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你果然还在这儿。怎么，今天也不打算回家了吗？”有人沿着楼梯缓步走来。
在他之下，几只深褐色的书柜沿墙依次排开，不过里面大半书格还空着。柜子之间露出灰绿色的护墙板，上头大片的灰墙一直空到顶棚。屋子靠里的一截用木隔墙分了开来，门框与窗框全被漆成暗绿色，一排方格玻璃映着外面的灯火。中间的双扇门敞开着，里头另有一张细长的书桌，几把靠背高低不一的椅子排列在桌边，其中一把还倒扣在桌面上。
陀古萨沿着书柜走过去，鞋底在灰黄相间的方砖上叩响。门旁还摆着一张棕色皮面长椅，坐垫中间凹下去一块，宽大的扶手已经磨得发亮。他伸手按了按靠背，又朝隔间里望了一眼。那边没有点灯，外头照进去的光落在空桌面上，几道窗框的影子斜斜越过桌沿，拖到墙脚。他在门边停下，回头望向不合时宜的来客。
“巴老爷？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陀古萨抬头，手中的笔搁回胸口的夹层口袋。
“我这边刚好忙完，就想过来找你聊聊案子。”
“您请坐。哈哈，我原本想把手上这几份核完再回去。结果翻着翻着，又多出这么一摞来。就可惜这儿什么也没有，连杯热茶也泡不出来。”陀古萨朝手里的文书努努嘴，又走到桌子边上拉开椅子坐下。
“也是难为你了。明天也要接着看吧，今晚看不完就先算了。”
“再怎么说，这毕竟是我到卡尔斯克接手的第一桩案子，总得好好把它办完才行。过了这么久还交不出什么结果，往后可没脸再去见大人和老大了。”
“卡伦会说什么暂且不论，加兰先生要是听见你这么讲，怕是会把自己手上的事放下，然后给你来上两拳狠的。”
“饶了我吧。我眼下连自己的事情都快忙不过来了，就是把我给揍睡着我也还会惦记这些心烦事。不过说起来，巴老爷，您看起来倒挺高兴的。是不是又查出了什么新东西？”陀古萨笑着问。
“今晚我来就是要找你做这个。怎么样，忙了这么些天，你总该有些收获了吧？”巴尔弗雷亚将外套脱下，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那件暗金色马甲。他挽起衬衣袖口，在陀古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在此之前，有个问题困扰了我许久，正好今天有机会，还请巴老爷不吝赐教。”
“哦，说来听听。”
“我想问的是，为什么卡伦大人就这么让那个汉克和伊薇特直接走了？什么都不做就给放走了。”
“哎呀，你在意的居然是这事……你不妨先说说你不理解的地方是什么。”
“已婚女性与丈夫以外的男性发生性关系，一般都会被视为通奸。而那位伊薇特女士的情节可谓相当严重，即便站在受害者……也就是吉比特先生的立场看，也应该适当象征性地罚款附带苦修等手段加以警示。可卡伦大人却选择什么都不做，这，是不是有些不妥呢？”
巴尔弗雷亚似乎在寻找什么，“……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想理解这个问题，你不能忘了卡伦大人的身份。”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他想要的东西，坐在原地抓着后脑勺。
“身份？”陀古萨一脸茫然。
“哎呀，我们亲爱的领主大人可是一位精明干练的女性啊。那些专门针对女性的严苛刑罚，她又怎么忍心直接照搬过来呢？虽说到最后还是没有所谓可以证明‘吉比特事先知道伊薇特与多人有染’的证据，但正如你所说，倒霉蛋吉比特已经不能再开口说话了，常理优先保护已婚男性的权益也就无从谈起。这里是卡尔斯克，是赛瑞西亚，跟旁边阿瓦隆尼亚神权国那种政教合一的体制不一样，教会的手可伸不到这。”
“话虽如此，可是……”
“哎，你还是没想明白。尽管我也只是揣测，没和大人亲自聊过这件事，但依我看，卡伦或许觉得这样的处置比什么肉刑、忏悔更有意义。死亡不一定能代表结束，让生者永远背负虚无的十字架不是更叫人折磨吗？尤其是针对那位伊薇特夫人来说。”
陀古萨呼出一口长气，“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大概懂了。”
巴尔弗雷亚拖着下巴莞尔一笑，“这样你能明白了吧。好了，咱们还是回到正题，说说你这些天的收获吧。哎呀，这里没法泡茶的确有些麻烦。”
“那恐怕要让您更加失望了。眼下能查的差不多都查过了。那几十枚铜雀我已经放弃了，其他几位的行踪和人际关系也没找出什么特别的地方。关于您所说的约翰……就连现在这几起案子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做的，我还是不敢下定论。”陀古萨把整理好的卷宗往他那边推。四份验尸记录夹在其中，底下的证词折起了几个角，几处前后不符的日期被圈了出来，旁边还留着笔迹不一的批注。
“你这份谨慎迟早要害了你。I'm a soldier, значит я и ответчик и судья, я стою на двух концах огня.”
