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照透了窗帘，晒得被子有些发烫。
走廊上有人经过，清脆的脚步靠近门口，又朝别处去了。直到那声音远去、消失，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一直在等人敲门。往常这个时间，早就坐在桌前了或者待在别的什么地方，根本轮不到别人来找她。
可今天，连窗外天气怎么样都还不清楚。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她翻了个身，左手搭在枕头上揪着细微的绒毛。风从帘子那吹来，她不禁把头埋得更深了一点。
这样的风总会让她想起去年冬夜那场大火——那晚的风，是东南风，乱七八糟地呼喊夹杂在热浪里翻滚。
人群中央的人，头发四散，嘴唇干裂，竭尽全力用嘶哑的嗓音呼唤她。
春天的摇篮曲，似乎从没听人唱过。可脑海里却总能浮现出那么歪歪扭扭的字和词。简直就像是，一出生就学会了，未来的声音……
风还在呼呼吹着。
“阿忒呦—阿忒呦——”
莉迪娅一连打了几个喷嚏，正好右手有点麻，再翻个身，看向床头左边。小柜上那束小黄花不知什么时候长到了窗外。
花枝沿着木框往上攀，越过窗格，又在外面分开，末梢的几朵已经迎着太阳的方向开放了。留在柜上的这一束反而躲在其他家伙后面，只透出零星的黄色。
帘布被风推得摇来摇去，花枝的影子一齐晃过柜面，顺着望过去，原来已经延伸了那么远。
窸窸窣窣，夹着轻笑。窗外不时传来说话声。某个声音刚说到一半，被另外两人打断了，随后三个人都笑起来。听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爬了起来，走到窗边。
草地上那片金黄色最是显眼。少女仰头跟身边两个高出她一大截的人说得正欢。两人手里都拎着大大小小的包裹，听得认真。几次想接话，都没找到合适空当，只好一直频频点头。少女的脑袋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轻快的话音乘着风飘上来，断断续续。不知是说了什么，她忽然捂着肚子大笑不止，后半句话淹在笑声里，身边两人也跟着笑个不停。
隔着窗，莉迪娅始终没法听清三人究竟聊了些什么。少女仍眉飞色舞地说着，身旁两人却悄悄交换了个眼色。其中更高的人把手里的包裹换到另一侧，朝同伴偏偏头。少女大概也察觉到他们神情变得古怪，讲到一半停了下来，小脸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
两人笑着凑到一处，藏在身后的礼物终于给抱了出来。
一只淡黄色的布偶熊，个头几乎与少女相当。圆滚滚的脑袋垂着两只毛茸茸的耳朵，胸前系着宽大的粉色蝴蝶结，粗短的熊腿随着两人的动作轻轻晃荡。不过这个脑袋是真有些大了，肚子是圆的，头也是。
少女愣在原地，这会儿半天也讲不出一句话。她呆呆看着大熊，又看看面前的两人，还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庞然大物”真是给自己的。两人笑着将熊递过去，她伸出双臂，一下搂住了它。金色的长发铺散在淡黄绒毛上，连脸也埋进了熊的胖乎乎的肚子里。
扶着熊的男人没来得及抽回胳膊，连同布偶一起被她抱了个结实。身旁的女人见状笑得直不起腰，连话都说不清楚。少女依旧舍不得撒手，探出小脑袋回了什么话，惹得三人又笑作一团。
莉迪娅也跟着笑了。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等到男人和女人重新提起其他包裹，爱丽丝却还抱着熊。两人一左一右陪着她，走出去没几步，又停下来听她张牙舞爪的说话。早晨的草地上拖着三道影子，连在一起，后面还跟着一道宽大得不成样子。布偶熊应该也加进去才对。
双腿一蹬，回到床上，枕头还留着一丢丢暖意。
今天还有没有其他什么事要去做呢？
