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就答应我吧，卡伦小姐。像您这样的女人，本来就该由真正的骑士来守护。我甚至可以明天就安排人去准备婚礼，只要您愿意，一切都能办得风风光光。您瞧，我为了您连今天这身礼服都特意——”
哗啦！
一声急促的金属碰撞，打断了他的话。
二楼的走廊比楼下安静许多。宴会厅里的音乐隔着墙壁传来，偶尔夹杂几声笑语。几扇窗户半开着，春夜的凉风吹得帘角轻轻摆动，廊柱旁的花瓶里插着刚换上的鲜花，香气淡淡的。
走廊转角处，陈列着一副老式的男性骑士铠甲。
那是府里收藏多年的旧物，厚重的胸甲上留着几处细小的凹痕，肩甲与护膝都擦得干干净净。头盔面罩向上掀起，里面空荡荡的，铁靴并排立在木制底座上。旁边的武器架上放着一柄带鞘长剑，剑柄缠着深褐色皮革，护手的纹饰磨损了大半。
卡伦一把抓起陈列在铠甲旁边的长剑，手腕猛地一扯，剑鞘撞上木架，险些连同旁边的铁手套一起掉下来。
理查德还没反应过来，甚至以为她只是对那件陈旧的武器产生了兴趣。
“哎呀，卡伦小姐，您也喜欢骑士的佩剑？其实我今天带来的那把更漂亮，您瞧，上面还镶着——”
长剑出鞘，卡伦顺势踏前一步。
剑身在她手中转过半圈，锋刃斜斜朝外，随即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理查德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睁大眼睛，似乎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脚下便失去了平衡。那把镶满宝石的佩剑从腰间滑落，重重砸在石板地上。他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墙壁，伸手想扶住什么，却只摸到冰冷的石面。
男人沿着墙壁滑了下去，瘫倒在地。
额前那道精心梳理的金色斜刘海散乱地贴在脸侧，雪白的领巾歪向一边，肩头也蹭上了灰尘。卡伦走近两步，用剑鞘碰了两下他的胳膊，又俯身察细细看了一眼。
理查德双目紧闭，任凭她摆弄，始终没有反应。
卡伦直起身，将长剑推回剑鞘。她扶正歪斜的武器架，把长剑放回原处，又伸手整理了一下胸前的蓝月白花纹章。
铠甲仍稳稳立在木制底座上，头盔的面罩微微掀起，空荡荡地朝着走廊另一端。
卡伦提起黑色礼裙的裙摆，从理查德身旁走过，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走廊另一头，宴会厅的音乐仍在继续。
卡伦睁开眼。
头顶悬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
镀金的灯架从顶棚中央垂下，数十枚大小不一的水晶坠饰围成几圈，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在那些熟悉的棱角间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卡伦躺在床上，就这么望着头顶的吊灯。
她记得自己前天夜里回房时，连衣服都懒得换，倒头便睡。可梦里的那柄长剑握起来竟如此真切，剑柄上磨损的皮革、出鞘时的声响，甚至武器架碰撞时发出的轻响，至今还留在脑海里。
她抬起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将胳膊伸到被子外面，活动了几下手指。
笃、笃。
“大人，您醒了吗？”艾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醒了。有什么事？”
“有件事情要向您禀报。我现在方便进去吗？”
“等我一下。”