“哈哈，您怎么自顾自哼唱起来了……总不能只因为巴博斯生前提起过约翰这个名字，就把事全算到他头上吧？虽说我也听过，有些地方会把身份不明的阵亡士卒称作‘约翰’或者‘简’……这几天一直在核对那几份证词，可惜还是没能找到什么能直接用上的证据。几处疑点越查越多，可还是缺了最关键的一环。我正想着找您商量商量，看看接下来该从哪里入手。”
“这样啊，那不妨听听我的想法，然后再说说你的意见。”巴尔弗雷亚将几份证词对照着看了又看，抽出其中一张，摆在两人的中间。
“请讲。”
“就是希斯卡大娘的事。”
“呃，就是拉文村那位不幸罹难的大娘？”
“嗯。我一直在想，这位希斯卡未必是约翰计划中的‘弈子’，哦请原谅我这么形容。”
“怎么说呢，这几天我也在想这个可能。她的情况与其他几位受害者不太一样。我把几次走访的证词重新核过，村民对她的印象相当一致，一个乐于助人又在周围有名望的人，怎么可能在其遇害后不会被身边人注意到？其他几位不大跟人来往，即便突然消失也很难会发现什么端倪。除非是凶手有意让人们发现——他们忽然消失了。”
“你说得一点都对。所以，我的设想是，大娘会不会是在某个不太恰当的时刻，碰巧看见了什么‘不该看到’的秘密？”
“凶手担心大娘这样的目击者会让自己所酝酿的计划败露？”
“约翰行事一直都是这么果决、残忍，或许她根本不认识这个突兀的外来者，却因此遭了毒手。”
“这样一来，的确能说通很多无法理清的问题。凶手原先的计划跟她无关，如果真是临时起意杀人灭口，我最头疼的点不是没人见过生面孔，而是见过的人恐怕太多了。希斯卡遇害前去了哪、见过谁，完全没办法查清。现在又隔了这么久，再让村民回忆当时经过的‘外乡人’，我看不到任何希望。”
“说下去。”
“您去过拉文村，当然知道这地方的情形。拉文村几乎以果园营生，往常少不了收货的商贩和来做工的外乡人。偏偏领地里大部分墓地又集中在那座山坡上，扫墓、送葬的人也是来来往往。何况我才来卡尔斯克，对当地也不熟悉。我打算把现有的资料再整理一遍，等卡伦大人定夺后，请她找几个熟悉那一带的人，陪我一起再过去走访看看。”
“这倒也是。不过卡伦大人这几天恐怕顾不上我们这边。”
“大人另有要事？”
“她今晚收到一封从森林那边送来的信，带着莎库娅骑马星夜赶过去了。恐怕还得等上个几天才会回来。”
“森林？难不成是那位蒂朵大人有了新消息？”
“可能吧。巴博斯留下的那块红石头交过去以后，一直都没有什么确切的结果。今天突然来信……希望能有些让人安心的好消息吧。”
“原来您也会说这种话。”
“让你见笑了。”
“说回来，那东西叫什么来着……贤者之石？”
“等伯爵大人回来再问吧。眼下，咱们还是管好自己手里的事。喏，这个给你。”巴尔弗雷亚伸手探进椅背上的外套口袋，取出两张折好的皮卷，将其中一张展开，推到陀古萨面前。
“这是，地图？”
陀古萨看着纸上完整的街巷，又将另一张展开。拉文村的屋舍画在坡下，往上是一排排墓碑，几条细线绕过村后的果树坡，通向墓园。他挪开卷宗，把这张图铺在卡尔斯克城的那张旁边。
“这可比我之前借来的那张清楚多了，连墓园周围的小路都画出来了。”陀古萨伏案，手指顺着其中一条线往村口挪着。
“前些天去教堂的时候，我顺便请他们帮忙重新绘了两张地图。花了一周的工夫，今天才刚拿到手。”
“有了它们可方便多了。您瞧，旧图只标着通往墓园的主路，旁边几条小径完全没有。从果树坡后面绕过去，兴许连村口都不用经过。”陀古萨将笔记翻到前面，对照着村口与墓园的位置，把此前记录过的几处地名逐一找了出来。
“能用得上就好。”
“巴老爷，您这两张图可真是帮了大忙。”陀古萨将图纸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放在卷宗旁边。
