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您慢一点！”
莎库娅全身伏在马背上，刚绕过路旁的山石，迎面又扫来一截垂低的树枝。她赶忙偏头，枝梢擦着肩膀滑过去，积在叶子上的露水落进衣领，凉得她直缩脖子。
卡伦在前面回了一下头。
晨雾还未散尽，山道上的车辙积着昨夜的雨水。极峰沿着稍干的地方飞跃，来到弯前，卡伦才将重心朝后移，收拢缰绳。
马蹄绕开横在泥里的树根，踏上转弯后的缓坡，她松开手，让坐骑顺势向前。莎库娅跟着绕过水洼，过弯稍作停顿，再催马登上缓坡。
好不容易绕过这一段，前头又隔了十来丈。
极峰的鬃毛在颈侧翻起，迎着林间透下来的光，深黑色皮毛上显出一层油润的亮色。昨夜马夫还在替它梳理尾毛，卡伦过来主动接过毛刷继续梳，顺带又将鞍带检查了一遍。
结果一路跑到现在，中途停过几次，莎库娅这匹一停下就要低头找草，极峰却总跟着卡伦往前望，缰绳稍一放松，又抬腿要走。
“还有多远呀？”
“快到了。早点办完，咱们也好早点回去。”
卡伦嘴上这般讲，却不再加快速度。莎库娅赶到她身旁时，极峰只沿着路边缓步走着，偶尔甩下尾巴，将落在后腿上的小虫驱赶开。
“大人您这个‘快到了’，已经数不清多少次了都。”
“之前说的是歇脚的地方。”
莎库娅嘟嘴看她，卡伦的唇角渐渐扬起，眉眼也随之舒展开来，秀丽的面庞终于露出了明朗的笑容。她伸手指指前面的坡口。
“翻过去就到了，这次是真不远了。”
林中的水声渐渐清晰。溪流在路旁断续露出来，水里泡着众多树根，根须间夹着几片半烂的叶子。一棵倒下的树横在溪上，树皮脱落的地方生出薄薄的苔，底下还有水珠在往下滴。马蹄踏过湿土，留下一串凹痕，过了片刻，旁边的水又渗进去。
莎库娅松开早就攥酸的手指，掌心被硌出了印子，缰绳换到另一只手里。卡伦靠外侧走，遇上探到路中的枝条，伸手拨开，等莎库娅过去才放下。两人的马头隔得不远，这会却让她有些不习惯了。
出发时只顾着收拾行装，夜里又一直忙于赶路，直到这会儿，她才忽然意识到，上一次与卡伦这样单独出门，似乎还是去年夏天去教会酒庄的时候。
那天是去教会酒庄核对账目。酒庄提前备了面包、蔬菜汤和烤肉，卡伦坐在她对面，正拿小刀切着盘里的肉，见她迟迟不动刀叉，抬头就问：“怎么，这些不合胃口？”
“不是，我在想，咱们是不是该早点回去？”
“急什么，账都核完了。”
“可是莉迪娅姐姐交代过，天黑前最好能回去，明天一早要迎接新来的女仆妹妹，据说是个父母经常不在家的孩子。”
“就为这个啊，那也完全来得及。你再不吃，肉可要凉了。”
莎库娅这才动起刀叉。
午饭过后，酒庄的管事端来了好几瓶酒，请卡伦一定要品尝。那人兴致正高，不多时又取来一壶新酿的酒，两人被架在那，结果等回去已经是后半夜的事了。
“在想什么？”
“去年去酒庄清点那次。大人还记不记得，咱们快走的时候，管事又拿了一壶酒出来？”
“是有那么回事。他还非要问我，是这壶好，还是开始喝的更好。”
“结果您敷衍地回他都好。”
“我是真的觉得都挺不错。他听了老不高兴，反而成了我的不是。”
“后来您又各喝了好几杯。”
卡伦侧过头，对上莎库娅忍笑的神情，唇角跟着扬起。
“你记得这么清楚。回去之后没少跟她们几个说道吧？”
“哪能呢。是您下马的时候，还拿着人家递过来的杯子，莉迪娅姐姐问起来，我总不好说是我一个人喝的才耽误了事呀。”
极峰低头探向路边的嫩叶，卡伦牵动缰绳，将它带回路中，莎库娅的马也跟着抬头。她心里还挂着那只酒杯后来放去了哪，却怎么也想不清了。可那日午后，卡伦捧着杯子坐在石阶上的样子，她始终记得。酒饮尽了，她俩还留在原地吹风。莎库娅渐渐困乏，卡伦把外衣叠好递过来，给她当枕头靠着歇息，自己依旧坐在一旁动也不动。
