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向晚,寂寥的墓园笼罩在一层浅淡的暮色之中。
远处的钟楼敲响了日落前最后一次报时,低沉的钟声穿过石墙与树影,在空旷的墓园间缓缓散开。晚风沿着墓碑之间的道路吹过,带起枝头的花叶,擦过沉默的石面,又落回无人经过的小径。
一名少女独自走在其中。
她有着粉调的长发,柔顺的发丝从肩侧垂落,一缕被细心编成辫子,余下的部分盘成花朵般的圆髻,淡紫色缎带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紫堇色的眼眸映着夕阳余晖,却始终安静得如同一潭没有波纹的水。
白紫相间的礼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她手中握着一把白色的花伞,这是一柄八边形复古风格的遮阳纱伞,纤细的银白色金属伞骨承托着通体素白的细长伞杆,撑起一整片半透的浅灰白色薄纱伞面,伞面之上织满对称排布、层层舒展的莲花镂空刺绣纹样,镂空的纹路通透轻盈,能够隐约映出伞后方的光景,伞的外缘完整环绕着一圈立体的白色波浪蕾丝花边,蕾丝自带细密锯齿状镂空纹理,蓬松柔软地将整圈伞边包裹起来,伞柄是哑光质感的弯月弯钩样式,伞柄与伞杆相接的位置,还配有一枚小巧精致的银色金属衔接构件。即使阳光已不再猛烈,她依旧没有选择将它收起。
露肩的设计依旧保持着端庄,半透明的纱质衣袖随着风微微拂动,袖口的小巧蝴蝶结轻轻颤抖。裙身层叠的褶皱花边一尘不染看着洁净如新,泛着淡淡珠光的短裙边缘掠过石板路面,留下细微的摩擦声。
她先缓缓停在一块墓碑前。修长的手指拂过碑面,将落在上面的灰尘一点点擦去。动作轻缓,像是在细心整理一件易碎的物件。
墓碑旁种着一株晚开的花树,枝叶在风中摇曳,几片花瓣飘落下来,没有停留片刻,便投入了大地的怀抱。她没有抬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夕阳逐渐沉入远方的山脊。光线从金色变得暗淡,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道身影投在墓园的小径上,四周没有同行者,也没有交谈声,只有风吹过树梢留下的沙沙声。
她在一座又一座墓碑前停留。有时俯身整理石台边的花束,有时拭去碑文上的污迹,有时只是站在那里,直到暮色完全覆盖天空。
等到最后一缕光消失,她才转身离开。白色的长袜与系带高跟鞋踏过青石路面,几条浅紫色飘带顺着裙摆垂落,在晚风中轻轻摆动。
巴隆旧都的黄昏,比亚历山大里亚来得更早一些。
古老的城墙遮住了大半落日,街道上的石砖被岁月磨得发亮。这里曾经是王国的中心,如今却只留下零散的人影与沉默的建筑。
艾莉沿着旧城的道路走向墓园。她原本只是想来随便看看,瞻仰一下先人留下的痕迹。却在踏入墓园的那一刻,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朵莉亚站在远处的墓碑前。
与记忆中的模样不同,她没有坐在议事厅里,没有坐在堆满文件的桌前,也没有用那双紫堇色的眼眸审视着一份又一份来自全国各地的报告。
此刻的她,只是一个人站在夕阳下。
艾莉停下脚步。她看见朵莉亚穿过一排排墓碑,走向更深处的位置。
那里的花树比外围更加茂盛。几朵红色的梅花从枝头飘落,随着晚风旋转,轻轻落在朵莉亚的肩头。
她没有察觉。
艾莉站在不远处,看着那点鲜艳的颜色停留在白紫相间的礼裙上,忽然觉得有些不协调。
她快步走近她。
“朵莉亚大人。”
少女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闻声转身。夕阳最后的余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那双紫堇色的眼眸安静地看向来人。
片刻后,她认出了艾莉,原本微微收紧的手指慢慢放松。
艾莉伸手指了指她的肩膀。
“这里。”
朵莉亚低头看了一眼。
“什么?”
艾莉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替她取下那片花瓣随后,又替她拂去发间和衣袖上的几片。
朵莉亚安静地站在那里,她没有后退,也没有询问。只是像往常等待下属递上一份文件那样,安静地等待艾莉将那些花瓣一点点取下。
直到艾莉收回手,朵莉亚才轻声开口。
“原来是花,这是梅花吧。”
艾莉看着掌心里的花瓣。
“您刚才没有发现吗?”
