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落在一楼宴会厅外的石阶上,细密而持续。王宫内的壁炉烧得很旺,长桌上的文件却依然散发着一种难以驱散的寒意。
嘉内特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玫瑰金叉子,另一只手不停翻着陆陆续续送来的批文。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如果被狄翁看到,大概又会露出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不过现在可没有人会提醒她。烛光安静地照着。
嘉内特看向窗外。
“以前我总觉得,治理国家就是解决那些重要的问题。战争、财政、外交、决策……但是现在看来…”
她看了一眼桌上厚厚的一摞文件。
“真正消耗人的,反而是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事。”
巴库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因为大多数人的生活,本来就是由这些小事组成的。”
嘉内特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开始说这种像老师一样的话了?”
“我一向如此。”
巴库老实回答。
“只是以前你不愿意听,也听不进去。”
嘉内特忍不住笑了。
“这倒是真的。冬天,我在这只能看看温和的雪花慢慢堆叠,现在,各个地方的声音汇过来,想不听也不行了。”
嘉内特把手中的卷宗放到一旁,眉头一皱。
“东部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定。”
她又拿起下一份。
“南方几个矿区因为冻雨停工,需要重新安排物资。”
“西边……”
她停了一下。
“巴库你有没有什么霍森伯爵的消息?”
坐在对面的巴库抬起头。
“嗯呣…最近倒是没听到什么消息。”
他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份整理过后的报告。比起桌上那些厚重的政务文件,它薄了许多。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日期,以及艾莉整理出来的注释。
“怎么,对维尔德的编码报告很感兴趣?”
嘉内特看了一眼。
“嗯。”巴库翻过一页。
“很有意思。”
“这可有些出乎意料。”
嘉内特无奈地笑了一下。
“我现在看到数字就头疼。”
巴库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仍停留在纸面上。
“这东西不仅仅是数字。”
他说。
“我更在意的是,他为什么选择这样记录。”
嘉内特看着他。
“为什么呢?”
“这东西说实话也算不上有多巧妙,男人为了藏点自己的小秘密,什么鬼点子都能想出来。”
巴库抓了抓酒糟鼻。
“如果只是隐藏一些钱,这不难。可他选择留下这些规律,说明他的内心或许希望能被发现。”
他敲了敲纸面。
嘉内特安静了一会儿。
“那个艾莉也是这么想的。她说,这不像一个单纯为了掩盖罪行的人留下的东西。”
“更像……”
她停顿了一下。
“更像有人刻意留下了一把钥匙。”
巴库微微点头。
“所以我很想看看,这钥匙最后打开的是什么。”
嘉内特重新拿起叉子。
面已经有些凉了。她低头吃了一口,又忍不住叹气。
“有时候我会怀疑,自己的选择到底是不是正确的。”
巴库抬眼。
“开始后悔了?”
“不,我从不后悔。”
嘉内特摇头。
“如果只是遇到困难反而简单。碰到灾害了,就想办法赈灾;缺粮了,就调粮;路坏了,就修路。”
她看着手里的批文。
“麻烦的是这些。所有事看起来都不大,但每一件都得要人处理。”
巴库笑了笑。
“所以只是些简单的事?”
嘉内特愣了一下。
“嗯。”
巴库指了指那些文件。
“你刚才说的这些,其实并不复杂。让粮食到该去的地方,让道路保持畅通,让遇到困难的人得到帮助。”
他停了一下。
“复杂的是,怎么让所有人都愿意去做以及该派谁去处理。”
嘉内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低头继续吃面。
“谢谢你巴库,不管什么时候你总能听我抱怨这些。”
“哇哈哈哈哈。不管什么时候,你在我眼里都还是那个喜欢胡搅蛮缠的丫头。”
嘉内特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和吉坦真的很像。明明是在说好话,听起来却总让人有点不爽。”
巴库依然笑容灿烂,继续看着那份编码报告。
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带着雨水气息的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
拉萨站在门口,肩上披着一件黄色雨衣,衣角还不断滴着水。他的头发被雨打湿,几缕贴在额前,看起来完全不像刚从王宫外回来的人,更像是在街边淋了一场雨后误闯进来的旅人。
嘉内特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面。
“我记得,我以前花了很长时间教你王室礼仪。”
她慢悠悠地说道。
拉萨局促地站在那里。
“……”
嘉内特抬头看他。
“包括进门前整理仪表。包括见到长辈时应该保持仪态。”
她又看了一眼他脚边留下的水迹。
“包括不要把泥土和雨水一起带进宴会厅。”
拉萨低头看了看自己。
“抱歉,姐姐,今天外出实在匆忙,是我疏忽了。”
拉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姐姐,我饿了。”
这句话让嘉内特再次停了动作。
巴库也抬起头。
片刻后,嘉内特轻轻叹了口气。
“你倒是越来越像以前的某个人了。我真怀疑我对你的教育出了什么差错。”
拉萨愣了一下。
片刻后,嘉内特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叉子,朝旁边的侍从示意。
“先给他这身湿衣服换掉,再准备几块热毛巾来。”
“姐姐,我其实没那么冷。”
“你现在只需要按照我的安排做。”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免得明天又有人说我这个不负责的姐姐让自己的弟弟淋雨生病,疑似关系不合。”
“哦?这说的不都是实话吗?”
巴库看着这一幕,继续哈哈大笑。他把桌上的另一份文件推到旁边,给侍从留出位置。
“西边的情况怎么样?”
拉萨解下雨衣问。
“比预想中麻烦一些。没完没了的调集、输送、修补……”
“姐姐,霍森伯爵那里,还是没有消息?”
嘉内特的动作略微停住。
“没有。最后一次收到他的报告,是冬季开始前。之后就和他的手下一起人间蒸发了。”
拉萨清秀的眉头挤在一起。
“这问题就有点严重了。朵莉亚和罗薇娜两位大人也束手无策吗?”
“目前还没什么办法。”
她看着桌上的文件。
“这也是我最近最担心的事情之一。这不是什么简单的意外,一切像是早就策划好的。一个领地的负责人,在没有任何说明的情况下消失……”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
巴库低头翻了一页编码报告。
“所以你才一直盯着这些东西。”
嘉内特看向他。
“什么?”
“所有事情。”
巴库说道。
“灾害报告,财政文件,还有这个维尔德的账本。你想确认每一件事都没有被遗漏。”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了解我了?”
“你以为我跟布兰妮是什么关系?你觉得当初你能从这溜出去玩了五年靠的是谁?你从那时候就是这样。看到问题,就一定想知道原因。”
嘉内特没有反驳,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换好衣服后的拉萨重新坐回桌边,热气腾腾的食物已经重新端了上来。他看了一眼巴库面前那份几乎没有动过的玫瑰金盘子,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巴库伯伯最近胃口不好吗?”
嘉内特挑眉。
“你觉得他会有这种时候吗?”
他仔细想了想。
“没有。”
拉萨点点头。
“那就是巴库伯伯对那个报告的兴趣超过了他最爱吃的盐焗料理。”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
嘉内特没有立刻回答。
巴库依旧低头看着手里的报告。
“饿了,就快吃吧。”
窗外的雨还没有停,桌上的文件也没有减少。
新的报告明天还会送来,新的问题也一定会出现。
现在,三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前。
有人在看账本里隐藏的秘密。有人在抱怨永远处理不完的政务。有人刚从雨里回来,终于吃上了一顿热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