道旁林木缓缓向后退去，树冠拢起的阴影逐层散开，天光顺着路面铺展，漫过整条小径。
风车的木翼从坡后升起。帆布沿着木架铺展，绳索穿过边缘的孔眼，将布面绑在横杆上。木翼转到高处，遮住一角明亮的天色，又朝另一侧落下。莎库娅仰头看了好一阵，走出树林，才发现远不止这一架。两处山坡隔河相望，各有一排风车沿坡脊排列，近处的木塔能看清支架和斜撑，远处只剩下几面迎风转动的帆。
坡底横着一道引来的水道。岸边垒着新石，草色还未漫上来，几处松软的土沿斜支着木桩挡护。小河顺着山脚绕过来，在路前拐了个弯，分出一道窄渠，从敞开的木闸下淌向田间。
太阳正从林梢后缓缓显露。水面起初只有一道橙光，随着日光慢慢攀升，整片水域都浸在了晨光里。岸边的树影留在水底，流过树影上面的波纹依旧是金色，桥墩附近又碎成晃动的光点。
莎库娅勒马停下，一片枯叶穿过木闸，打着转漂进新开的沟渠。沟底还有干燥的泥块，水碰上去，浸出一道深色的边，过一会儿，浮起几颗气泡，松散的土屑也跟着漂远了。闸旁随意搁着一把铁锹，铲面沾的泥似乎还比较湿。靠河的半垄田水流潺潺，再往前，几条犁沟还空着，沟沿留着方才挖土时踩出的脚印。
莎库娅看来看去，想等那片叶子漂到尽头。它在一块土坷垃旁停住了。后来的水从两侧绕过去，漫到下一段沟里，浅浅一层，也映出了朝阳。
卡伦和极峰走上木桥。
桥的那边就是木屋。深色的木瓦压着屋檐，檐下挂了一束倒悬的草药，靠墙的柴垛上盖着从未见过的旗帜。屋前几株树的枝叶遮住了门廊，露台边放着一双沾泥的靴子，旁边倒扣着一只竹筐。篱笆沿木屋两侧延伸至后院，向日葵种在地势稍高的地方，顺着篱笆长成了一片。靠近门廊的一株越过横栏，花盘朝向院外，花瓣边缘挂着一小片蛛网。风吹过时，宽大的叶片擦着檐下悬挂的草药，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后面的花开得晚些，几朵还裹在绿萼里，竹竿立在花茎旁，绑缚用的麻绳垂着一截绳头。
木屋背后是一大片开垦过的田地，近处的泥土还留着清晰的犁痕，几垄刚播下种子的田用细绳标出了边界。地势低处蓄着浅水，稻苗沿田垄整齐栽下，细长的叶片斜向一侧，水面映着淡淡的绿影。田埂转弯处留有新泥修补的痕迹，旁边扣着一只舀水的木瓢。烟囱里升起的炊烟随风飘向后院，越过田埂，渐渐消散在向日葵丛间。
莎库娅跳下马，腿弯还有些吃疼。她只好扶住鞍沿站稳，卡伦接过缰绳，把两匹马牵到院旁的棚子下。恰好那里摆着一只水槽，也备了草料。她替极峰松开肚带，摸摸它被汗沁湿的颈侧，等莎库娅把皮袋取下来，两人才朝木屋走去。
敲门声刚落，屋里就有人应声。
开门的是位穿着绿色衬衣的女子，袖口挽至小臂，领口的金色系带还没系好，手里拿着一块布巾。她与莎库娅身量相仿，比卡伦矮了半个头，一头金色长发披在肩后，露出两侧尖尖的耳朵。交错的亮影覆上她脸颊，五官揉进光的眩晕里，只剩一片柔和的朦胧边界。
“哇，居然超出我的预料，你们这是星夜兼程？”
“大差不差。您的那封信昨天傍晚才送到，反正留在家也睡不踏实，不如索性连夜赶来。”
卡伦解下外衣，蒂朵接过替她放好，带两人进了客厅。
“来得正好，我正做着早饭。洗手的水在架子上，吃完再详谈也不迟。”
莎库娅一进来，就闻到炉火和烙饼的味道。其中还混着一缕花香，时有时无，越往屋里走越清楚。
气息从窗边坐着的银白色头发的少女身上散发出来。
她从书页间仰起脸，朝来客点头算是致意。额前的碎发分开垂在眉边，鬓发顺着面颊落下，余下的头发编成一条长辫，从肩后垂到身侧，辫梢束着红色细带。一片朱红色沿着少女的身形向下晕开，看着像条长裙，颈间还横着一抹青色。晨光落下，照亮了她的双手，也将那头银发映得近乎透白。
少女合起书，给她让出靠窗的位置。
