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薄雾

作者:Myyahele 更新时间:2026/9/3 18:15:22 字数:5576

“最后有人见到他,大概是在昨天下午。他干完了活,从农舍那头出来,准备回家。”村长把草帽往下又压了压,“晚上民兵巡逻的时候,在林子里发现了倒在地上的他。可惜那会儿人就已经硬了。我在接到消息后,立马派人进城通报了这起案件。”

他把草帽摘下来挠了挠后脑勺。林子里的雾还没退干净。天亮得早,可雾压在树底下不肯散,小道上还是灰蒙蒙的一片。露水压弯了路两旁的草,走一趟过去,裤脚就湿了半截。

“十分惭愧,我当上村长也才没几个月。和村子定期联络的治安官又出了远差,我实在没什么人手,只能去求卡伦大人了。”

“村长叔叔,你应该知道,如果不是特殊原因我们不会支援,而是直接接手,你必须接受这点。”后面高挑的女人率先发难。

“啊……是这么个理。”汉克的神情一下子局促起来,两只手在草帽檐上搓了又搓。

走在最后头的艾露露小跑了几步,凑到他旁边,压着嗓子说:“她昨晚睡得晚,在路上已经抱怨个没完了,还请你能见谅。嗯,这不是常规情况。”

汉克连连点头表示理解,他又望了望同行的几位少女,似乎昨晚全都没怎么休息好,眼睛里都藏着几根血丝。

“搞清楚男人名字了吗?”高挑的女人吹着斜刘海又问道。

“哦,他叫吉比特。家就在那边的小山坡上,从这儿走过去不用十分钟就能到。”汉克抬手一指。雾里能看见一点木屋的轮廓,应该是三层,看着挺好。

“……哈啊……”身后拖过来一个长长的哈欠。玛利亚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撑在后腰上,“你头一回来看的时候,现场就长这样的吗?”

“是……啊不对。”汉克连忙摆手,“发现他的时候脸朝下趴着。为了弄清楚到底是谁,我们才把他翻过来躺好。”

“那有什么发现吗?他平时在村里,跟什么人结过仇没有?”艾露露这才出声,声音比玛利亚轻多了。

“哦,说起来有些奇怪。他大衣的口袋应该没有被翻动过,里头还装着二十一枚铜雀。”汉克如实说着,“我们这儿农舍的活全是日结,干一天下来大概四五个铜雀。他在村里属于最老实的那一类了,几乎没听过跟谁红过脸。就是不爱凑热闹,忙完活计直接回家。他很疼他老婆——我猜他揣着这些钱出门,是想去集上给她换身新衣服回来穿。”

玛利亚已经蹲下去了,戴了一双粗麻布手套,两只胳膊架在膝盖上,一寸一寸地扫着。

“嗯……爱丽丝,铜雀跟银鹰是怎么换来着?一个银鹰要二十个铜雀换是吧?”

“是二十五个,男人婆!连这么简单的换算都记不清楚,我看啊是你偷懒太久没去采买过了,明明这么壮实跟个男人似的还不帮我跟几个姐姐来扛东西,真是……”

最矮也最小的爱丽丝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艾露露捂住了喋喋不休的小嘴。

“喂喂,够了啊。”玛利亚头也不回,“再多说一个字,小心我让你的小屁股当场开花。”

“好了好了,爱丽丝你也少贫嘴,明知道玛利亚今天心情不好还要去招她。玛利亚你也是,又让人看了笑话。”莎库娅笑着出来圆场——其实她完全可以更早些就插进来的。

“抱歉啊村长叔叔,还请你别见怪。”艾露露按着爱丽丝的脑袋,两个人一起点头致意。

汉克几乎没和这么多的年轻姑娘打过交道,再一想她们全是伯爵府上的人,那就更不敢造次了,只得站在一旁干笑。

“行了大叔,你先回去吧。”玛利亚直起腰,“今天的活计照常安排。另外跟你的人还有附近几户都说一声,谁都别随便走动,我们过会儿可能要挨个问话。”

“哦哦,好的好的,那就麻烦你们了。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喊我一声就行。哎那我就先走了,你们几位也当心点啊。”

脚步声在林间小道走远了。

四个人散开,各占住一个位置,蹲的蹲,站的站。

“玛利亚,你有什么发现?”