“哎呀，谢我做什么。费工夫的是教堂的人，我可没做什么事。”
“那我也得谢谢您。换作我自己，恐怕到这会儿还不知道该从哪开始。”陀古萨扶着椅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坐了一整天，腰背实在酸得厉害，他绕到墙边，活动了几下。
“说起来，巴老爷，我还真打算以后就在这办公了。”
“哦？是伯爵府的房间不够你用，还是嫌弃市政厅的椅子不好坐？”
“那不至于。纯粹只是这儿地方宽敞，又清静，卷宗、地图都能摊开好好核对。以后需要人来帮忙，靠墙也摆得下几张书桌，不愁没地方坐。最要紧的是下面还有一层，证物和旧档案都能分开存放。”
“你这是把这看了个遍啊。”
“谁能想到，剧院之下居然修了这么大的地下室，而且足足有两层。之前我还以为这里只用来放道具、杂物，结果下来一看，连办公用的桌椅都应有尽有。”
“怎么样，布置得还不错吧？”巴尔弗雷亚笑了起来。
“岂止是不错。我以前办案的时候，最头疼的就是找地方存东西。旧案卷一多，连桌子底下都塞满了，临时想查点什么，还得把半个屋子的东西翻出来。这里好好收拾一下，往后再添几个书柜，怕是能用上好些年。”
“不必客气。反正这地方空着也是空着，你愿意用尽管用便是。”
“您怎么像是这里的主人似的。”陀古萨回头笑笑。
“哈哈，还真让你猜着了一半。包括外面的剧院，可全是出自我的设计手笔。”巴尔弗雷亚也起身来到书柜旁，颇为得意地环顾四周。
“是您设计的？”
“怎么，不信？”
“不是，我多少有些震惊，您竟然连建筑也懂。”
“剧院筹建之初，卡伦大人就找我商量过。我也正巧有类似的打算，想找个隐蔽、安全的地方以防万一。结果比我预想的还要顺利，把下面两层一并规划好了。”
“哈哈，那我可真是捡了个便宜。您和卡伦大人当年费了那么多心思，最后倒让我用上了。”
“卡伦大人那时候也费了不少心思。离完工尚有些时日，她就已经来过好几趟了。单看图纸，总觉得地方够宽敞就行了，可真站到这里，才知道日后有人办公还得考虑许多细琐事情。有几处她不满意，我们就一起商量着改。上头那段楼梯原本还要窄些，她要我们留足搬家具的地方，转弯处也跟着放宽了。后来这些书柜全是整只抬下来的，实际没费多少周折。这两层一直闲着，我还想着有些可惜。你愿意搬进来，大人知道了肯定高兴。”
“哈哈，那我可不能辜负伯爵大人的一番心意了。说真的，巴老爷，我是越认识您越觉得佩服。查账、审案不消讲，排戏、跳舞也擅长，连这座剧院的设计都少不了您。您可真是个全才。”
“真有你说得那么大的本事就好了。”
巴尔弗雷亚没像往常那样接着玩笑讲下去。陀古萨原本还想再夸几句，见他兴致不高，也不好继续。
“不过，这里还缺点东西。您瞧，这么大的地方，墙上却空空荡荡的。我想着往后经常在这里办公，怎么也该弄几幅画挂着。市议会二楼会议室里就有一幅，我头一次进去，就被吸引住了。”
巴尔弗雷亚叹了口气。
“怎么，您觉得不合适？哈哈，我也是随口一提，眼下还是专注查案要紧。”
“哎呀，不是不是，你误会了。我只是听你提起那幅画，想到了从前的一些事。你讲的应该是两位年轻姑娘的肖像吧？其中一位穿的是红色礼服。”
“正是如此！原来您也知道那幅画呀。我前些日子还问过，可惜就只知道是伯爵大人让人挂上去的。画中两位姑娘具体是谁，谁也不清楚。”
“其实，那幅画是我送给卡伦大人的，就在我来卡尔斯克的第一年。”
陀古萨愣住了，“我一直以为那是伯爵府多年前留下的收藏，没想到原来出自您的手笔。”
“当时，我对卡伦大人了解还不多，只是略有耳闻，她的喜好与寻常贵族小姐有些不同。琢磨了好一阵，才最后挑中了那幅画。说来惭愧，我那时候是存了些讨好人的心思。毕竟我是个外来者，往后少不了要跟伯爵府打交道，就希望初次见面能留个好印象，办起事情来也容易些。”
