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玛利亚姐姐！那个袋子可千万不能倒过来！”
玛利亚赶紧把手里的布袋好好放回长凳，莎库娅从后面扶住艾露露肩上摇摇欲坠的藤编篮子，忙活了好一阵，几个人总算把那些大包小包的行李卸了下来。
艾露露累得直揉肩膀，可一见爱丽丝蹲在旁边翻看，立刻又来了精神，兴冲冲地向她们介绍起从图斯库尔带回来的特产。
“这边是爷爷晒的蘑菇，还有阿露露亲手做的果酱。最底下那袋是熏奶酪，莉迪娅姐姐上回过来就尝过，还夸好吃呢。哦对了，玛利亚姐姐，我还给你带了一大包调味料，村里的大姨说炖肉的时候放上一点，香得不得了。”
“你这哪里是回家探亲，分明是去自己家洗劫了一番啊。”
玛利亚笑着拎起那袋奶酪，爱丽丝早就盯上了藤篮里的玻璃罐，拿起一只看了又看，正想打开，艾露露赶忙伸手拦住。
“现在还不行！这是要分给大家的！”
“哎呀，我就尝一小口嘛，就一小口，我保证不多吃。”
“上次你吃蜜罐也是这么保证的。结果呢？”
“上次是上次！”
爱丽丝满脸委屈，最后还是依依不舍地把罐子放了回去。玛利亚叫她过来帮忙，准备把那些需要冷藏的东西送进地窖。莎库娅临走前又瞥见艾露露怀里还抱着一只小小的包裹。
“你手上那个不用放下来？”
“这个我自己拿着就好。”
艾露露把包裹往怀里收了收，生怕外面的蓝色丝带蹭到什么东西。
“哟，看来还有不能给我们看的礼物呀。”爱丽丝眯起眼睛，“是不是准备送给哪个心上人的？”
“才、才不是呢！”
“那你脸红什么？”
“我没有！”
几个人正闹着，莉迪娅从走廊另一侧走了过来。她手里拿着晚宴的用餐名单，见长凳上堆满了布袋和藤篮，带着笑意走近瞧了瞧。
“艾露露，回来啦？家里人都还好吧？”
“都好！爷爷的咳嗽比冬天的时候好多了，阿露露也让我替她向您问好。莉迪娅姐姐，我给您带了奶酪，待会儿可要记得尝尝！”
“谢谢你。正好，卡伦大人上午还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有几件事想找你当面确认。你先上楼一趟吧，行李交给她们收拾。”
“好！”
艾露露答应得十分痛快，抱起那只包裹便往楼梯走。刚走出几步，她又折回来，叮嘱爱丽丝不许偷吃果酱，惹得玛利亚和莎库娅忍不住笑了起来。
上了二楼，她却不像刚才那样急匆匆了。艾露露呼出一口气，将包裹放在窗台上，仔细检查了一遍外面的绳结，随后又整理好裙摆和头发。明明只是来见平日里最熟悉的大人，她却莫名有些紧张，连敲门之前都犹豫了好一会儿。
“请进。”
卡伦正坐在书桌前翻阅令人头大的公文，褐色长发在脑后束成高马尾，外套一件和发色相似的马甲，浅色衬衣的袖口挽至小臂。她将手边的几张纸收拢起来，抬头见艾露露站在门口，立刻露出了笑容。
“回来啦？快进来。怎么样，这两天在家里过得开心吗？”
“开心！阿露露还向我问起您呢。她说上回您派人送去的书，学校里的孩子们都很喜欢，就是有几本翻得太厉害，书脊都快散架了。”
“那下次再带些装订用的线过去。村里的路修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啦！不过磨坊旁边还有一小段不太平整，爷爷讲，等过几天集中翻晒去年还剩下的小麦，村里人再一起收拾。学校那边，我听阿露露说，还需要添些算术用的教具，孩子们多了，原来的不太够分。阿露露就快要去旧都上学了，她也还在惦记着那些比她还小的孩子。”
卡伦取来笔，将几件事情记在纸上，又问了些村里的近况。艾露露一边回答，一边偷偷打量桌上那几叠公文，琢磨着该找个什么机会拿出礼物。直到卡伦搁下笔，注意到她怀里那个始终不肯放下的包裹，才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怎么啦？这是还带了什么好东西？”