“唔。”玛利亚的胳膊还架在膝盖上,“这家伙倒是个细心体贴的人。指甲缝里还有没擦干净的泥污,可身上其他地方完全找不出一处显脏的地方。裤腿明显是改过的,他个头应该还没我高,腿尤其比上身短,按这个腰围的料子去做裤子,裤脚本来该长出一大截……再就是,周围没看到明显的血迹,好像也没啥伤口。仅凭手上这点东西,很难推论出这个可怜的家伙是怎么死的。”

“那就是说,还是得等尤里先生过来才能做进一步检查。”莎库娅摸了摸下巴,“艾露露,你那边呢?”

“啊,好的。出门前我已经跟卡伦大人还有莉迪娅姐姐说明了情况。莉迪娅姐姐说,等我们搞定完具体工作后,卡伦大人会让修道院那边来帮忙收尸,费用由修道院那边出。哦当然,还得先征求家属的意见。还有什么问题吗,莎库娅姐姐?”

“很好,干的不错。”莎库娅点了点头,“那接下来,爱丽丝拿本子出来,把现场画个大概,顺便把目前已知的信息都记清楚。”

爱丽丝从挎包里摸出本子和一截炭笔,直接就地坐下了。

她画得相当专注,舌尖顶着小腮帮子。先画林道的走向,再画那片被压倒的草,然后是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脸朝上躺着。旁边简单做了个标注:吉比特,男,达利村农舍雇工,昨日下午七时离农舍,夜为巡逻民兵所发现。大衣口袋未翻动,内有铜雀二十一枚。最后她还在人形的手边打了一串问号。

“死因写啥嘞?”她仰起小脸。

“不知道就空着。”莎库娅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这次还是两两分组,去死者家和其他村民那走访一下。艾露露跟我,玛利亚你带着爱丽丝。有事直接用银哨联系。”她把手在衣襟上拍了两下,“好了,开始吧。”

山坡并不陡峭,十分钟的路程,走上去鞋底全是泥。那栋三层木屋比周围其余的屋子都体面:木骨结构,白灰抹的墙,二层挑出一圈窄栏杆,栏杆上挂着八九苞玉米和几把干草料,被风吹得轻轻地磕碰。屋前还种着一小片菜地,篱笆扎得整整齐齐,这很对莎库娅的胃口。

“这可不像是寻常干农活的人住的地方。”艾露露小声嘀咕。

莎库娅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才抬手敲了敲门。

来应门的女人三十出头,袖子挽到肘弯。她见门外站着的两个少女,慢慢把袖子放了下来。

“您是吉比特的太太?”

“我是。”她顿了顿,“你们是……”

“伯爵府来的。”莎库娅礼貌笑了一下,“我们能进去说吗?”

屋里比外面看着还要气派。红木组合成的木桩被炉火映得更为亮堂,锅盖盖着也能闻见飘来的卤香。莎库娅听见了艾露露吞咽口水的细微声响。

“您,应该已经知道了……那我也就开门见山地问了。他昨天出门是在什么时候?有什么异常举动吗?”

“早上天没亮我就把他喊起来了,约莫五点半出的门。”伊薇特把沾着面粉的手在眼角蹭了蹭,“中午他干完活回来,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褂子又出去了。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那还真想不到。唉,你说他怎么就,唉……”

“哦,回家还换了衣服?你们昨晚原本是有什么其他打算吗?”

“嗯。”

“能详细说一下吗?”

“……前天晚上他对我说,想着好几天都没空陪我,等明天干完活带我去趟城里,晚上也不用回来了后天也直接请个假,好好玩上几天。我……我只后悔当初没有回绝他,要是他没想着早点回来接我,或许也就……天哪为什么……”伊薇特越说越激动,艾露露起身坐在她旁边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背,女人也偏过头靠在艾露露身上,泪水很快就打湿了艾露露的衣角。

莎库娅从怀里摸出自己那本小册子和一截炭条,将情形原样记了下来。

“那这事他只跟你一人说起过吗?”