“哈哈，您这份礼物可算送对了。议会厅那么大的地方就挂了那么一幅画，想来伯爵大人中意得很。”
“是啊，她收到画以后相当高兴，专门还找人重新配了画框。后来我才发现，自己当初实在多虑了。卡伦大人比我预想的还要宽容大度，我有什么想法都能同她商量，哪怕讲得不大中听，她也愿意耐心听完。有时我自己也偶尔感叹，能遇见这样一位领主，实属荣幸之至。这么几年相处下来，我们之间一直非常愉快，也让我越来越珍惜这份难得的交情。”
“这点我也深有体会。来卡尔斯克以前，老大还嘱咐我要注意分寸，可真跟伯爵大人相处起来，才发现许多顾虑都是多余的。”
“我没记错的话，加兰先生向大人荐你的时候，大人还特意问过，你的太太会不会跟着一起过来。”
“这事他没跟我说过。难怪大人连她也照顾得这么周到。现在请她来府做客，都用不着我自己回家传话了。”
“居然是这样？”
“现在每周一有空大人就会邀约拙荆。有回忙完手上活计去接她，结果家里黑灯瞎火的，再回到伯爵府一看，两人正在书房聊得正欢。伯爵大人还让我自己可以先回去休息，她们还有好多话没聊完。我太太也叫我别等。她能有几个说得上话的人，我也高兴，免得我一忙起来，她就只能独自在家里待着。”
“看来，大人对你太太也非常上心啊。刚才你的那个问题这下能彻底理解了吧？”
陀古萨笑着附和，“的确如此。对了，您送出的那幅画，我尤其喜欢两位姑娘的眼神，画师将她们的神态描绘得十分传神，站在画前看久了，甚至会觉得她们也正望着自己。我当时还猜想过，会不会是哪家贵族的小姐被临摹了上去。既然画是您送的，那两位姑娘的身份，您应该知道些什么吧？”
“让你失望了。我并不认识她们。”
“可惜了。不过这样的画，想必出自一位很有名气的画师吧？”
“这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曾请教过好几位对绘画颇有研究的朋友，想看看他们能否认出画师的笔法，或者从人物的衣饰里找出些线索。结果他们都对那幅画赞不绝口，分析起绘画的技巧更是头头是道。有位朋友尤其喜欢衣裙上那几朵玫瑰，光是花瓣的层次和用色，就跟我聊了好半天。只不过这些意见始终没能帮我弄清楚画的来历。”
“您还专门找过这么多人？看来这幅画对您也同样重要。”
“我当年花了许多心思研究它，甚至连背景里那些不起眼的颜色晕染，都反复琢磨过。可无论找谁帮忙，最后得到的回答都差不多。他们只能评价为那是一幅十分出色的肖像画，再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这……巴老爷，恕我冒昧。您当年这么执着地调查这幅画，恐怕不只是想知道她们的名字吧？”
巴尔弗雷亚罕见地没继续接话。
陀古萨见状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抱歉，我是不是问得太多了？”
“无所谓，你不必这么拘谨。其实我清楚，对卡伦大人来说，那不过是幅漂亮又有魅力的肖像画。两位姑娘生得好看，画师的本事也十分了得，放在屋里欣赏，实在再合适不过。你想得不错，我其实更在乎两位佳人背后的故事，以及附带的意义。”
“别的意义？”
“五年前，那个与我结下血海深仇的凶手，在那场惨案之后，给我送来了六幅肖像画。卡伦大人收藏的，就是其中一幅。”
陀古萨再也笑不出声了。
“这些年，我一直想从那些画里看出些什么。可翻来覆去地研究，到头来……大概真的只是六幅画技十分了得的肖像画而已。”
巴尔弗雷亚又叹了一口气，“以及画的背面，留下的小小笑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