“其实……我想送大人一件礼物。”
“给我的？”
“嗯！”
艾露露慌忙解开外面的蓝色丝带，将裹在里头的棉布轻轻展开。
那是一件乳白色的羊毛衫，领口和袖口用浅蓝色的细线收边，胸前织着几朵小小的花。毛线的质地很好，摸上去柔软厚实，针脚也相当整齐，只有肩头的几处略微松了些，大概是中途拆过又重新织好的缘故。
卡伦拿起来展开，忍不住仔细看了好一会儿。
“真漂亮！艾露露，这是你自己织的？”
“是！阿露露帮我看过尺寸，不过大部分都是我自己做的。您看这里，我原本想织一圈更复杂的花纹，结果试了好几次都不太满意，后来才换成现在这样，怪我的手艺还不够好。”
“我就喜欢这样的。来，让我再看看。”
卡伦起身将毛衣贴在身前，两只袖子恰好垂到手腕附近。她低头摸了**前的花纹，又转过身，朝艾露露笑了起来。
“很合适呀。你这回可是把尺寸记得清清楚楚。”
“真的吗？”
“当然。等天冷了，我就把这件穿上。”
艾露露的脸一下红了。
“其实……现在还不是穿毛衣的时候。我本来想着等秋天再送，可织好了以后，总忍不住拿出来看看，放在房间里又觉得可惜。这次回去，阿露露刚好帮我把剩下的线头收拾妥当，我就想着……还是早点送给大人比较好。”
她低下头，手指不安分地揉着裙摆，一遍又一遍。
“我也不知道大人喜不喜欢这种颜色。原本还想用深绿色的线，不过阿露露讲，乳白色更衬您的头发……”
“我很喜欢。”
卡伦笑着把毛衣抱在怀里，又摸了摸那几朵小花。
“费了这么多心思，我可得好好珍惜。等秋天到了，你再来替我挑一条合适的裙子，好不好？”
“好！”
艾露露高兴得连连点头，恨不得这会儿就把卡伦的衣柜翻出来，替她搭配好几套衣服。卡伦见她这样开心，索性陪她多聊了一阵，直到门外忽然响起两声轻轻的敲门声。
“大人——”
莎库娅探进半个脑袋，脸上还挂着一副不大耐烦的表情。看见艾露露，她愣了一下，随即朝她摆摆手。
“还在大人这偷懒呢？”
“哪有，都是在说正事呢。”
“哼，待会再找你麻烦。”
莎库娅转回头，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
“大人，那个讨厌鬼又来了。”
卡伦慢慢放下怀里的毛衣。
“在哪儿？”
“已经等在府邸门口了。加兰先生刚去见过他，他非要人进来通报，说自己特意提前到了，想在晚宴开始以前向您问安。门口的人告诉他请柬上写的是六点，他还不高兴呢。”
“现在几点了？”
“还不到四点。”
卡伦重新坐回书桌前，脸色恢复了平日里的严肃。
“那就让他继续等。离预定的晚宴还早得很，我还有几件事需要和艾露露确认。”
“好嘞！”
“也别故意跟他吵架。该有的招待照常安排，等时间到了再放他进来。”
“知道啦，大人。”
莎库娅应了一声，吐了吐舌头，转身离开了。
艾露露望着重新关上的房门，又偷偷瞧了瞧卡伦。方才收到毛衣时还那么高兴的大人，怎么忽然连笑都不笑了？
“大人……那个客人是来找您麻烦的吗？”
“……是也不是。”
卡伦翻开手边的记录，顿了一会儿。
“只是个不大懂得尊重他人的家伙。好了，咱们接着讲学校的事情吧。阿露露在学校上课时还有什么其他发现吗？什么问题都行。”
艾露露只好收起好奇心，认真回想起来，然后娓娓道来。
“理查德？你居然连他都不知道？”
爱丽丝睁大眼睛，手里刚拿起来的发箍差点掉到地上。
艾露露坐在梳妆镜前，由玛利亚替她整理头发，见爱丽丝这么惊讶，反而更加疑惑。
“啥意思，我为什么一定要认识他呀？”