卡伦带着莎库娅出门，眼下还没回来。她俩在一处，用不着担心。府里的事务玛利亚和艾露露会照看，文书批阅有艾莉。那么，如果真有什么应付不了的，也早该有人来找她了。
艾莉……
共事了这么久，平日碰面总离不开府里的工作。艾莉做事认真，交代给她的差事也从不让人操心，卡伦也给过很高的评价。可除此以外，一时竟想不出其他什么交集来。
她从前过着怎样的生活，平时喜欢些什么，闲下来又会做什么？仔细想想，自己还真算得上一无所知。
虽然艾露露不是自己亲自考察后选用入府的，可起码也是领地内土生土长的孩子。而从商会出身的艾莉呢，这样的年纪却已经走过了那么多的地方，就像是，就像……自己的过去那般成谜。
一阵暖风，床头那束黄色小花跟着晃悠，伸出窗沿的花枝在帘上投下细微的影子。莉迪娅望着它们，渐渐出神。
春天快要过去了。
她最喜欢的时节，却总觉得还没好好享受，就匆匆说再见了。
早春时，窗前的树木还露着光秃秃的枝桠，隔着树梢能望见远处的屋顶。而今枝叶繁茂，浓绿的树冠遮住大半天空，连照进屋里的阳光都被筛得零零碎碎。再过不久，天气会更加燥热。
她把被子拉到肩头，把头摆朝着窗户，院里的动静仍时不时传来，与树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
眼皮越来越沉，困意逐渐涌了上来。合上眼睛，任由窗外的声音在耳边远去，无人来扰。
……
“永生啊？这个问题我完全没想过呢。毕竟我体内一丁点魔力都没有，什么长寿的事还是留给习得魔法的人去吧。”
“西德？什么西德或者希德，我们赛瑞西亚王国可没有叫西德的人啊。”
“巴老爷，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虽然的确很遗憾，但我也不会因此而感到什么好可惜的。活到几岁就活几岁吧，我妻子也只是个普通人。”
“哎呀，这可真是少见啊。不如说，陀古萨先生你还没有孩子，自然不会有这方面的考量吧？你说对吧，加兰？”
“……”
“莫非巴老爷在外头有什么私生子不成？那可真是头一回听说。你说是吧，老大？”
“……”
“……不是，你们这几个男人坐一起每天都在讨论这么无聊的话题吗？难怪朵莉亚小姐都被你们几个吓走了。”
“哎呀，那肯定跟我没关系。我刚送了那位小姐一堆香水宝石，我还指望等她回王都帮我给艾雪传点话呢。哦对了，陀古萨先生，王都那个卫戍军队长有什么新消息了吗？”
“还没有，不过应该也快了，如果信在路上没出什么意外的话，月底就能收到回复吧。”
“……”
“要是一直没动静那我可以亲自去一趟，就是不知道沿途的野味怎么样。”
“哎呀，玛利亚总管这么想从这间‘城堡’里逃出去啊。放心吧，自打我们的现任女王即位以来，我是再没听过什么境内流寇的事喽。哎呀，就是可惜，这个话题应该请朵莉亚小姐来聊聊，她最有发言权。”
“说起来，刚才朵莉亚大人是不是还聊到了什么‘无纸化办公’的事？想想就不可思议，再好的记性也不至于能记住所有事吧？”
“……并非没这种可能，我听说住在遥远森林里的传统魔女沿袭传承就不靠书籍古典。但对我们来说，这种设想还是太过遥远。”
“老大居然对这些也有涉猎吗？”
“……只是道听途说而已，我还是更关心兵法和操练要领。”
“哎呀，这还不容易，请这位玛利亚总管偶尔去民兵团或者府邸私兵所带着去山林跑几圈就解决了。应该还能打些野鹿野兔什么的改善口粮，不知各位意下如何？据我所知，再过不久，我们亲爱的女王大人大概会闹出什么新的事端来，眼下这点空档不好好珍惜怎么行啊。”
“真是够了巴老爷，闭上你的乌鸦嘴。还有，你上次钓的那几条鱼我都没法下刀，那么小一点点，干脆扔锅里煎炸一下得了，你偏要想喝浓汤，吃着也不嫌腥。”
“……”
“哎呀呀，看来咱们的伯爵府厨房总管还记我仇呢。好吧好吧，是我不对，下次我自己来，给我留个洗干净点案板和没那么钝的小刀就行。其他的让芙兰帮我也可以。”
“小刀，小刀，我记得小刀不是……啊当我没说，哈哈哈。”
“……”
……
笃笃笃。
“莉迪娅姐姐在吗？我想跟你说点话。”
“喵——”
莉迪娅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似乎后面还跟着一声猫叫。
