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清秀的脸庞浮在水面上,静静地望着自己。旁边又凑近一张脸,稚气未脱,神情却肃穆。一把铲子插进水里,方才的倒影被水花打散。涟漪荡开,又慢慢合拢。拉萨把铲子提起来,水面重新拼出那张脸,也在看他,有些倦怠。
“殿下。”加布蹲在他旁边,把木耙浸进水里,“其实这些都交给我来就行。”
拉萨咳了一声,低头涮铲刃上的陈土。土从刃口散开,缓缓沉到渠底。
工具是五天前从营造司借来的。铲、锄、锹、木耙,一共六件,都是旧物,刃口留着别人的磨痕。
“这只柄有些松了。”加布把木耙提出水面晃了晃,耙头和木柄之间磕出轻微的响。拉萨从怀里摸出一卷细麻绳递过去。加布卸下耙头,把楔子重新打紧,缠上麻绳,再浸水,提起来又晃两下,总算不响了。
今天天气不错,薄云天空,风从东边来,吹在脸上已经不带冷意。
加布把洗好的工具一件件码上渠沿的干草地,旁边放着他裹麻布的短剑。拉萨最后洗了手。右手的旧痕泡在水里,他盯了一会儿,才把手抽出来。
“好了,咱们走吧。”
两人扛着工具,沿水渠往河湾走。拉萨走在前,加布跟在后。城周围的春耕早开始了,沿渠的路上,两边田里都是弯腰劳作的人,身影一起一伏。
“殿下以前种过地吗?”加布问。
“去年开始才稍微学了点皮毛,没什么机会好好亲手试试。”拉萨挠了一下已经有些过长的鬓角,“如果我能一直待在学院里,大概也不至于啥也不懂吧。上周翻了好几本相关的书籍,希望今天能用上。”
“我跟着父亲下过田。”加布说,“起垄会一点。”
“那正好,你起垄,我给量量距离。”
私田在河湾旁边,两亩上下,休耕了一年。地是梅尔基尼名下的,冬娜看中了它的水土,听说拉萨要试种新作物,便把地连同种子一起应了下来。田角立着一根旧木桩,桩顶刻着姓氏。田边有一条旧排水沟,沟底积着去年的枯叶。
两人先开始清沟。加布下去掏,拉萨在岸上接。枯叶下面沤着一层黑泥,掏出来的水一下子浑了,过一会儿又慢慢变清。清完沟再量地。拉萨用步子量出垄距,一步一尺,从田这头走到那头,每隔一段插下一根细树枝做记号。加布跟着记号起垄,土翻过一遍,湿润的土气便泛了上来。
拉萨量完行距,回来抢加布手里的锄。加布看了他的右手一眼,老老实实把锄给了他,自己拿起锹转身去修沟沿。木柄有些粗糙,握久了,旧痕被磨得发烫。拉萨换了两次手,却没吭声。
干到日头升高,加布脱去外袍,拉萨的额角也见了汗。
路上传来车轮声。
一匹老马拖着一辆窄厢二轮车,沿田边的土路过来。梅尔基尼牵着缰绳走在车辕旁,还是那身带石灰味的旧衣,指缝里还嵌着些白灰。车上放着两只麻袋和一只藤篮。老马走到田边就不肯走了,低头去啃沟沿的草,梅尔基尼由着它,自己先下了车。
“殿下,还恕我等来迟了。这位便是内人,冬娜,会使些魔法一类的小把戏,听闻殿下有意推广新作物,便带了些样品过来。”
拉萨直起身。女人下了车施礼,她的礼服在田埂上很醒目,红、黑、金,衬着米白的花边。那人走近了,才能看清她那张柔和圆润的脸,酒红色的杏眼弯起来,带着几分俏皮的笑意。深棕色的卷发蓬松柔软,额前落着轻薄的碎刘海,两侧发丝编成细细的麻花辫垂在肩头,头顶的花饰以红簇花衬着米白花边,黑金缎带镶着金边。
她走到田头,停下来看新起的垄。颈间系着细黑颈圈与迷你蝴蝶结,黑金竖纹长袖的袖口缀着蓬松白羽,红金雕花束腰收得腰线纤细,内层短百褶裙外垂着不对称的正红缎面长摆,裙身上的米白五瓣花随她的步子轻轻晃,裙底叠着深灰黑的宽布,侧边垂着橙棕羽翼软饰。鎏金的细高跟踩在松土上,一踩一个坑,她走得却稳。纯白的长礼仪手套直达小臂,她蹲到垄边时,手套直接按上了泥土。
加布扛着锄头站在垄上,多看了两眼。他原以为育种的专家会穿短衣下田。
冬娜没怎么在意。她捏起一撮土,搓开,看了看,朝车上的麻袋抬了抬下巴。
“这些都搬下来。”
拉萨和梅尔基尼一人一边,把麻袋抬到田里。冬娜掀开藤篮的盖布,篮子里不是籽粒,是切成块的薯,切面上沾着浅灰色的草木灰。
“这不是种子。”她说,“其他国家唤它为薯。俗称土豆或者洋芋,薯块结在土里,吃的也是薯块。”
“不需要用籽?”