“哎呀，就是那个‘开心的理查德总会带来不开心消息’的理查德啊！隔三岔五就跑来找卡伦大人的讨厌鬼。上回还送来一大束花，非要亲手交给大人，莉迪娅姐姐好心劝他把花留下，等大人忙完了再来，他偏不肯，在会客室坐了好几个钟头。”
“那卡伦大人后来见他了吗？”
“见倒是见了。”
爱丽丝把梳子递给玛利亚，又往艾露露身边挪了挪。
“那天大人回来得挺晚，莉迪娅姐姐刚替她脱下外衣，那家伙就抱着花迎上去了。你可没瞧见他那个架势，两只手捧着花，挺着胸脯，就差没把大人堵在门口。大人客气地谢过他的好意，叫人把花瓶取来，可他还不肯撒手，非要大人自己去找地方摆，还嚷嚷着花是专门为她挑的，放书桌上最合适。”
“书桌上哪还有地方呀？”艾露露忍不住插嘴。
“就是说啊！大人桌上堆了那么多公文，连茶杯都快没地方放。他倒好，听见大人还得去见加兰先生，就在旁边抱怨个没完，说什么您整天忙这些事情，连陪我赏花的工夫都没有，实在太不懂得珍惜眼前人的好意了。”
玛利亚拿着梳子的手停了下来。
“后来他还把花束往桌上一放，叫旁边的姑娘替他收拾好，自己气呼呼地走了。大人倒没生气，只是直接把花束一扔，转身走了。”
“那他为什么还要来呀？”
“因为他觉得卡伦大人迟早会答应他。反正今晚你见了他就明白了。每次见到大人，都要讲上一大堆什么忠诚、荣誉和骑士精神。可他连跟府里的人都不肯好好讲话，但凡谁稍微不顺着他的意思，他就要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恶心死了。”
“我又想起一件事来。”
玛利亚把梳子放回抽屉，替艾露露理平后背的衣领。
“有回加兰先生外出办事，理查德刚好来了，问怎么没见卫队长。我告诉他加兰先生去村里巡视了，他竟问，伯爵府养着那么多卫兵，为什么还要卫队长亲自跑到乡下去。他还着急忙慌地打算替卡伦大人重新安排府里的卫兵呢。”
“他又不住在这儿，凭什么让他安排呀？”
“谁知道。自我感觉良好是这样吧。”
爱丽丝笑嘻嘻地叉起腰。
“他说自己将来可是要成为卡伦大人的骑士的，府里这些事情，总得有人替她拿主意。”
艾露露皱了皱鼻子。
“卡伦大人自己就能做决定呀。”
“所以才叫可恶的讨厌鬼嘛。”
三人又笑闹了一阵，等礼服换好，楼下宴会厅也差不多准备妥当了。
艾露露穿了一条深蓝色长裙，腰间束着银灰色的缎带，领口绣着一圈小小的白花。爱丽丝选了黑色礼裙，裙摆分成两层，走起路来轻轻晃动，头上依旧戴着她最喜欢的天蓝色发箍。玛利亚穿着一件深紫色长裙，头发在脑后挽成整齐的发髻，耳边只戴着一对简单的银饰。
她们下楼的时候，正巧遇见莎库娅。
莎库娅今晚穿了深紫色的礼裙，腰间系着黑色丝带，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银饰。她提起裙摆，得意地在几个姑娘面前转了一圈，随后又压低声音。
“啧，那个讨厌鬼还在楼下呢。你们待会儿可得好好瞧瞧他今天的头发。”
“怎么啦？他又搞什么奇怪造型了吗？”爱丽丝立即来了精神。
“金色卷毛全梳到一边去了，连额头上都擦了香油似的亮堂。刚才瞧他拿着面小镜子照了半天，还嫌伺候他梳头的人没把刘海弄好。”
“哈哈哈，他怎么这样呀！”
“谁知道呢。反正我理解不了。”
艾露露走进宴会厅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家伙。
今晚到场的姑娘们大多穿着黑色、深蓝、墨绿或酒红色礼服。长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花瓶里插满新鲜的春花，烛光从高高的吊灯上落下来，映得丝绸与缎面泛起柔和的光泽。几位熟络的宾客正聚在窗边谈话，乐师们还在调试乐器，餐具轻轻碰撞的声音夹杂着议论声不时从长桌旁传来。