“姐姐你在吗？”
敲门声再次响起，她费力睁开眼，窗帘上花影模糊，阳光晃得眼疼，揉了一会，才辨出那几枝熟悉的细影。
“唔……是艾莉呀？进来吧。”
双手撑着床沿坐起，脑袋发闷，汗滴不止。
艾莉抱着安杰洛进来，老实地站在床尾打量。
只见她浅绿长发散在肩前，几缕贴在颊边。被子从肩头滑下，露出起皱的睡袍衣领。
“抱歉，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没关系，我睡得太久，早该起来了。”莉迪娅掩嘴打了一大个哈欠，话音里还裹着惺忪睡意，“过来这边坐吧。”
艾莉把安杰洛放下，步伐沉重地走到床边坐下。小猫“喵”了一声就一溜烟跑出了房间。
莉迪娅正诧异，艾莉已转过身，郑重地低下了头。
“莉迪娅姐姐，对不起。”
“？”
“今天我是专门来道歉的。”
莉迪娅眨眨眼，脸颊还留着枕头压出的清晰浅痕，“道歉？为什么道歉？怎么了？”
艾莉的手指在裙面上攥紧，“就是……前阵子，我在走廊撞见那次。”
“走廊？”
“那天我恰好看到你刚从朵莉亚房间出来。”
莉迪娅仔细回想了一阵，自己的确在某天午后去过那个神秘粉毛女人的房间，“嗯，我想起来了。怎么了呢？”
艾莉的脸颊渐渐泛起红晕，起初只是浅浅的一层粉色，随后颜色一点点加深，连耳根也染上了淡红。
“那时候我误会了。我以为……你跟朵莉亚之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手。
“明明什么都没弄清楚，心里却总在胡思乱想，见了姐姐也别扭。后来，我和她把话说开，我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么可笑的错。明明姐姐你什么都没做错。”
莉迪娅还没反应过来，“可是，我去找朵莉亚，是为了……”
话说到一半，她望向艾莉的眼睛。那双蓝色眼瞳正不安地望着她，脸颊越来越红。
莉迪娅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久，才恍然，“噢……原来是这么回事。”她尾音拖得稍长，嘴角微微翘起来。
“莉迪娅姐姐，你别取笑我……”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艾莉垂下头，额前橙栗色的发丝滑下来。莉迪娅伸手落在她发顶，缓缓抚过。
艾莉怔住。朵莉亚也爱摸她的头，总顺着发梢逗她，偶尔揉得她发乱。可莉迪娅的手掌宽厚温暖，抚过头顶，又替她把颊边的碎发理到耳后。她不自觉仰起脸，看向那双浅绿的笑眼。
“没事的，艾莉。”
莉迪娅还抚着她的头发，嘴角噙着微笑。
“你喜欢朵莉亚，自然会在意她的事。我怎么好怪你。”
“可是我那时候真的……”
“好了，我明白。你今天特意过来跟我说，我很高兴。”
艾莉嘴唇动了又动，半天没挤出一句话。
莉迪娅笑出了声，“以后有什么想不通的，直接来问我就好。我们天天都会见面，不用这么客气。”
“莉迪娅姐姐……”
艾莉忽然扑过来。莉迪娅没料想过，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枕头上。艾莉搂住她的腰，脸埋进她怀里，长发铺了满床。
“这是怎么了？”
艾莉微微发颤，反而抱得更紧。
莉迪娅笑着揽住艾莉，掌心顺着她的背轻抚。
“都这么大了，还撒娇。”
“今天不行吗……”声音隔着布料传来，闷闷的。
“当然可以。”
莉迪娅调整了一下位置，把她搂得更稳些。艾莉索性挪上床沿，全身靠在她怀里，双手环着她的腰，许久都没松开。
“莉迪娅姐姐，你身上好暖和。”
“刚睡醒，被窝还热。”
艾莉忍不住笑出声，脸仍贴在她胸前。
风掀起窗帘，床头的黄花在窗框边晃着，枝影从两人身旁扫过。莉迪娅半垂着眼，怀里的人慢慢安安静下来，呼吸拂过衣襟。她替艾莉拢好散在肩上的长发，又将手掌覆在她后背。
“今天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