卡伦撑着床沿坐起来，宽松的睡袍从肩上滑下去一截，腰间的系带也松了。她将圆领拢好，重新系紧腰带，又从枕头下面找出摘下的发带。
镜子里的褐色长发散乱不堪，几缕压弯的发丝不肯服帖。卡伦用梳子匆匆理了几下，将头发重新束在脑后。
“好了，你进来吧。”
艾莉推门走进房间，怀里抱着一只薄薄的文件夹。
“早安，大人。”
“早安。坐吧。”
卡伦走到窗边，拉开半幅窗帘。阳光落在地毯上，她眯了眯眼，随后回到桌旁坐下。
艾莉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面上。
“大人，理查德先生的后事都料理妥当了。”
卡伦的手停在茶杯旁。
“全办完了？”
“嗯。昨天深夜便下葬了，墓穴也封好了土。教堂那边刚送来消息，说待会儿会派人到墓园为他祷告。他为数不多的几位家属，还有生前与他相熟的朋友，也准备过去。”
艾莉将纸张往她面前推了下，“莉迪娅姐姐让我来问您一声，今天的祷告仪式，您要不要亲自出席？”
卡伦将那张纸拿起，极快地扫过上面列出的姓名与仪式安排。
窗外，花园里的几名女仆正忙着修剪树枝。剪下来的枝叶堆在石板路边，一只藤篮装得太满，搬动时掉出好几枝。
她将纸放回桌上，“去吧。”
“好的，大人。”
“让莉迪娅带着莎库娅、玛利亚、爱丽丝，还有艾露露一同过去。既然是平日府里常常受邀的客人，总该表示一下敬意。”
艾莉点头记下。
“花束准备了吗？”
“也准备好了。莉迪娅姐姐昨天亲自过问过，墓园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了。”
“那，就按她的安排办吧。”
“好的。不过，大人今天我不用和你们一起去吗？”
“既然我们都要出门，那还得留一个我信任的人看家呀，你说是吧。”
“乐意至极，那我今天可有得忙啦。”
艾莉合上文件夹，替卡伦理了下贴在鬓边的碎发才告辞离开。
卡伦等她走后又倒床上躺了一会，才起身打开衣柜，拨开几件颜色较浅的长裙，从里面取出了那件黑色礼服。
衣服在春风宴后还没清洗过，领口与袖口上的银线依旧是平整的。她将礼服铺在床上，又找出一件相衬的黑色长大衣，放在旁边。
窗外传来女仆们收拾枝叶的声音。有人不小心碰翻了藤篮，几个姑娘笑着相互埋怨，没一会儿又忙碌起来。
卡伦盯着窗外，慢慢取下发带，将刚刚束好的头发重新梳了一遍。
墓园里来了不少人。
沿着石板小路往里走，远远便能看见几排深色的身影。年轻姑娘们大多穿着黑色或深灰色的长裙，头上罩着轻薄的纱巾，手中捧着花束。靠外一侧站着几位年长的妇人，偶尔有人从袖口取出手帕，递给身旁哭泣的姑娘。
来的几乎全是女性。
墓碑前留出了一大片空地。新翻过的泥土颜色很深，土面平整，边缘还留着铁锹修整过的痕迹。四周摆满了白色、浅紫色的鲜花，花束之间点缀着几枝早开的茉莉，细小的花苞簇在深绿的叶片间，香气随着风慢慢散开。
人群围着墓碑站成几排，中间空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几位姑娘手里的花束还未放下，似乎在等祷告结束以后再亲自送到墓前。
艾露露跟着玛利亚走进墓园，望见那一大片深色衣裙，不由得放慢脚步。
“居然来了这么多人……”
爱丽丝也正在四处张望。她原本还想，理查德平日里那样惹人讨厌，肯来送他最后一程的，大概只有家里几位老态龙钟的亲属。可眼前这些姑娘大多十分年轻，甚至还有几张她在春风宴上见过的面孔。
靠近墓碑的一位少女哭得厉害，鼻尖通红，手帕被攥得皱巴巴的。身旁的亲友替她扶着花束，低头劝慰几句，她摇摇头，勉强想要止住眼泪，没过一会儿又哭了起来。
另一位穿着墨蓝色礼裙的姑娘独自站在稍远的地方。她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沿着旧折痕弯曲，边角已经磨得发软。她将信展开，看了片刻，又慢慢折回去，放进随身的小手袋里。
