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走过花园——”
“小心你的身后——”
“我祈求得到你的宽恕。”
“走上这条荆棘之路。”
“它会拯救我的灵魂。”
“必须要让那恶魔——”
“永坠于地狱深渊之洞。”
“不用再为此担心，你只需抓住神父的手……”
一众稚嫩的童声从教堂后面的偏院传来，伴着断断续续的琴声，顺着敞开的侧门飘进礼拜堂。孩子们唱得颇为认真，只是到了最后两句，总有几个小姑娘跟不上节拍，尾音拖得长长的。偶尔有人唱错，便惹来一阵嬉笑，过不了多久，琴声又领着她们从头唱起。
巴尔弗雷亚听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捏着几张纸。
“刚才咱们讲到哪儿了？对，艾莉，你还没告诉我你自己的想法。”
艾莉坐在靠近过道的长椅上，膝头摊着几页写满字的纸，她将其中一张翻了过来。
“我觉得吧，还是得看由谁来演。如果就请唱诗班里的孩子上台，那台词就不能太难。她们光顾着背台词，恐怕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了。”
“是啊，我也有此疑虑，这的确是个问题。可总不能让她们在台上直接拿着稿子念吧？”
“那您准备让她们演什么？这些故事我都看过了，都挺有意思的，可真要搬上台，恐怕还得再改改。”
“所以才找你们两位来商量。之前的约定……教堂这边把事扔给我，卡伦那边也不肯拿主意，说什么既然我上回演得那么好，这回自然还得劳烦我。哎呀，早知道如此，当初就不该那么卖力气。这剧院建了也麻烦。”
艾露露听得直笑，“明明是您自己演得最开心。上回演练的时候，我俩都准备回去了，您还非要拉着我们再跳好几遍呢。”
“那不是怕孩子们不喜欢这种临时起意嘛。”
“我看是您自个舍不得吧。”
巴尔弗雷亚被她们俩挤兑得直摇头，索性将手里的草稿全摊到空着的长椅上。
“罢了罢了，反正这回得劳烦二位多费些心思。尤其艾露露，你的直觉我着实喜欢。我听说你明天就要回图斯库尔了？”
“嗯！卡伦大人准了我几天假，正好回去陪陪爷爷。阿露露前几天还写信来催我呢，说家里存了不少好吃的，非让我回去尝尝不可。”
“那今天可得把事情商量妥当，不然回头还要追到图斯库尔去。”
“呀，巴老爷您可别这样！我回去还想好好玩几天呢。”
“哈哈，那就请艾露露小姐赶紧替我挑一出好戏吧。”
艾露露将那些草稿挨个翻了一遍，忽然抬起脑袋。
“要不还是演珐丽丝和露娜姐妹的故事吧？其实上回改编的那段就挺好。姐妹齐心一起对付吉尔伽美什，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一眼就看明白了。孩子们也喜欢，尤其是最后打斗的部分，稍微再排得热闹些，肯定比上回还好看。”
“又想演珐丽丝啦？”
“不如说玛利亚姐姐比我还要起劲呢。不过吉尔伽美什得换个人来演。巴尔弗雷亚先生上回跳得太起劲，我站在旁边连台词都差点忘了。”
“哎呀，那很遗憾了，我本来还想把造型变得闪亮亮的呢。”
“您还真想接着跳啊？”
“怎么，艾露露小姐不愿意赏我这张老脸？”
艾露露连忙摆手，“我可没这么说哦。只是您下次要即兴改台词，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们一声？上回艾莉拿着木剑在旁边等了半天，您倒好，拿手杖在地上敲得越来越起劲，我还以为您打算就这么一直跳到演出结束呢。”
艾莉想起那晚的情形，也忍不住笑开了怀。当时她穿着一件临时找来的演出服，袖子长得几乎盖过手背，拔剑时还得小心别扫到旁边的蜡烛。偏偏巴尔弗雷亚上台以后，原本排好的台词换了好几句，害得她只能拿着木剑笨拙地跟在后面，边听边想，脑子都几乎不够用了。
“您要是真喜欢那段舞，不如这回专门给吉尔伽美什安排一场。至少事先能知道什么时候该让开。”
“真是好主意！看来艾莉小姐也越来越懂得舞台上的趣味了。”
“我只是怕被您踩到裙子。”
三个人又笑个没完。偏院的琴声恰好停了一阵，隔着院墙传来几声催促，大概是有人唱错了词，正被领唱的姑娘叫去重新练习。
