？”吉坦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
瘦小的男孩抬起头，脸色有些白，眼睛大大的，黄色的瞳孔在光线变化中收缩了一下。他看清是吉坦，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耳朵先红了。
“吉坦……你今天来这上课吗？”比比有些激动，“我、我收到信，说今天可能到，我就……”
他的话没说完。另一个身影从门内探出来，是个女孩，手里握着一本速写本，铅笔夹在耳朵后面。她的目光越过比比，直接落在艾莉胸前的十字架上，然后向上移动，停在艾莉的脸上。
“哇。”小女孩笑着说，嘴角弯起来，“吉坦老师这次带回来的人，看起来比书本有趣多了。”
她举起速写本，铅笔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莉露姆，别急着画。”吉坦说，“让我先带她们进去。”
“等一下，就一下。”莉露姆说，“画完这一笔就好。”
艾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前。那枚旧银十字架从斗篷的领口露出一角，在巴隆柔和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沉静的色泽。
吉坦叹了口气，转向艾莉和艾雪。
“欢迎来到巴隆。”他说，“在这里，你们怎么舒服怎么来。”
艾莉抬起头，看向学院主楼的方向。主楼后方，中央森林的边缘已经清晰可见，树冠浓密，彼此交叠，遮住后方的天空，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她知道，那座被《万與志》抹掉的遗迹，就在那片森林的某个方向。
比比紧张地替她捡起掉在地上的炭笔——那是她下车时从袖口滑落的。他个子不高，动作敏捷，把炭笔递过来时，笔尖有些微微颤抖。
“好的，谢谢你。”艾莉说。
比比摇了摇头，鞠了一躬然后先跑了进去。
莉露姆刷刷两下，合上速写本，铅笔从耳朵后面取下来，夹在指间。她上下打量着艾雪，目光在艾雪裹在灰布里的长柄银剑上停留了一秒。
“你们带把剑来学院？”她问。
“只是习惯。”艾雪说。
“哦。”莉露姆说，“那你们最好别让缇娜老师看见。她讨厌武器了，说它们会干扰魔力的流动。”
小女孩转过身，推开橡木门，示意他们跟上。
吉坦走在后面。艾莉跟在他身后，艾雪殿后。四人穿过橡木门，进入王立魔法学院本院。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在安静的空气中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