伊薇特抬起头想了一会,“也可能和农舍的几个农户也说了吧,今天本来也是请好假了的。”

“嗯。那昨晚他迟迟没有回家你没有出门找过他吗?”

伊薇特愣了一下,“……我一直当他有事要忙才忘了这茬。我又担心自己出了门,到时候他回来了不见我反而闹出笑话。”

“那他平时回家经常会有什么……延误吗?隔三差五那种?”莎库娅仍低头写着。

“唔,也谈不上隔三差五就晚归,偶尔农舍那边出点事需要帮忙他总会留下直到解决,所以,我也就没放在心上。”伊薇特摇摇头,“而且他从来不带那么多钱在身上。一天的工钱,当天就带回来交给我。唉,要是早知道,早知道说不定他还有得救,我现在好后悔好后悔啊……”

艾露露更用力地拍着眼前这个泪流不止的可怜女人的后背,莎库娅和她对视给了个眼神,艾露露心领神会。

“夫人,也请您别这么自责,吉比特先生已经走了,这时候您更得振作起来。我们还想再问问,平时吉比特先生与其他人有什么纠纷吗?”

“没有,也不可能会有。他从没和谁争吵过。他……平时都不怎么说话,也就是在家和我待着才会一股脑地说着他平日想得那些事。我懂得他究竟有多爱我,干完活他就只会回这,从不跟旁人打什么交道。”

“嗯,该问的也都差不多了。最后还有一件事,得请您点头。”莎库娅叹了口气,“吉……要您答应了,修道院的人才能抬走。他们负责后事,费用也不用您出。”

伊薇特慢慢点了点头,哭声也渐渐平息了。

“那,抬走之后还要再看一看。城里有个先生,还得检查一下您先生的遗骸。大概……还要费些工夫。”

“随你们。”她颤声回道,“人都已经没了,我还能做什么。”

莎库娅和艾露露弯腰施了一礼,先后快步走出了房门。

另一头,玛利亚拖着爱丽丝挨家挨户地敲门。

第一户是个老太太,耳朵有些背,隔着门喊了三遍才开门。

“吉比特啊,是个老实人,就是话少,我也不是很清楚……”

第二户是个正在修木凳的男人,手里攥着锤子,没停下来过。

“他?不熟。印象里他就会闷头干活。哦,还挺疼他媳妇,不过他媳妇长得也够好看的,可惜喽。”

……

到了第六户终于问出名堂来——昨天中午,有人在村口看见他跟人说话。

“是在跟谁说话?你看清楚了吗?”

“不晓得。像是个路过的,背着个大包袱。是来收亚麻的或者收皮子的吧,这种人到了这时候就多。”

“往哪个方向去了?”

“哎,这就没留意。”

几户人家走下来,没一个人能说出他跟谁结过怨,也没一个人说得清他昨天下午到底去了哪儿。他们的说法和前几户全一字不差:老实,话少,不怎么凑热闹,相当疼老婆。

“这些够交差了吗?”爱丽丝把本子合上,她现在眼皮还有点打架,随时都能昏睡过去。

“一个老实人,兜里揣着二十一枚铜雀,死在一个没有血的地方。这算什么?”玛利亚明显还在不爽。

“算你话多。”爱丽丝小声回答。

“哈—欠—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

“喂喂喂,可别真睡着了,给我起来——”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两组人在林子边上碰了头。尤里先生也到了。

他是从城北里一步一步走过来的,验尸官就他一个,还不会骑马,上哪说理去。到了之后也没急着看,在一旁蹲了一会儿像是也没睡醒。他实在有点瘦削,手也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好几声。

他绕着看了好几圈,又叫两个村民帮忙把尸体侧过来把衣服掀了,检查后背。

“确实找不到勒痕。”他长舒一口气,“口鼻不见血沫。指甲缝里是泥,没看见皮肉。全身上下都没有什么伤。”

“那是怎么死的?”玛利亚抱着手,越发不耐烦。

“想不明白。”尤里撑着膝盖站起来,“即便抬回去,趴在我那张台子上,慢慢看也大概得不出什么结果。你们如果要急着结案,那就按意外来算吧,让修道院那边直接过来接收了。”