理查德站在人群正中央，高谈阔论着。
他穿着一套雪白的礼服，外套肩线挺括，领口与袖口绣满金银丝线织成的花纹。里面是一件带着珍珠母贝纽扣的蓝色马甲，领巾用柔软的丝绸打成一个十分繁复的结，中央别着一枚镶有淡蓝色宝石的胸针。腰带扣和佩剑护手都镀了金，浅色皮靴上还缀着细巧的银扣，靴尖擦得锃亮，连鞋底边缘都找不出半点灰尘。
至于那头金色卷发，显然也费了不少心思。额前的卷毛被梳成一道斜刘海，发梢恰好垂到眉骨上方，另一侧则用发油梳得服服帖帖。他每隔一会儿便要抬手拨弄头发，稍有不满意，又从衣袋里摸出一把小梳子，对着窗玻璃的倒影重新整理。
“瞧见没有？”
莎库娅朝他努了努嘴。
“他今天还特意讲过，白色最能体现骑士对于女士的忠诚。穿上这么一身，刚好可以跟大人相衬。”
“可大人今晚穿的是黑色呀。”艾露露有些不解。
“所以才好笑嘛！”
爱丽丝捂着嘴，肩膀不住地抖动。
理查德这会儿正在同一名新来的女仆争执。
他刚从托盘上取过一杯红酒，只喝一口，便皱起眉头，将杯子重新塞回女仆手里。
“这种酒也配端上来？温度也不合适吧？”
“先生，这款酒原本就是按照大人意思准备的……”
“那也该放在冰水里凉一会儿。这样喝着跟喝马尿有什么差别？”
“可是莉迪娅大人也交代过……”
“你只管照我讲的去做。难道还要我亲自去找你们的女仆长吗？”
女仆端着托盘，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理查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快去啊。还在这傻站着做什么？”
那姑娘低头红着眼跑开。
他转身继续同身旁的宾客谈笑，仿佛刚才只是发生了一件无需在意的小事。没过多久，一位年长的女客准备离开座位，理查德又立刻迎上去，殷勤地替她拉开椅子，伸出戴着白手套的右手。
“来，夫人，请坐！”
“呃，谢谢，不过我正准备过去跟朋友打个招呼……”
“不必客气。让女士站着讲话，实在是失礼。”
那位夫人试着解释了两句，理查德却还弯着腰，固执地维持着请人入座的姿势。旁边几位客人都停下了谈话，夫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只得重新坐下。
“您真是位有风度的年轻人。”
“这是身为骑士应尽的义务。”
理查德满意地行了一礼。等他离开，那位夫人才重新站起，提着裙摆往朋友那边走去。
艾露露看得目瞪口呆。
“他是不是压根没明白人家想干嘛呀？”
“他才不管这些呢。”
玛利亚替她将裙摆往旁边收了收。
“只要有人看见他替女士拉椅子，他就心满意足了。”
宴会厅渐渐热闹起来。临时帮工的女仆们端来了开胃菜，厨房送来的烤面包还冒着热气，客人们也陆续找到了自己的座位。理查德却仍在四处张望，隔一会儿就问卡伦大人怎么还没到，人家好好回答还在准备，却又嫌对方谈吐不够恭敬缺乏礼数，弄得附近的几个姑娘都不愿再往他身边去了。
卡伦终于出现时，理查德几乎是立刻迎了过去。
她今晚穿着一件纯黑色礼服，肩部与腰身的裁剪十分利落，裙摆上没有繁复的装饰，只在领口和袖口缀着细窄的银线。褐色长发依旧高高束起，胸前别着蓝月白花纹章。莉迪娅跟在身后，手里拿着宴会的座次名单，正准备引她去同几位客人打招呼。
“卡伦小姐！”
理查德大步走上前，直接越过两位正准备行礼的宾客。
“晚上好！您今天可真漂亮。我等您很久了。”
“晚上好，理查德先生。听说您下午来得很早，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那算什么！为了见您，等上多久都值得。倒是您府里的那些人，未免太不懂得变通了些。我都讲了自己是特意来见您的，他们还非要我按照请柬上的时间入场。”