“快看，那姑娘是不是前些天还来过府里？”
爱丽丝碰了碰玛利亚的手臂。
“你是说哪个？”
“就是穿墨色裙子的那位。晚宴当天，我记得她也在场。”
玛利亚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好像是。不过那天人多，印象不深。”
“你这记性还怎么去帮莉迪娅姐姐干活啊。”
“你小声点。”莎库娅从旁边提醒了一句。
爱丽丝赶忙把嘴闭上，提起裙摆，跟着大家往预留的位置走去。
卡伦走在最前面。她仍穿着春风宴那晚的黑色礼裙，领口和袖口缀着细窄的银线，胸前别着家族纹章。外面套着一件漆黑长大衣，衣摆垂至膝下，褐色长发依旧束在脑后。
几位站在小路旁的妇人认出了她，纷纷欠身行礼。卡伦也一一颔首回应，一直走到墓碑斜前方，在莉迪娅安排的位置站定。
一位穿着深灰色礼服的年轻女子犹豫片刻，抱着花束走了过来。
“伯爵大人。”
“我对理查德先生的遗憾离世深表歉意。”
女子握紧了花束上的缎带，眼眶仍红着。
“听说您今天会来，我还不大相信。谢谢您愿意亲自来送他最后一程。”
“请节哀。”
“理查德以前常常向我们提起您。他每次从您的府邸回来，总能讲上好半天。上回还拿着一张新做的衣服样式给大家看，问我和其他姐妹什么样的花纹更适合他这样的骑士穿。”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花，“我们几个那时还笑他，讲他整日只想着卡伦小姐，迟早有一天会把人家烦透。他听了也不生气，只管拿着他找人画好的图纸给我们看，非要我们替他挑出最好看的那套搭配。”
女子吸了吸鼻子，后面的话渐渐含混起来，“我还以为……往后总有机会再见到他的。”
玛利亚走近一些，替她扶稳快要滑落的花束。女子向卡伦行了一礼，擦着眼泪回到了同伴身边。
爱丽丝听得满脸困惑，“真奇怪……”
她凑近艾露露，声音压得很低，“这些姑娘一个个哭得梨花带雨的，怎么偏偏是为了那个家伙？你想想他平时那副德行，见了谁都要挑三拣四，连卡伦大人的话也不肯好好听。”
“可她们看起来真的很伤心呀。”
“我知道她们伤心，可我想不明白。”
爱丽丝又瞥了一眼墓碑前堆放的花束。
“上回那家伙在宴会上，光为了换个座位就闹得大家都不高兴。后来还嫌村里的人粗俗，明明自己连那些村子都没去过几回。怎么到了这里，变成人人都喜欢他一样？”
艾露露摸了摸自己的袖口，“也许……她们以前跟他相处得挺好吧。”
爱丽丝撇撇嘴，“那就更说不通了。这跟我认识的家伙根本不是一个人才对。听说今天艾瑞嬷嬷也会来。算了，反正咱们几个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就好了。”
“爱丽丝。”莉迪娅朝她看了一眼。
“好了啦，我不讲了。”爱丽丝收回目光，老老实实地站到玛利亚身旁。
墓园另一侧传来了钟声。
艾瑞修女穿着洁净的白色修女服，手里拿着折好的悼词，沿着石板路缓步走来。两位年轻修女跟在身后，其中一人捧着祷告用的书册，另一人抱着一小束白花。
艾瑞修女先向卡伦问好，随后来到墓碑前，与几位家属低声交谈。前排的姑娘们慢慢让开道路，原本围在四周的人群也陆续安静下来。
风拂过墓园，几束鲜花上的缎带轻轻飘动。钟声渐渐止息。
艾瑞修女展开纸张，待众人站定，才缓缓念起悼词。
“茉莉花香飘来的时候，滚烫的心又被唤醒。
明明是漫长的旅途，连句再见都没给我留下。
男人是船的话，女人便是港湾。
我直到今天，都活在你的身影里。
如此认真地爱上你，会不会受到责备呢？
即使这样，我还是想见你。”
最前排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穿着深灰色礼服的女子将脸埋进手帕，身旁的姑娘挽住她的胳膊，轻轻替她拍着后背。
