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比抱着一摞书冲进了教室。
讲台近在眼前。他急急收住脚,最上面那本书滑了下来,他手忙脚乱地用下巴顶住,黄眼睛睁得溜圆。
“回来了回来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教室里嗡地热闹起来。
“比比,寒假是不是又泡在图书室了?”
“你的笔记!借我那本我抄完了。”前排的女生把一册卷了边的笔记举过头顶,一路传过来,里面还夹着一小包东西,“我妈做的麦糖,这是我的谢礼。”
“座我给你留了,靠窗那个——”
“都让让,让让。”
一顶红皮帽从人堆里挤出来,帽檐压得低低的,底下那双眼睛滴溜溜转。帕克穿着他那条红色背带裤,三步两步跨过来,一把揽住比比的肩膀,另一只手把比比怀里的书抽走一半。
“今天他跟我同桌。”帕克宣布。
“凭什么呀?”有人起哄。
“凭我跟比比是铁哥们。”帕克把书往靠窗那张桌上一放,自己先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比比,来,坐这。”
教室里笑成一片。比比抱着剩下那半摞书站在原地,耳朵红了,不知道该先回答谁。最后他小声说了句“谢谢你的麦糖,谢谢”,被笑声盖了过去。
他刚在帕克旁边坐下,前排又有人回过头:“比比,晚上还去图书室吗?我们一起?”
“他今晚得给我讲题。”帕克替他答了。
“你自己不会问缇娜老师?”
“老师也不如比比讲的好。”
后门响了一下。不对,不是门——是所有人几乎同时收声坐直的动作,把椅子腿蹭出了响。
缇娜抱着几摞羊皮卷走进来。她把东西放在讲台上,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教室里便连翻书声都轻了。
“新学期第一课。”她轻轻笑了笑说,“回归本源,继续讲魔力本身。”
她拿起一支粉笔。
“魔力是活的。它在你们身体里走固定的路。咏唱不是念给神听的,是为它让路——节奏对了,路就顺了;节奏错了,它就堵在你们自己手里。”
她转身在黑板上画了几道线,从起笔到收笔没有断过。
“所以我不许你们随便使用高速神言。沟通需要时间,用心去感受周遭的一切。倾听,感受,思考。也许你们现在还不能完全体会到这一切…我希望大家都能妥善地控制好魔力流动,毕竟生命无法重来。”
她放下粉笔。
“帕克。咏唱的时候什么最要紧?”
帕克站起来,帽子底下的眼睛转了两圈。
“……控制好节奏节拍?”
“坐吧。”缇娜没评价,目光往旁边移了移。
比比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压得很低:“收拍。最后一拍没收住,之前的努力全白搭。”
缇娜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半秒,嘴角挂上一个细微的弧度,转回黑板继续写。帕克冲比比挤了挤眼。
上到一半,后门被推开一条缝。
莉露姆抱着速写本,猫着腰溜进来,在比比右边坐下,冲他做了个“别出声”的口型。缇娜背对着这边写板书,粉笔声持续着。
莉露姆摊开速写本,铅笔飞快地走。过了一会儿,她把本子往比比面前推了推——画上是讲课的缇娜,粉笔被她画得比人还高,底下一排小人坐得笔直,最边上还有一顶红皮帽。
比比咬住嘴唇,肩膀抖了一下。
缇娜的粉笔停了。
她没有回头,淡淡开口道:“莉露姆,画完记得把我也画年轻些。帕克,下一题还是你答。比比——”她顿了顿,“笑可以,别出声。”
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笑声压不住了。帕克的帽子都笑歪了,莉露姆把脸埋到速写本后面,比比的耳朵红透了,尖顶帽几乎把脸全遮住了。
下课前的最后一点时间,阳光从高窗斜进来,落在三张并排的桌子上。
帕克居左,帽子推到脑后,正拿比比的笔记对答案;莉露姆靠右,速写本摊在两人中间,给那幅画像补最后一笔;比比被夹在中间,耳朵还红着,笔记被左边的人翻着,画被右边的人塞着。
他还是不太习惯,但他喜欢这样的感觉。
“你在这儿等我会儿,我去办公室先登个记。”他晃了晃手里的炭笔,“新学期,得把课程登记一下,不然院长又要写信去王都告状。”
艾莉点点头,抱着手臂站在门内的廊下。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先是一阵翻动纸页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年长女人的声音,语速很慢:“吉坦老师。这学期的课表,你能不能有一回,就一回,是按报上来的日子上课的?”