莎库娅闻到那阵香气慢慢靠近。克雷尔村的铃兰似乎能和这股香气对上。她的视线从少女的衣袖移到窗台，那里放着一只盛水的陶罐，可惜没有插花。
“这位是蕾娜丝，最近在这暂住几日。我这里平时少有人来，有她陪我耕作也能省不少事。”蒂朵转身打开柜子。
“你好，蕾娜丝。”卡伦向少女打了声招呼，莎库娅也跟着介绍自己：“我叫莎库娅。”蕾娜丝点头应下，帮蒂朵将两只杯子分别放到她们手边，蒂朵又回到炉旁，照看锅里的食物。
木盒放在桌面上，盒盖揭开，猩红色的石头露了出来。
莎库娅还是头一回见到这块石头。晶体约有半个巴掌大，形状并不规整，一端宽厚，另一端伸出几道尖棱。表面错落的晶面泛着微光，内部透出浓重的暗红色，中心几乎发黑，细密的纹路交错其间。靠边的一角褪成了灰白色，浅色沿着裂隙向内延伸，与深处的暗红交织在一起。卡伦将椅子挪近，石头旁铺着几张纸，其中一页写满细小的符号，纸边另接了半张，几道线从接缝处延伸过去。
“果然啊，你们还是更在意这个。吸取血液只是最初的一步，血液进入晶体以后，人的魔力也会被抽走，灵魂随之受到拘束，供施术者取用。你们口中巴博斯死时的情形，充其量只是这一切的起始。”
卡伦隔着布拾起那块石头，“也就是说，那些人的灵魂，还留在里面？”
“是这样的，而且储存在里面的力量会逐渐消耗。”
莎库娅取过纸笔。几道驳杂的色痕漫过纸面，她闭上眼定神。再睁开时，那些颜色仍萦在蒂朵的指间，跟着她抬手落指的动作缓缓铺展开。她只得移目望向窗外，等着眼前那阵缭乱的晃动渐渐沉落。涉及 “灵魂” 的内容她不甚明白，索性照着原话一字不漏地全部写下。
“我不信这个约翰真就这么邪门。”卡伦将红石放回木盒。
“这无疑是以活人献祭的禁忌黑魔法。至于‘贤者之石’，这个逐渐离谱的称呼更容易让人相信，它天生便有什么了不起的力量。虽说尚且不知形成这种恐怖氛围对这套流程能起到什么具体作用，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块石头毫无疑问被使用过很多次了。遗憾的是，单凭目前我能做的，我无法分辨具体受害的人数。不过，抽取和储存的术式我已经破解好了。”
蒂朵将盒子另一格里的灰白色矿石移到红石旁边。断面有些粗糙，几处晶粒透着光，边上还附着没剥净的石皮。
“原料用这种石英就可以。换成其他石英类矿石，施加同样的炼金术式，也能转成眼前的猩红色。你们千万别被矿石种类给限制住。”
“好极好极，正好不必再费力气找什么特殊矿脉了。”卡伦将木盒往窗边移了些，阳光照进去，灰白色的晶粒反而比旁边那块更显透亮。
“依我看，难就难在炼制。术式套了好几层，我最初尝试拆开外围时，里面还有一部分继续运作。石头变白的那一角，便是我截断以后留下的痕迹。”
“即便毁掉一部分，还是阻止不了它？”
“是这样的。盲目砸碎，里面残存的力量会一下子散出来，反而容易因此受伤。按次序解开大概便是最优解。”
“可是，我们恐怕没工夫照着步骤慢慢拆。以加兰大人他们的身手，连近前阻拦都迟了一步。”莎库娅蹙着眉头出声问。
“不需要第一时间做那么彻底。应对的时候，阻断吸取的那部分就足够争取一些时间了。剩下的可以之后再处理。看，这里，外围和里面相连的地方就在这。”
卡伦凑近去看，莎库娅却只能将椅子往后挪一点。她揉过眉心，等那阵晃动缓下来，才重新拿起笔。
窗边的少女也朝她这边转头看来。
“唉你们这些人也真是的，先别管这块石头了，来吃点东西休息下。”
面饼端上来时，炉上的锅也撤了下来。蕾娜丝将一盘切好的饼放在桌子空着的那一角，又给莎库娅添水。
莎库娅接杯子时碰到她的手，那阵铃兰香气越发清楚，连近旁的面饼香也没能盖过去。莎库娅将摊开的册子移到桌角，给盘子腾出地方。蕾娜丝却仍面对着她。
面饼温热，掰开时，碎屑落得到处都是。莎库娅一连吃了几口，另一只手还按着册子，卡伦见她腾不开手，起身把记录挪到自己面前。