“晚宴的时间是统一安排的。”
“我知道，我知道。不过我跟其他客人总该有所区别吧？您瞧，我今天可是特意准备了这身礼服！”
理查德向后退了一步，张开双臂转了一圈，将自己的衣服从头到脚展示了一遍。
“白色代表忠诚，银色代表纯洁，至于这枚宝石，则象征我对您的爱慕与敬仰。您觉得怎么样？”
卡伦耷拉着眼看了他那身华丽的新衣。
“裁缝的手艺真好，能把你衬得像个人样。”
理查德的笑容僵住，张开的双臂也垂了下去。他扫了一眼身旁的客人，又往卡伦跟前凑了些。
“您就别拿我取笑了。我为了见您，特意让裁缝改了三回，三回啊三回，您总该夸我一句吧？”
卡伦将目光转向那两位等候的宾客。
“理查德先生，请入座。”
“哎呀，我还没讲完呢。”
他伸手想挽住卡伦的胳膊，卡伦稍稍侧身，避开了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莉迪娅正好走到两人之间，出声劝止，他这才不情不愿地放下手。
入席的时候，他又闹出一场不大不小的麻烦。
原本安排给理查德的位置在长桌中段，与卡伦的主位隔着好几个人。他瞧了一眼，直接拿起自己的姓名牌，放到了主位旁边。
“我应该坐这里。”
负责引座的姑娘赶忙过来。
“对不起，先生，您的座位在那边。”
“我知道。换一下不就好了？”
“可是这里是……”
“不过一张椅子而已，哪来那么多规矩？我坐得离伯爵小姐近些，要是发生了什么事，我也好照应她。”
旁边一位男客抬起头来。
“请你起来，这是我的位置。”
理查德看了对方两眼，又朝自己原来的座位指了指。
“您坐我那里好了。离门近些，出去也方便。”
男客一时没接上话。
莉迪娅走过来，将姓名牌重新放回原处。
“理查德先生，请您按照安排入座。”
“哎呀，怎么连您也这样。稍微换个位置而已，有什么要紧的？”
“这是卡伦大人亲自确定的座次。这位是市政议会的会长，您觉得比他还要重要么？”
理查德皱起眉头，最终还是拿起酒杯，满脸不高兴地走回长桌中段。
“真是的，连这点小事都要斤斤计较。我家可比什么穷酸议会有钱多了。”
爱丽丝坐在不远处，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笑得差点握不住叉子。
艾露露这下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卡伦下午听见理查德的名字，会露出那样陌生的神情。
晚宴相当热闹。
厨房准备了新鲜的春蔬、烤肉，主菜自然是卡尔斯克最受欢迎的奶油炖蘑菇，还有几道用河鱼做成的菜肴。帮工们沿着长桌忙着替客人添酒，乐师也开始演奏，窗外偶尔吹进一阵凉风，带着花园里淡淡的草木香气。
理查德的声音却始终压过附近的谈话。
他一会嫌烤肉切得太薄，一会又抱怨酒杯添得不够勤快。有人提起今年的春耕，他立即讲起自己家族拥有多少土地；有人问卡伦近来忙些什么，他更是兴致勃勃，仿佛那些公务都是由他亲自经手的一样。
“卡伦小姐，我早就想提醒您了。像您这样的身份，实在没必要天天为乡下那些琐事操心。您看看，前些日子又是修桥，又是审问犯人，连宴会都没时间好好准备。何必呢？那些事情交给下面的人不就好了。我看啊只要关注一下每年的税收情况就行，谁不听话就派人下去收拾一下就好了。”
“领地里的事情总得有人负责，还有，我不想再听见这样放肆无理的浑话，请你自重。”
“当然，当然。不过您毕竟是位女士，整天跟那些粗人打交道，总归不太合适。依我看，您还是应该多花些时间培养自己的兴趣，赏花、弹琴，或者参加贵族们的舞会。至于那些烦心事，往后交给我来办就是了。”