巴尔弗雷亚正准备拿笔改上几处，教堂门口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哎呀，要演这个故事的话，恐怕还得确定一下用哪个版本的人物才好呢。”
艾露露吓得肩膀一抖，手上的纸张险些滑到地上。
午后的阳光从教堂大门斜斜照入，在石板地上铺出一大片明亮的光。门廊两侧的立柱背后却依旧昏暗，来人的裙摆起初隐在阴影里，直到缓步走过门槛，白紫相间的布料才渐渐显露出来。再往前几步，粉色长发也被阳光照亮了，发梢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摇晃。
朵莉亚拎着那把熟悉的白花伞，慢悠悠地走了进来。肩头与袖口粘着几片浅粉色的花瓣，连发间也夹着一小片，似乎是刚从哪棵开花的树下经过。
艾露露拍了拍胸口，“朵莉亚大人！您什么时候来的呀？刚才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呵呵，我也是刚到。一走到门口，就听见有人提起珐丽丝和露娜，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您下回过来能不能提前招呼一声呀……我差点把东西全掉地上了。”
朵莉亚笑着走近长椅，低头看了看几人面前的稿纸。
“啊啦，吓着你了真是抱歉。刚才你们讲的是姐妹俩跟吉尔伽美什打斗的那一段？”
“嗯！我们去年冬天演过一次，大家都很喜欢呢，这回想着重新排一排，拿来给大家义演。”
“那可得好好想想衣服该怎么做了。毕竟两位姑娘的模样打扮，前后几个版本还不太一样呢。”
“诶？还有这回事？”
“是呀。最初的设计者给珐丽丝画的是银白色长发，露娜则留着淡黄色的短发。我倒是很喜欢那一版，可惜后来故事流传得越来越广，人物的颜色也跟着变了。现在常见的画像里，珐丽丝是一头褐紫色束起的长发，露娜则换成了浓粉色。要是照着后来的模样做服装，跟原来可差得不少呢。”
艾露露听得入神，拿起纸端详了一阵。
“原来是这样……不过我还是喜欢银白发色的珐丽丝。感觉那样更像一位骑士，穿上海盗服一定会很好看。”
“我倒觉得褐紫色也不错。露娜那头粉发又很鲜艳，两个人站在台上，一眼就能分清谁是谁。”
“不过假发怎么办？咱们手边好像没有这种颜色的吧？”
“用布料也可以替代呀。或者找些颜色相近的线，做几顶帽子。不过究竟怎么打扮，还得看你们准备演哪一版。”
巴尔弗雷亚一直坐在旁边听着，嘴角逐渐浮起那副熟悉的笑容。
“朵莉亚大人真是好记性。连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都记得如此清楚，实在令我佩服。”
“啊啦，多谢夸奖。”
朵莉亚欣然接受，连句客套话都没再回敬。她将一直没有打开过花伞靠在长椅旁，径直来到艾莉面前，伸手将人从座位上拉了起来。
“艾莉，我来啦。”
“欢迎你来。”
艾莉刚站稳便被拉进怀里，朵莉亚将下巴轻轻搁在她肩上，粉色长发散落下来，扫得她颈边有些发痒。
艾露露望着她们，忽然觉得有些不公平。
“艾莉，你怎么一点都没吓到呀？”
“早习惯啦。”
“可是朵莉亚大人刚才明明还在门口，我连脚步声都没听见呢。”
“她经常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艾莉笑着偏过脑袋，“而且刚才她走过来的时候，我还闻到一点熟悉的香味呢。”
“隔那么远都闻得到？”
“嗯。是只有她身上才有的味道。”
朵莉亚听得高兴，又把艾莉往怀里搂。
“那以后可怎么办呀？想偷偷来看你，岂不是还没走近就被发现了？”
“那你就别偷偷来了。反正话都说开了。”
艾莉回过身，伸手替她理了理肩头的长发，忽然发现衣领上还粘着两片花瓣。
“你今天又去哪玩啦？怎么衣服上到处都是花瓣？”
“刚才从教堂后边的菜园过来，风吹得好大呀。我从树下经过的时候，正好被花瓣落了一身。”
“那你也不知道掸一下。你看，袖子上还有呢。”
朵莉亚低头瞧了瞧，果然在左边袖口上发现一片，正要伸手去摘，却被艾莉轻轻按住。
“别动，还是我来。”