“你啊，油都快滴上去了。”
“我是想写完再合起来。”
“先吃。我这份也给你一点。”
“大人你也吃呀，这点够我吃了。”
卡伦把盘子留在两人中间，取了另一块面饼同样起劲吃着。炉膛里的柴火烧得通红，余下的一截木头沿着裂纹慢慢塌陷。门外的风带着湿土气味，经过炉边，吹动了窗前悬挂的草药。
蕾娜丝三两下解决完盘子里的东西，回去继续翻那本画着稻草人的书。莎库娅擦干净手，有了兴致凑过去看。窗光落在少女发间，银白色的长辫搭着椅背，辫梢系着一根红带，垂在身侧。
“蕾娜丝小姐，我能看看吗？”
少女将书递给她。莎库娅接过翻开的书。只见靠近页末的地方写着：
“我想，我就装成一个聋哑人好了。”
半页读完，她继续顺着往下看。蕾娜丝将夹在书里的布条抽出，放在窗台上，随后把椅子搬到莎库娅身旁。
院外的引水渠灌满了靠河的那块田，水从田埂预留的缺口流向下一垄，冲过压在泥里的碎石。向日葵的叶子擦着篱笆，投在窗台上的影子随风摇动，偶尔掠过书页。莎库娅用手压住页角，直到读完才继续往下翻。
卡伦将随身带来的材料一一收进囊中，余光扫到她还捧着书凝神，放缓了动作，静静等她。蒂朵去开院门的动静落进耳里，莎库娅才恍然回神，从书页上抬起头。
“要走了吗？”
“今天不着急，你想再看会也可以。”
莎库娅对卡伦扮了个鬼脸。找到之前的那一页，布书签给夹回去，双手托着把书还给蕾娜丝。
“谢谢。”
少女点头接过，把画着稻草人的封皮朝上，放回窗台。
棚下的两匹马吃过草，正挨着水槽站着。卡伦走过去检查鞍带，极峰转过头，碰上她的衣袖。
莎库娅提着皮袋走下木阶，眼睛还有些酸胀。她抬手按住眉心，蒂朵见状叫住了她。
“你的眼睛还是不舒服吗？”
“您看出来了吗？在您解开石头上的术式时，有几道光一直挡在眼前，纸上的字都有些看不清了。我试着闭眼缓缓，可眼睛还是有些难受。”
“果然是这样，你，能看到流动中的魔力。”
“我从小一直以为这很平常。千万种颜色交叠在一起，连具体的面孔都难以分辨。我试着问过身边人，可大家全都无法理解，只当是我眼花而已。”
卡伦走了回来，“你在书房整理卷宗，也会受此影响吗？”
“还好啦。那些各式各样的光闪烁着，想要看清要费上不少工夫。相比文字带来的麻烦，那还是看人脸负担更大。不过我差不多也已经习惯了。”
“你能直接辨认魔力的流动，却又无法控制自己去看什么。光在你眼里不断变化，连寻常的光线也会受到干扰。这便是一直困扰你的症结。”
蒂朵伸出手，指间浮起一缕微光。莎库娅的视线随着光芒移动，直到它消失在对方掌中。
蕾娜丝快步来到莎库娅身前。少女摊开手，掌心里放着一枚银戒，戒面嵌着颗颜色浅淡的蓝宝石。
“是给我的吗？”
蕾娜丝将戒指交到她手中。
“戴上试试。”蒂朵在一旁开口。
莎库娅将戒指套过指节，正要调整位置，手背上晃动的颜色直接消失了。
蕾娜丝仍立在跟前。风将几缕银发吹到颊边，少女正朝她微笑，天蓝色的眼瞳和微微扬起的唇角都清晰可辨。她久久注视着少女的脸，周围纷乱的光色不再闯入视野，也不必费力从中辨认对方的眉眼。
少女头上戴着一顶红帽子。先前错认成朱红色长裙的那片颜色，原来就是从那里晕开的。青色的围巾拢在颈间，下面是一件淡粉色毛衣，袖口的针织纹路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屋后的田地同样清晰起来。浅水里映着稻苗的倒影，向日葵的叶片随风摆动。篱笆外的河岸、远处山坡上的风车，原先遮挡着这些景物的混乱色彩一齐消失了，远近的景象分明地呈现在眼前。
“原来，世界是这样的啊……”莎库娅摸着戒指，脸上露出了雀跃的笑。
“这阵子戴着它吧。多余的光色会被隔绝在外，你也能舒服点。可惜你这是第一次来，我也没做好什么特别的准备，等我想出更好的办法就寄信过去。”