“不用哦。”冬娜从麻袋里取出一块没切的整薯,又从车里取出一柄小刀,当着两人的面切成四块,每一块的皮上都留着芽眼。“薯块切块,每块留一两个芽眼,不能少。切口晾一下,沾点灰,下地就能活。”
“沾灰是做什么的?”加布转头问。
“切口不晾、不沾灰,下地就烂。”女人把切好的薯块递给他们看,“灰封住口子,烂菌进不去。”
她拍了拍身边两只麻袋。
“这一袋出苗快,六十天下地就能收,收完还能赶一茬别的。那一袋慢些,可最扛冻,埋得深,倒春寒打不着它,冷凉的地反倒长得好。”
冬娜聊起这些,话就密了。
“根扎得深,喝水只喝麦子的一半,天落水少也撑得住。一亩地,十五石起步;伺候好了,二十石。”她眉毛挑了一下,“麦子?四五石,没法比。我挑种挑了十一年,专留不生病的做种,秧子让虫啃秃了,土里的薯照长。”
加布握着锄,听得认真。
“能贮存多久呢?”他问。
“窖里可存一整个冬天。”女人看了他一眼,“收下来,一半留种,一半入窖。窖藏得好,吃到明年开春。入秋前薯种送到南边——”她顿了顿,“你惦记的那座城,霜降前还能再收一季。”
拉萨低头看着篮里的薯块。芽眼很小,已经泛青。
“还有一条,都记牢。”冬娜竖起一根手指,“同一块地,不许年年种它。今年种薯,明年种麦,轮着来。病会攒在土里,不换茬,地就乏了。”
她把指尖插进垄边的土里,停了三息,抽出来,在手套上拂了拂。
“土温够了,能下种。”
拉萨想起传闻里这位贵妇人的魔法造诣。探土温这样的小事,对她而言,大概确实不算什么。
“芽朝上。”冬娜眼尖,“你叫人睡觉头朝下?”
下种有下种的规矩。芽朝上,芽眼不能伤;株距八寸,行距一尺八;覆土两寸,覆完用脚背轻轻压实。拉萨在第一垄埋第三窝时,把一块薯芽朝下塞了进去。
拉萨赶紧把薯块翻过来。加布抿了一下嘴,没笑出声。
歇手的时候,冬娜从车里取出一壶凉茶和一纸包蜜饯,自己先拈了一颗。梅尔基尼伸手过去,纸包里的蜜饯已经少了一半。他看了看纸包,又看了看自己的夫人,继续喝他的茶。
冬娜瞥见拉萨在甩右手。
“手伸出来。”
拉萨把手伸过去。旧痕周围磨出了一圈红印。
冬娜回车里翻出一双粗布手套,抛给他。
“下午戴上。殿下的手还得留着批阅政务,磨坏了,那就得换其他法子来办了。”
梅尔基尼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先去了进水口,蹲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探进水里,捞起一把泥沙看了看,又撒回去。然后他沿排水沟走到下游,弯腰掏了两把淤积的烂叶。回来经过加布起过的垄,他停下脚步,接过加布手里的锄,把起歪的一段拆掉,又重新起了一遍。他动作不快,起出来的垄背笔直。然后他放下锄,走开了。
加布杵在原地看完,回去把自己前一段也拆了重起。
日头偏西时,两亩地下完了种。冬娜把藤篮里剩下的薯块倒进麻袋,连袋子一起留在田头,又从车里取出一册手抄的本子,纸页卷了边,递给拉萨。
“册子留给殿下。有看不懂的,来拙夫宅邸找我。”
拉萨接过来,道了谢。
“要说谢的话,”冬娜拍了拍手套上的土,杏眼弯起来,“等收了薯,给妾身一篮尝尝。”
梅尔基尼检查完排水沟,走到田边,说了今天第一句话。
“沟再挖深半寸。”他顿了顿,“薯果怕过涝。”
说完他牵过缰绳,扶冬娜上了车。临行前,他在田头站了一会儿,看着新起的垄,点了点头。
老马这才肯动。车走出一段,加布忽然开口。
“他刚才点头了。”
“嗯。”拉萨呼出一口气。
马车沿土路回了城。
拉萨摘了手套,蹲在渠边洗手。旧痕周围那圈红印泡在水里,有细细的刺痛。加布默默伸手把最后两件工具拎过去,替他洗了。
洗着洗着,一片花瓣落进水里,打着旋,从两人手边漂过去。
拉萨抬起头。
上游不远处有一座石桥,桥边几株桃树,早上还只是满树花苞。一个女人撑着那把白色花伞,站在桥上。
她挽起一只手,随手一挥。
桥边的桃树全都开了。满树的花,一株挨着一株,开得悄无声息。
风从河面上过来,花瓣便离开枝头。有的在空中翻了两个身,有的直接落进水里,贴着水面躺下。水不急,一朵一朵托着它们,先落的已经过了石桥,后落的还在半空。
河水把每一朵都接住,又把每一朵都送走,从两个少年面前的水面经过,往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