坐在卡伦旁边的一位年长女客放下餐刀。
“理查德先生，您对地方司法很熟悉吗？”
“这……谈不上熟悉，不过我家里也有地产，想来多少还是懂一些的。”
“那您去过附近的村庄吗？”
“夫人，您何必总问这些？我只是担心伯爵小姐的安危。乡下地方又脏又乱，路也不好走，难道您觉得身为领主就应该亲自去？”
那位女客抬起眉毛。
“是吗？我就是从乡下来的。”
理查德愣住了。
卡伦脸上的笑意也逐渐淡了下来。
“理查德先生，今晚有不少村镇的代表出席。过去这一年，他们为了春耕、修路和学校的事情付出了许多心血。我再次请你注意自己的言辞。”
理查德摊开双手。
“我又没说他们不好！那些地方本来就不怎么样，难道不对吗？况且我只是想让您过得轻松些。您这样漂亮的女士，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弄得那么辛苦？”
卡伦看了他一会儿，随即不再理他。
理查德似乎终于察觉到周围的目光不太友善，赶忙端起酒杯，故意提高了声音。
“好了好了，今天是一年一度的春风宴，咱们就别谈这些扫兴的事情了！来，我敬卡伦小姐一杯，愿她永远美丽，也愿我早日有机会成为她最忠诚的骑士！”
他仰头将杯中的红酒喝了个干净，随后把空杯高高举起，等待旁人的喝彩。
席间零零散散响起几声应和。
卡伦象征性地抿了一口酒，随后便将杯子放下。
艾露露坐在长桌另一侧，忍不住小声嘀咕。
“他怎么老是这样呀？”
“你现在懂了吧？我看他是没救了。”
爱丽丝刚吃完一小块奶油点心，正举着叉子去够盘子里剩下的那一块。
“我早说过，他这个人特别讨厌。嘴上讲得比谁都好听，真到了要替别人做事的时候，怕是连一点苦都不肯吃。”
玛利亚喝了口水。“你瞧他那身衣服，今天连鞋底都是白的。要是真让他跟加兰去乡下巡视一趟，恐怕走不到半里路就要人背着回来。”
“嘘！”
莎库娅刚好端着一小碟水果过来，听见这话，险些笑出声来。
“你们讲他的坏话也不挑个地方。待会儿让他听见，又要摆出那副欠打的样子。”
“谁叫他那么烦人嘛！”
爱丽丝撇撇嘴，又朝卡伦那边看了一眼。
“大人今晚好像是没什么胃口。”
艾露露也跟着望过去。
卡伦的餐盘里还剩着大半的食物。烤肉只切了几块，炖菜几乎没动过，连平日里喜欢的甜点都放在一旁。她仍在同几位熟识的客人寒暄，偶尔回应两句，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莉迪娅俯身询问了几句，随后替她将餐巾收好。
卡伦起身，向邻座的客人表示歉意。
“今天有些累了，实在抱歉。大家继续享用，不用在意我，今夜属于整个卡尔斯克。”
她又朝几位相熟的女士点头致意，便独自离开了宴会厅。
理查德很快注意到了。
他原本正在向旁边的男客介绍自己的佩剑，讲到剑鞘上的宝石出自王都哪家工坊，忽然瞥见卡伦走出门口，他立刻放下酒杯。
“失陪一下，诸位。”
还不等对方回答，他就整理好领巾，快步跟了出去。
二楼的走廊比楼下安静许多。
宴会厅里的音乐隔着墙壁传来，偶尔夹杂几声笑语。几扇窗户半开着，春夜的凉风吹得帘角轻轻摆动，廊柱旁的花瓶里插着刚换上的鲜花，香气淡淡的。
卡伦走得不快。她确实有些累了。晚宴从早上就开始准备，来往的宾客接连不断，连吃饭都没能安安稳稳坐上一会儿。好在今天的安排还算顺利，莉迪娅留在楼下照看，也不用担心会出了什么差错。
走廊转角处，陈列着一副老式的男性骑士铠甲。那是府里收藏多年的旧物，厚重的胸甲上留着几处细小的凹痕，肩甲与护膝都擦得干干净净。头盔面罩向上掀起，里面空荡荡的，铁靴并排立在木制底座上。旁边的武器架上放着一柄带鞘长剑，剑柄缠着深褐色皮革，护手的纹饰磨损了大半。