莎库娅点点头，又拉起蕾娜丝的手。近身之际，那缕熟悉的铃兰香气愈发明晰。
“谢谢你，蕾娜丝。”
蕾娜丝同样点头，轻轻回握她的手。
卡伦深深鞠了一躬，向蒂朵道谢。“今天真是多亏了你们。”
“这回路上别赶太急。她昨晚已经跟着你跑了一夜，回去一定要好好休息。”
“是是是，我一定照办。”
莎库娅把皮袋系在鞍侧。卡伦替她扶住马镫，等她坐稳，才回身牵过极峰。
两人出了篱门，蒂朵与蕾娜丝仍站在屋前。莎库娅朝她们挥手，蕾娜丝银白色的长辫被风带向一侧。道路转向河岸，木屋逐渐隐没在树丛后。
马蹄踏上小桥，桥板传出几声闷响。
来时映在河湾上的橙光褪去了，水底的石子清晰可见，沿岸的水草向下游倒伏。几片树叶顺流漂过桥墩，绕开露出水面的石头，沿着河湾缓缓漂远。莎库娅始终注视着它们，直到叶片消失在下游，眼前也未再泛起杂色。
“莎库娅，对不起。”
“大人您这是？”
“直到刚才，我才知道有关你特殊体质的事。你平时也常揉眼睛，我却以为只是看文书累的，从没好好问过缘由。”
卡伦语速愈来愈快。
“自从你跟在我身边，交代给你的事你总能办妥。但凡遇上棘手的事，我都习惯**给你去查证。卷宗堆得有多厚，核查有多耗神，我心里明明清楚，却从未想过，你连看清纸上的字迹都要如此费力。”
“没有啦，只要多花些工夫，总能做完的。”
莎库娅的笑还是那么简单。
“这是我的错，连那些颜色究竟是代表着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好跟您解释呢？”
卡伦伸手握住她搭在鞍前的手，莎库娅由她牵着。
“不，这就是我的过错。我早该留心的。你的状况，我总该注意到才对。”
“您可别这么想。我跟在您身边这么些年，过得怎么样，您还不知道吗？何况最多最多只是会让我有些头疼，挺挺也就过去了。”
“往后有什么问题，可要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
“哎呦，那您可别嫌我啰嗦。”
“你什么时候跟我客气过？”
两人相视而笑。
极峰低头去够道旁的青草，卡伦牵住缰绳，将它带回路中。莎库娅鞍侧的皮袋随着马步轻轻晃动。
“刚才看那本书怎么看得这么投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艾莉一样是个书虫呢。”
“唔，其实那本书写得很粗俗，语言什么的甚至不好用简单粗暴来形容啦……大人您千万别多想，我只是……只是感觉非常新奇，不由自主的就想接着往下看。”
“行啦，我也不会因为看个书就把你怎么样。我听说某个不足为道的税官还写了一封信给你？”
“哎呦，我的大人，这事你也知道了吗？准是艾莉这个丫头多嘴。”
“只是有些在意而已，跟她没关系。你打算怎么做呢？”
“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从您这离开，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这样啊，那，你坐我前面，困的话直接躺在我怀里睡就是。”
“那我可要不客气啦。”
莎库娅下了马，把缰绳交给卡伦，踩着马镫坐到她身前。卡伦将另一匹马牵在身侧。
桥外的土路沿着树林延伸，车辙旁的积水映着天光。莎库娅回望来路，山坡上的两排风车仍在转动，帆布迎风张开。
“走喽。”
卡伦催动极峰，沿着土路朝树林飞驰而去。经过转弯处，她伏低身子，衣摆从鞍侧扬起，马蹄踏过浅洼，溅起一串水花。
莎库娅紧紧贴着卡伦，银戒贴在弯曲的指节间发亮，卡伦迎风穿过林口，褐色的长发在日光中扬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