艾瑞修女稍稍停顿，将被风吹起的纸角按住，继续往下念。
“船摇啊摇，漂泊在旅途的天空下。
又做起那些被你爱着的日子的梦。
茉莉花的一瓣，我试着让它在船上飘散。
纵使被浪如何拍打也不褪色，那是我们的誓约啊。
亲爱的你，冷淡的你。
我的愿望始终只有一个。
在不能相见的日子里，你大概也逢场作戏过别的女人吧。
可不要把心交给任何人。
忽然被风吹得，拿起了笔。
可如今，‘爱’这个字却无法写下。
风啊，请将这份心意永远传递下去，
传到遥远的你身边。
染成绯红的晚霞。
那一天，我们曾默默凝望。
你欲言未尽的话语，
虽在风中片片飘散……
大河岸边，悄然无声。
洁白的茉莉花轻轻点着头。
风啊，请将这份心意永远传递下去。
传到遥远故乡的你身旁。
天空啊，倘若你也能延伸至异国他乡。
就将思念化作歌，送到你身旁。
正如天上的云朵流过，
又渐渐散作片缕。
纵使时光改变一切，
这份思念仍在心中绽放。
忽然，仿佛听见谁在呼唤。
回过头，却只有摇曳的茉莉花。
云啊，请永远飞越这片大地。
化作白鸟，飞到你身旁。
将一瓣祈愿，放入河中，任它漂流吧。
思念无人知晓，随水流去。
一直缓缓流去……”
艾瑞修女念完最后一句，将纸张慢慢合拢，捧在胸前。
一位姑娘忽然哭出了声。她身旁的人赶忙扶住她，自己却也跟着不停落泪。前排有人掀起面纱，用手帕仔细擦拭眼角；后面几位妇人低着头，双手握在身前，直到艾瑞修女重新展开祷告书，才抬起脸来。
祷告的声音在墓园里缓缓响起。
艾露露跟着众人低下头。等再次抬眼，她看见先前那位拿着信的姑娘走到了墓碑旁。她从花束中取出一枝茉莉，小心地放在新翻的泥土上，又蹲下来，将旁边一束被风吹歪的花扶正。
她在墓前待了许久，离开时还回头望了一眼。
爱丽丝原本正望着那边，忽然拉住艾露露的袖子，“那位姐姐哭得好厉害。”
“嗯。”
“真是难以置信……”
爱丽丝望着那道慢慢走远的背影，低下头整理起自己的裙摆。
风从墓碑旁吹过，几片白色花瓣离开枝头，落在深色的泥土上。其中一片顺着石板边缘滚了几下，被一位姑娘的裙摆轻轻挡住。
卡伦站在墓碑斜前方。黑色大衣的衣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那件熟悉的礼裙。她双手交叠在身前，随着艾瑞修女领诵的祷文略微低头，目光偶尔从墓碑移向那些正在献花的人。
祷告结束以后，众人依次来到墓前。
有人将花束放在泥土上，有人抚摸着碑上的名字，低低念了几句。
那位穿着深灰色礼服的女子迟迟舍不得离开，直到其他人挽住她，才慢慢朝外走去。
经过卡伦身边时，她停下来，再次行了一礼。
“谢谢您，伯爵大人。”
“理应如此，还请路上小心。”
女子点点头，拿手帕按住眼角，由朋友陪着走上石板小路。
余下的宾客也陆续离开。几位年长的妇人仍站在墓园出口附近，低声谈论着后续的安排。年轻修女们收拾起祷告用的书册，艾瑞修女则与家属留在墓碑旁，把最后几束鲜花摆放妥当。
莉迪娅来到卡伦身旁。
她将手里的黑色手套叠在一起，往前靠近半步，贴近卡伦耳边。
“大人，后事料理妥当了。”
卡伦看向墓碑，“嗯。”
“按您的吩咐，对外统一交代为遭遇山贼。理查德先生为了保护领主挺身而出，不幸遇难。家属那边也接受了这个说法，相关文书已经办妥。”
莉迪娅将声音放得更轻了些，“今天到场的这些姑娘，大多是听说他为您舍身之后，特意赶来送行的。”
“这份悼词写得当真不错。”
“那篇悼词，也是她们托艾瑞修女准备的。”
墓碑前的花束挨得很紧，最外侧一枝茉莉被风吹弯了，细小的花瓣散落在刚封好的泥土上。
卡伦的目光越过那片白花，停在墓碑正中刻着的名字上。她脸上始终没什么变化，双眼平静如一潭死水。
片刻后，卡伦只微微动了动嘴唇。
“求仁得仁，我也心安理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