艾莉将肩头的花瓣摘下来，又顺着衣领找了找。裙子的褶皱里也藏着几片，颜色很淡，稍不留神便会漏过去。她把摘下来的花瓣拢在掌心，最后又踮起脚，从朵莉亚的发丝间取出一片。
“好啦，这回干净了。”
“谢谢艾莉。”
“真是的，每回出去都能带点东西回来。”
朵莉亚始终笑着，任凭她摆弄自己的头发和衣服。直到艾莉替她整理好领口，她才重新牵住那只手，陪着她坐回长椅。
巴尔弗雷亚瞧着她们，又将几张草稿重新摊开。
“看来这回连人物造型都有着落了。朵莉亚大人肯帮忙，往后准备衣服的时候，我可就省心多了。”
“啊啦，巴尔弗雷亚先生怎么这样呢？我才刚来，您就想着给我安排差事呀？”
“您要是不愿意，我自是不敢勉强。”
“呵呵，那我得再考虑考虑。”
朵莉亚接过艾莉递来的纸，饶有兴趣地翻看起来。
巴尔弗雷亚又向两位姑娘问了几个问题，认真记下她们觉得合适的故事。
远处的歌声也渐渐到了尾声。
最后一段旋律唱完，琴声却还没有停下，领唱的姑娘似乎又让几个孩子单独重复了一遍。等到最后一个音落下，偏院里便响起一阵零零散散的掌声，随即有人招呼大家收拾东西。脚步声和笑声逐渐远去，连那架钢琴也安静了下来。
巴尔弗雷亚将笔搁在稿纸上，正准备再问问艾露露的意见，圣坛后面忽然传来了开门的声响。
石墙上的一道暗门缓缓推开，艾瑞修女抱着几页乐谱，从里面走了出来。
圣坛上方是一面巨大的玻璃天窗，嵌在高高的拱顶中央。阳光从天窗倾泻而下，落在圣坛前的石阶与浅色石壁上，铁制窗格的影子横过地面，延伸到前排长椅的边缘。艾瑞修女刚从暗门走出时，半边身子仍留在墙影里；等她往前走了几步，白色修女服便被日光照亮，淡金色的发丝从头巾边缘露出些许，随着她低头整理乐谱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将怀里的纸张理整齐，抬头瞧见长椅上的众人，便笑着走了过来。
“原来大家都在这里呀。”
艾露露高兴地站起身。
“艾瑞修女！刚才孩子们唱得真好听！”
“谢谢。今天练得还算不错，就是最后那段老有小朋友抢拍子，唱到后面就越来越快。我叫她们多练了两遍，总算比刚才整齐些了。”
艾瑞修女向巴尔弗雷亚问过好，又朝艾莉与朵莉亚微微颔首。
“朵莉亚大人也来了呀。前阵子一直没怎么见着您，今天可真难得。”
“最近事情有点多，今天刚好得空，就过来看看。刚才从门口经过，听见孩子们在唱歌，还想着待会儿绕去后院瞧瞧呢。”
“她们知道您来了，肯定高兴得很。前些天还有个小姑娘问我，什么时候才能再听您唱歌呢。”
“是吗？那下回可得找个机会陪她们唱一唱。”
艾瑞修女笑着答应，转过头时，视线恰好落到艾露露身上。
“对啦，艾露露，之前你跟我讲过的那个故事，我已经把歌写出来了哦。歌词基本还是照着你写的，只在几个不太好配旋律的地方改动了一点。”
“真的吗？就已经写好了？谢谢艾瑞修女！我还以为得再等上一段时间呢。”艾露露一下站直了身子。
“这几天刚好有空，就拿出来试了试。起初总觉得有两句唱起来不够顺畅，改过几次，才慢慢找到了合适的旋律。你明天不是要回图斯库尔吗？我还想着能不能赶在你动身之前，让你听一遍呢。”
“太好了！我正愁回去以后得等好久才能听到呢。”
艾露露高兴得连连点头，随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赶忙从放在长椅旁的布袋里翻找起来。
“对了，艾瑞修女，我今天还给您带了礼物！”
“给我的？”
“嗯！您快打开看看。”
艾瑞修女有些意外，接过她递来的小盒子，解开外面的缎带。
里面是一件浅紫色的丝绸披肩。
布料轻薄柔软，边缘绣着细细的白色花纹，四角还缀着几枚小流苏。艾瑞修女将披肩展开，丝绸沿着手臂轻轻滑落，垂下的流苏微微摇晃，在圣坛照下来的阳光中泛起温润的光泽。
“哇，真漂亮。”
“您喜欢就好！”
艾露露高兴地搓了搓手。
“不过这回不是我自己做的啦。前些天我拉着莎库娅去市场，逛了好几家店才挑中这件。我原本还想买白色的，可莎库娅讲您平日里穿的衣服都很素净，偶尔换个颜色也挺好。我瞧着这件也漂亮，就买下来了。”
“这得花不少钱吧？我怎么好意思收下呢。”
艾瑞修女摸了摸披肩边缘的刺绣，又将它往身前比了比。