朵莉亚不语,她看向艾莉手里的花瓣。
“最近的花都开始开了,这是红梅。”
“我知道。只是,很久没有注意过了。”
艾莉没有继续追问。她能猜到朵莉亚并不是一个会轻易谈论过去的人。
两个人并肩走在墓园的小路上,脚下是被风吹落的花瓣。
“大人每年都会来这里吗?”
“偶尔。”
“都是一个人吗?”
“嗯。”
朵莉亚看着前方的墓碑。
“有些地方,有些事,总要有人记得。”
艾莉看着墓碑上的名字。
“以前的事情,会被人彻底遗忘吗?”
朵莉亚伸手拂过一旁石碑边缘生长出的青苔,将它轻轻拨开。
“当然会呀,时间会带走很多东西:名字、声音、样貌,甚至连曾经发生过什么,都可能慢慢变得模糊。”
她停下动作。
“时间留下了美丽,和一片狼藉。”
艾莉双手不由得攥紧。
“是不是有点类似那些繁杂的文件?”
朵莉亚微微侧过脸。
“文件记录的是现在,而这里记录的是过去。哪怕它们都已经发不出什么声音。”
晚风吹过墓园,几片花瓣从两人身旁飘过。
艾莉忽然明白,朵莉亚为什么会在这里。那个总是在议事厅里整理无数条文、确认每一份报告的人,其实也一直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不过这一次,她面对的不是数字与文字,而是那些已经无法再开口的人。
艾莉没再立即接话,只是再次放慢了脚步,让两人的距离保持在刚好能够同行的位置。
“巴隆和现在的亚历山大里亚,感觉完全不一样,这里很安静,有一种令人怀念的感觉。”
朵莉亚轻轻点头。
“曾经,这里也很热闹。”
她停顿了一下。
“很多人都曾经以为,明天会和往常一样到来。但他们全都留在了昨天。”
风吹过墓园,远处的树影轻轻摇晃。
艾莉看着她觉得距离如此遥远。
“对大人来说,黄昏意味着什么呢?”
朵莉亚抬头望向天空,天边的云层被染成暗金色。
“这不是几句话就能对阁下解释清楚的。”
她把那把挚爱的花伞收了起来。
“黄昏其实很好。它在提醒人,一天快结束了。也会提醒人,还有一些事情没有结束。”
艾莉安静地听着。
它也许是旧都最后留下的光,是战争结束后的寂静;也可能是那些走过漫长岁月的人,在回望过去时,仍然能够看见的一点余温。
艾莉没有再问下去。她只是默默陪着朵莉亚走着墓园的小路,直到天边最后一点光消失不见。
夜色降临。墓园里的石碑在月光下显出模糊的轮廓,白日里清晰的文字逐渐隐没,只剩下一道道安静伫立的影子。
风比傍晚时更加寒冷。
树枝轻轻摇晃,残留的花瓣从枝头飘落,落在石阶、草地,以及已经无人经过的小径上。
少女站在墓园入口处。
粉调的长发被晚风吹起,编成细辫的一缕轻轻贴在肩侧,其余发丝随着风流动。盘起的圆髻依旧整齐,淡紫色缎带安静垂落,没有了白日那般的光泽。
白紫相间的礼裙沾染了旅途的尘埃。
纱质衣袖不再如初时洁净,裙摆边缘也留下了些许泥土的痕迹。层叠的褶皱花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珠光般的纹理在月色中变得暗淡。
她沿着墓园外的石路缓缓前行。路旁的老旧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光线落在她修长的身影上,将影子拉向远方。
她经过旧都的城门。
高大的石墙依旧矗立在那里,曾经悬挂旗帜的位置留下了岁月侵蚀后的痕迹。风穿过空荡的城门,带起衣摆上的浅紫色飘带。
少女抬起头,看向远方。那里已经看不见夕阳。只剩下深蓝色的天空,与逐渐亮起的星辰。
她继续向前。白紫配色的系带高跟鞋踩过古老的石板路,发出清晰而缓慢的声响。街道两旁的建筑沉默地排列着。有些墙面已经斑驳,有些窗户早已熄灭,只有偶尔掠过的风,让这座历经沧桑的旧都仍保留着一点流动的痕迹。
前面还有一个人影在等待着她,橙栗色的女孩站在街角看向她的方向。
她们的身影合在一起,又逐渐远去。
长发、礼裙,以及那条随风摆动的缎带,在昏暗的街道尽头慢慢融入夜色。
巴隆陷入沉睡。而黄昏留下的最后一点余温,也随着她的脚步,消失在旧都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