卡伦刚走过铠甲旁，身后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卡伦小姐！”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理查德一路小跑追上来，额前精心梳理的斜刘海乱了一点。他站稳之后，赶忙整理好自己的领巾，又用手指将卷发拨回原来的位置。
“总算赶上您了！您怎么一个人走了？晚宴还没结束呢。”
“我想回房间休息。理查德先生，这里不该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当然是担心您！您今天吃得那么少，脸色也不大好。那些顽劣的女仆到底是怎么侍奉您的？主人身体不舒服，她们居然还能安安心心坐在楼下吃饭！”
“她们都很尽责，轮不到你来替我操心。我只想休息一会儿，还请你在此留步。”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您看，府里这些事情，终究还是缺个能替您作主的男人。”
卡伦仍勉强维持着基本的礼数。“谢谢您的关心。不过还有不少客人在下面，还是尽早回去吧。”
“那些客人有什么要紧的？我今天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见您。”
理查德挺起胸膛，重新整理了一遍白色领巾。
“其实我早就想找机会跟您好好谈谈。您今晚一直忙着招待别人，连看都不肯多看我一眼。好不容易只有我们两个人，总该给我一点时间吧？”
“理查德先生，我实在是累了。”
“我知道！所以才更需要我陪着您。”
卡伦眉头挤在一起。“我根本不需要你陪。”
理查德却笑了起来。
“哎呀，卡伦小姐，您每次都这么说。我明白，您这样身份高贵的女士，当然会不好意思轻易接受一个男人的爱慕。可您也应该知道，我并不是什么寻常的追求者。我出身名门，从小受过良好的教育，熟读骑士的故事，一直盼望着能遇见一位值得我奉献终生的女士。”
“我对你的求爱没有一点兴趣。”
“您何必这样急着拒绝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正好挡住卡伦的去路。
“我知道，您还有许多顾虑。不过这些都不要紧，只要您愿意，往后领地里的事情都可以交给我。您再也不用跟那些粗鄙的乡民打交道，也不必亲自审问犯人，更不用为了几条破路、几座烂桥忙得不可开交。”
“住口。”
“至于府里那些下人，也该好好管教一番。尤其那位女仆长，实在太不懂尊卑了。还有今天负责引座的姑娘，我不过想换个位置，她竟敢当众顶撞我。等以后我成了这座府邸的主人，这些规矩都得重新立起来。”
卡伦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理查德先生，请回宴会厅去，我再说一遍，别来妨碍我！”
他仿佛根本没听见。
“您瞧，我连往后的事情都替您考虑好了。您这么年轻，又这样漂亮，何必整天板着脸处理那些公文？穿上好看的裙子，跟我一起去王都赴宴，参加舞会，听听音乐，过些真正属于贵族的生活。您只要安心待在我身边，其余的事情交给我来安排。”
“给我让开。”
“您怎么总是不肯听我讲完？”
理查德摊开双手，满脸委屈。
“卡伦小姐，我可是把您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啊！您知道吗，自从第一次见到您，我就认定自己是为您而生的骑士。那些诗人写过的誓言，那些古代英雄为心爱的女士立下的功绩，我都愿意亲自为您重现。只要您肯点头，我可以用我的佩剑起誓——”
“闭嘴！”
卡伦的声音猛地提高了。