“说起来，还是我得好好谢谢你才对。你给我讲了一个那么美好的故事，我才能写出这首歌。前阵子我还总惦记着那几句词，做别的事情时，脑袋里也不时冒出一小段旋律。”
“哪有呀……我也只是把自己想到的东西写下来而已。”
艾露露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您愿意替它谱曲，我才应该高兴呢。”
“既然这样，那我可就收下啦。等有合适的机会，一定穿给你看。”
艾瑞修女将披肩重新折好，仔细放回盒子里。艾露露这才松了口气，脸上又有了笑容。
巴尔弗雷亚一直在旁边听着，见她们终于聊完，便饶有兴致地抬起头。
“哦？艾露露还写了故事？这倒是头一回听说。”
“呀，巴尔弗雷亚先生……”
艾露露刚要解释，朵莉亚也凑了过来。
“是什么样的故事呀？我也想听听呢。”
“这个嘛……”
被两个人同时望着，艾露露圆脸蛋顿时红透了。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啦！就是前阵子忽然想到一些听爷爷说过的传说，觉得该写下来，后来跟艾瑞修女聊起，她说可以试着编成歌继续传颂，我就把粗略写过的词拿给她看了。”
“那可更有意思了。”
巴尔弗雷亚将草稿收拢，笑着望向她。
“早知道艾露露会写故事，今天挑剧本的时候就该请你也带一份来。说不定还能让咱们省去不少工夫呢。”
“呀，您就别取笑我啦！”
“我可没取笑你。是真的想看看。”
朵莉亚转头望向身旁的艾莉。
“艾莉，你听过没有？”
“还没有呢，这妮子现在是学会藏东西了。不过我现在也想听听看了。”
“艾莉！”
艾露露又羞又急，恨不得将脸藏进手心里。
“怎么连你也跟着起哄呀！”
艾莉忍不住笑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容易害羞？去年冬天排戏的时候也是，明明台词背得那么熟，一上台就红着脸不敢看人。”
“那根本不是一回事嘛！”
“好啦好啦，我不逗你就是了。”
艾莉笑着摆摆手，将手里的稿纸重新叠好。朵莉亚却仍兴致勃勃地望着艾露露，似乎当真打算等她把故事从头讲一遍。巴尔弗雷亚也暂时搁下了选剧本的事情，托着下巴等她开口。
艾瑞修女见艾露露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终于替她解了围。
“还是等歌曲练好了，再请大家一起来听吧。到时候说不定还能请艾露露亲自唱一遍呢。”
“艾瑞修女！怎么连您也这样呀……”
众人欢也。
教堂后院传来孩子们收拾东西的动静，几名修女正在招呼她们排队回去。门外忽然吹进一阵风，将小桌上几页没压好的乐谱翻了起来。艾瑞修女赶忙过去，将纸张重新理好，顺手压在一册厚书下面。
“不过我们还是换个地方继续谈吧。前面的院落有张大桌子，稿纸能摊开，也省得在这看会让眼睛发疼，采光还是没那么好。”
“好呀好呀！”
艾露露赶紧过去帮忙收拾草稿，艾莉也拿起自己的记录板。朵莉亚替她接过几张散开的纸，另一只手仍牵着她，两个人慢慢跟在艾瑞修女身后。
“巴尔弗雷亚先生，您不一起过去吗？”
艾瑞修女回过头来。
巴尔弗雷亚仍坐在靠近圣坛的那张长椅上。他将最后几张草稿叠好，放在身旁，朝众人笑了笑。
“你们先去吧。我还想在这里坐一会儿，稍后就来。”
“那好。我们就在前面，您出了门过来就能找到。”
“多谢。”
艾露露临走前还回头提醒，等她们挑好几个故事，可得让巴尔弗雷亚亲自做决定。
“哈哈我知道了。我总不会把自己的差事给忘了吧？”
“那可难说！”
艾露露笑着朝他挥了挥手，跟着众人走进了侧门。
门扇轻轻合拢，教堂里又安静了下来。
巴尔弗雷亚将纸放到身侧，往椅背上靠了靠。圣坛上方的玻璃天窗仍旧明亮，日光越过几排空着的长椅，在石板地面上留下细长的窗格影子。偏院的琴声彻底听不见了，偶尔有风穿过敞开的大门，吹得墙边的花枝轻轻摇晃。
他抬头望了望高处的玻璃，又低下眼睛，手指在膝上漫不经心地敲了几下。
“Way down in the hole.”
“Way down in the hole.”
“Way down in the ho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