“也没那么急,你重新检查还要多久?”莎库娅手绞着头发,来回在自己脸上蹭着。

“不好说。”尤里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死因不明的话,怎么看怎么翻都没用啊。说到底还得靠你们去收集线索。”

晌午过后修道院的人来了,也就两个人,抬着一副裹尸的粗麻。伊薇特没跟来,托人带了句话过来:麻烦了。

四个人在林子边上排开站着,盯着修道院的马车行驶扬起的灰在光线里升腾。

“爱丽丝,你把记的再念一遍。”莎库娅眼神空洞。

爱丽丝清了清嗓子,翻开本子。

“吉比特,男,年约四十上下。达利村农舍雇工,日结,一天四五个铜雀。死时仰面,大衣口袋未被翻动,内有铜雀二十一枚。指甲缝有泥,身上无伤无血,颈无勒痕,口鼻无血沫。裤脚经改。昨日下午七时离开农舍,后为夜间巡逻民兵发现。其妻言其出门前换过衣服,前一晚原本两人将去城里玩乐几日;村民言其老实、寡言、与人无怨。”

风刮起几片树叶卷着跑,要是抬头看看才会意识到今天天气还真好。

玛利亚皱着眉,“查不出死因就这样完事了?”

“你先别急,今晚回去可别拿艾莉出气哦。人家刚回来你就带着折腾了一晚上,搞得我们几个人也没怎么睡过觉。”莎库娅踮脚摸了摸已经炸毛的玛利亚。

“要我说那还得怪艾露露姐姐,如果不是她提议把艾莉架过来玩一晚上,今天也不至于都这么累。”爱丽丝难得帮玛利亚出了口气。

“咦咦,怪我吗?可大家全都玩得不亦乐乎啊,爱丽丝—别忘了我也有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妹妹,今晚睡之前我也要好好修理一下你!”艾露露可不愿意被最软的柿子拿捏。

“……行了,先说回正事,那二十一枚铜雀能说明什么?”玛利亚拍掉莎库娅的手,自己粗暴地揉了揉翘起来的头发。

“攒的呗。”爱丽丝白了她一眼,“四五天的工钱,攒下来给老婆买件新衣裳。村长不也这么说。”

“如果真有什么凶手,那应该直接把钱拿了,可偏偏就是没被人给拿走。”莎库娅把本子合上。“累了一天,都回去休息一会吧。”

艾露露张了张嘴,她想辩解,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自己也讲不清那句话到底哪里不对。

一行人沿着林道往外走,斜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短。过了桥进了城门,四个人谁也没说话。玛利亚的困劲儿上来了,哈欠打个没完。路过的市集正热闹,卖炒货的在吆喝,有人推着一车木炭从她们旁边过去,炭灰扬起来薄薄的一层。

从市集穿过去再往东,就能看见伯爵府的石墙。爱丽丝第一个进来。

“哎——”她忽然站住,指着前面,“那儿有个人躺着。”

伯爵府前庭的草坪上,躺着一个人。

这人仰面朝天,一条胳膊搭在额头上挡着太阳,另一只手松松地搭着根手杖,手杖横在胸口,那手上一枚戒指在日头底下反着光。浅金棕色的头发从脑后散下来,铺在草里。暗金色的马甲敞着扣子,深褐色的丝绒衬里朝外翻出来一点。他睡得可沉。

“这我真忍不了了,凭什么他能在这呼呼大睡。”玛利亚简直要喷出火来。

“他是……”莎库娅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把声音压下去,“巴尔弗雷亚大人?”

风从草坪那边过去,草尖一齐低了一下。

艾露露扯了扯她的袖子。“……要叫醒他吗?”莎库娅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脸色也有点不好看。

四个人围在草坪边上,以各自的方式对那人表达着强烈的情感。

她们天没亮就出的门,走了两个村子,问了七八户人家,蹲在一具找不到答案的尸体旁边看了大半天,却什么也没查出来。

而这人躺在这里,睡得早已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爱丽丝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莎库娅姐姐,”她忽然开口,“要不要让这家伙去解决这桩麻烦事?毕竟,他不是最爱凑热闹了吗?”

男人伸了个懒腰,把沾在头发上的草屑清理干净,悠悠转过身说:

“怎么,你们几个又找到什么好玩的乐子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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