“我尽量。”
“你前年也是这么说的。”
“去年我按时到了三次。”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羽毛笔划纸的声音。“行了,你去吧。趁我还没想好怎么反驳你。”
吉坦退出来,冲艾莉挤了挤眼:“搞定了。”
两人沿着石子路往里走。
“这边是主楼,学院最老的一栋,比亚历山大里亚早了好几百年。”吉坦走在前面,步子快,说话也快,“墙是巴隆本地的石头砌的。你看这缝,这么多年过去,灰泥也没怎么补过。”
“不补不会塌吗?”艾莉仰头看。
“会塌的地方早就塌完了,但也没塌过几处就是了。”吉坦说,“旧王宫也一样。那会迁都,搬走的是人和东西,搬不走的就留在这儿,慢慢成了现在的样子。”
“那为什么把学院留下了?”
“这话得反过来说。”吉坦竖起一根手指,“不是把学院留下,是学院不肯走。古籍、文献,还有实验用的家伙什,搬一次就得损失一半。院长们一商量,请示女王,还是把本院留下了。”
艾莉笑出了声。
他们绕回门洞附近。艾莉停下脚步,抬手指了指头顶:“昨天进城的时候我就想问了。门楣上刻的那个,两个头、四只翅膀,是什么兽?”
“我不知道。”吉坦答得干脆。
“连学院的书里也没有?”
“连学院的也没有。”吉坦也抬头看了一眼,“建国时期的东西。其中真相,大概只有那只兽自己知道了。”
艾莉从袖口摸出炭笔,在掌心的小纸片上记了两笔。
他们路过一栋矮楼。吉坦朝窗户里努了努嘴:“这是图书室。你们昨天见的那个小朋友,一大半时间都长在这儿。”
“你是说比比?”
“嗯。寒假也没回家,就泡在里面。”吉坦说,“他天赋好,又肯下笨功夫,就是胆子小,见人就红耳朵。从刚和他遇见算起,就这样了。”
“挺可爱的。”艾莉理了一下头发。
主楼后面,中央森林的边缘清晰可见,树冠一层压着一层,把更远处遮得严严实实。
“学院每学期都带学生进森林做观测。珍稀植物、魔力生态,还有远古留下的魔法痕迹。”吉坦说,“书上都写得干巴巴的,不如自己去看。真正的知识,可不会只写在书里。”
“森林深处也有遗迹吗?”艾莉问。她问得很随意,目光却在那片树冠上多停了一瞬。
“有的。石头墙,破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我也带学生去看过。”吉坦说,“讲不出道理的东西,就让他们自己摸一摸,记住那个瞬间。”
“本来打算带你去看看住在森林深处的老朋友的,可惜这会它们好像在开会,暂时没法见面。”
“哈哈没事,我相信还有机会能见个面的。再说这几天看了这么多有意思的事,也算不枉此行了。”
钟声从主楼顶上滚下来。木槌敲铜钟,闷闷的一下,隔了很久,才有第二下。
吉坦停住脚,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这会儿是缇娜的课,全院最准时的人。她后面那节……”他数完了,转过头,“坏了,是我的。”
“现在?”
“就现在。”吉坦把羊皮卷往腋下一夹,冲她一偏头,“怎么样,反正你今天也没安排,来听听?我的课不讲课本,听完不亏。”
艾莉把炭笔收回袖口。
“好啊。”她说,“我还没听过魔法学院的课。”
“那你算赶上了。”吉坦已经迈开步子,“我的课,连缇娜都不好意思来查。”说着拉开了那扇陈旧的木门。
艾雪推门进去。一位老人从书堆后面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皱纹一层层堆起来。
“我道是谁。”院长放下羽毛笔,“是你这个小家伙。”
“老师。”艾雪在他对面坐下。
“这都多少年了,一封信也没寄来过。”泰拉嘴上数落,手却已经去够桌上的茶壶,“一回来,先钻进书库里两天,今天才想起来来我这,恐怕也不只是单纯地看看我这个老东西吧。”
“瞧您说的,只是怕打扰您。”
“哼,你心里在想什么我还不清楚嘛。”泰拉给她倒了茶,推到她面前,“喝吧。你从前在这儿,就喝这个。”
茶是旧年的红茶,味道刚好,不浓不淡。艾雪捧着杯子,热气熏在手上。
“说说吧。”院长靠回椅背,“这次回来你想问些什么。”
“想向您问一样东西。”艾雪说,“您知道卡尔斯克的遗迹吗?”