理查德愣了一下。他望着卡伦铁青的脸色，竟还以为她只是被自己的热情吓到了，连忙放缓语气，重新露出一副自以为温柔的笑容。
“哎呀，您怎么这么激动？我知道了，您一定是从来没遇见过像我这样如此真诚的男人。没关系，等您习惯了就好。您放心，我绝对不会像那些没教养的家伙一样对待您。我会把您当作世上最珍贵的宝物，无论遇见什么危险，都愿意挺身而出，哪怕流尽最后一滴血，也绝不会让您受到半点伤害。”
卡伦忽然转过身。
理查德还在自顾自地滔滔不绝。
“您就答应我吧，卡伦小姐。像您这样的女人，本来就该由真正的骑士来守护。我甚至可以明天就安排人去准备婚礼，只要您愿意，一切都能办得风风光光。您瞧，我为了您连今天这身礼服都特意——”
哗啦！一声急促的金属碰撞，打断了他的话。
卡伦一把抓起陈列在铠甲旁边的长剑，手腕猛地一扯，剑鞘撞上木架，险些连同旁边的铁手套一起掉下来。
理查德还没反应过来，甚至以为她只是对那件陈旧的武器突然产生了兴趣。
“哎呀，卡伦小姐，您也喜欢骑士的佩剑？其实我今天带来的那把更漂亮，您瞧，上面还镶着——”
长剑出鞘，卡伦顺势踏前一步。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手臂猛地向前一送，锋利的剑尖径直刺入理查德的胸膛，穿透了那件精心订制的白色礼服。
理查德的嘴巴还张着。他低下头，看见银白色的剑身从自己的胸前刺入，鲜血沿着剑刃不断喷溅而出。那枚镶着蓝宝石的金质胸针歪向一侧，雪白的丝绸领巾转眼染成醒目的暗红色。
“卡……伦……？”
男人睁大了双眼。
卡伦猛地抽回长剑。
理查德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墙壁，伸手想扶住什么，却只摸到冰冷的石面。那把镶满宝石的佩剑从腰间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他张着嘴，脸上仍是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随后整个人沿着墙壁滑了下去，瘫倒在地。
卡伦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她怔怔看着男人那身沾满鲜血的礼服，握剑的手越收越紧。片刻之后，她忽然又朝前迈了一步。
噗！长剑再次刺进理查德的身体。
卡伦用力拔出，又狠狠刺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男人的身体随着剑锋的进出不断抽动，直到再也没有任何反应。墙壁下方溅上了血，原本雪白的领巾皱成一团，紧贴在他的胸前。
卡伦喘着粗气，额前散下几缕褐色发丝。她死死盯着地上的男人，握剑的手指微微发抖，仍旧没有松开。长剑深深刺入，剑柄上的旧皮革在她掌心挤出一道红痕。
这次，卡伦终于停了下来。
她缓缓拔出剑，踉跄着退后半步，靠在那副老式骑士铠甲旁边。金属护肩被她碰得摇晃不止，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
理查德仰面躺在石板地上，眼睛还在瞪着，额前那道精心梳理的金色斜刘海散乱地贴在脸侧。
卡伦低下头，望着剑尖不断滴落的鲜血，许久没有动作。
走廊另一头，宴会厅的音乐仍在继续。
她胡乱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又朝地上的男人看了一眼。随后再次举起长剑，狠狠刺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