老人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核查旧档的时候无意碰到的。”艾雪说,“我自己亲身去探查过了,可惜那已经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了。”
泰拉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鸟落在枝头,树枝弯曲了一点摇了摇,又飞走了。
“的确如你所说。”他终于开口,“那座遗迹,已经被人为破坏过了,具体什么年代建成什么时候被毁坏都已不可查不可考。”他摇了摇头,“甚至一页确切的记录都没有。一张图,一行字,都没有。甚至找不到合适的名字去称呼它。”
“学院保存的那么多的古籍,一点线索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院长说,“我活了这把年纪,也是头一回碰上。”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
“艾雪,你记住。查不到的东西,其实也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艾雪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没有接话。
老人看了看她的神色,把话岔开了:“不说这个。说起南边——今年秋天,学院要来个新生,图斯库尔村来的,推荐信是霜岩伯爵府写的。”
艾雪抬起眼。
“叫阿露露。”院长翻了翻手边的名册,“推荐信上说,这孩子识字快,算账快,先生教一遍就会。我看了随信附来的几页治污记录,她自己写的,有模有样。”
“她没离开过村子。”艾雪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我其实不太愿意让她入学……”
她没说下去。
院长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老人说,“你当年一个人来的时候,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这么点个头。”
“可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泰拉笑得有些勉强,“你担心她,跟我当年担心你,没啥区别。”
他把名册合上,推到一边。
“我只能答应你。这孩子来了,我亲自看顾。课给她排最好的老师,住处安排在离我这儿最近的屋子。她要受了欺负,你再来找我就行。”
艾雪垂着眼,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是我莽撞了,这也不是您能做主的事。”
“又来这套。”院长重新端起茶壶,“来,再添一杯。喝完可得跟我说说,这些年在外面,过得怎么样。”
中午,钟声敲响,学生们三三两两的走出教室,准备前往草棚搭起的食堂就餐。吉坦领着艾莉穿过人流,径直来到职工区。
尤纳和媞达已经站在窗口处等着打饭了。
掌勺的人,也许可以被称作人吧。他或者她的肤色介于苍白与淡粉之间,系着白色围裙,长长的舌头和两只手配合得天衣无缝,眨眼便把两份饭菜盛好了。
“谢啦囡囡,还是你懂我俩想吃的菜,哎呀看着就有胃口。”
“哇哈哈,不客气,记得下次出去帮我带点鲜货回来,咱们一起加餐吼。”
尤纳和媞达端着托盘和吉坦打了个照面走远了,媞达还多看了两眼旁边的艾莉。
“吉坦今天来了吼,想吃点什么,今天做了很多鲜菇和野菜吼。”囡囡探出半个身子热情地介绍起来。
“嗯,我再看看。艾莉,你也来看看今天想吃点什么,我跟你说我来这上课一半原因就是为了吃上囡囡做的好菜,这可比我那满是男人味的坦塔罗斯伙食好多了。”
艾莉自打进了食堂眼睛就睁得老大,似乎眼前的一切都有些难以置信。
“嗯嗯,那这位姐姐,每样都给我来一份吧,反正是吉坦请客。也不要担心会不会浪费,我对自己饭量很有自信!”
囡囡三两下就把饭菜打好,递了出来。
“这位第一次见面的小妹妹就这么够意思吼,欢迎多来捧捧场吼。”
这回轮到吉坦傻眼了,不过很快他便恢复了往日的洒脱。毕竟,这样的姑娘他见得也不少。
“这说出去还不成了我的笑话,我的那份也按照这个姑娘的标准来,大不了我滚着回去就是了。”
“好嘞吼,四、六、十…不对,一共九枚铜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