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阴霾

作者:Myyahele 更新时间:2026/9/4 17:21:39 字数:3265

“制定价格,估量价值,设想等价物,交换——这些先行占据了人类最初的思维,先行到这样一个程度,乃至某种特定意义上这就是唯一的思维:这里培养出最古老的那种敏锐,或许可以猜测,那种人类的自豪,他在考虑到其他畜牲时的那种优越感,其最初的发端也恰恰在于这里。也许我们说的‘人’这个词正好表达了某种跟这种自身感觉相关的东西:人把自身标识为那种对价值进行衡量、评价、再衡量的造物,‘自在的估价动物’。人们立即在大范围的概括中得出‘物物皆有价格;一切皆可被偿付’——得出关于正义的最古老和最质朴的道德圭臬,大地上所有‘好心肠’、所有‘合情理’、所有‘善良意愿’、所有‘客观性’的开端……”

“巴老爷念的这段话怎么这么古朴呢?是很久以前翻译的什么古籍吗?好多措辞我听着都不大适应呢。”坐在一旁的艾莉终于忍不住打断。她如今是府里的首席书记员,背后那把椅子前任书记员坐了十五年,她接过来到现在还没多少日子。领地相关的会她参与过不少,可没有一场是这么开的。其实她更在意另一件事——为什么巴尔弗雷亚今天特地把她和卡伦一起喊到这间摆着长桌的宴会厅来议事,还非要先把这么一大段念完。

“艾莉,注意礼貌,这不正说明巴老爷才学渊博、博古通今吗?巴尔弗雷亚大人您别见怪,请继续吧。”卡伦嘴上说得严厉,语气却处处向着艾莉。其实她自己也早听够了这些枯燥的陈词滥调,碍于脸面,只得让这场戏继续往下演。她这几天睡得不怎么好,天亮前又去了趟城北,这会儿太阳穴正一跳一跳地发紧。

“哦,还请原谅我的鲁莽。”巴尔弗雷亚把那本厚实的古籍合上放在桌上,重新整了整衣领,接着说,“艾莉姑娘,在王都待了那么久,应该也已经见识过那个坦塔罗斯剧团的演出了吧?怎么样,是不是那样的舞台更对胃口?这本书的确有些年头了,我本想借用其中一段来作今天的开场,一不小心给读多了,还请两位美丽的女士不要见怪。”

艾莉摆摆手,轻笑一声:“还是跟巴老爷好说话,在亚历山大里亚可没这么悠闲的环境,能让人伸上几个懒腰。至于您提到的演出,我有幸看了几场,确实非常好看呢。不过我们还是先说回正事吧,至于探讨艺术,往后我再找您好好聊。”

卡伦这回倒没说什么,只是伸手在艾莉左手上扭了一下。那个有些得意忘形的丫头立刻就乖巧了,腰也直了,脸上的笑也收了。

巴尔弗雷亚静静看着这两人闹。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接下来要说的事,需要这么一个轻松的开场。

“玩得也差不多了,我就不再绕弯子了。”他把古籍往边上推了推,从一叠卷宗里抽出最上面那几张,“这两天,我把近几个月以来卡尔斯克境内发生的大大小小的案件全整理了一遍,发现了几处不同寻常的地方。”

坐在对面的两人不约而同坐得更端正了。巴尔弗雷亚咧嘴一笑,继续往下说。

“最先被我注意到的是,在近一个多月里,居然发生了四起‘找不到伤口’的‘意外’。第一起发生在克雷尔村,最后一桩就在前些天那个农舍雇工身上。一共四个死者,三男一女,年纪从三十出头到六十上下不等,行当各不相同,彼此住处隔着大半个卡尔斯克,他们之间我翻遍了记录也找不出半点往来。”

他把那几张纸在桌面上摊开,指节依次点在四个位置上。

“可他们身上有三件事却是都有迹可循的。其一是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处伤。其二,死者身上财物分文未动——尤其是那个吉比特先生,怀里还揣着刚结的工钱,虽然很难解释他为什么一下子揣了如此之多……最后也是我认为最要命的一条:这四个人,没有一个是会被周边附近住户所惦记的。他们不是那种会结仇的人,也不是那种值得被抢的人。说得再难听些,要不是出了人命,他们压根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艾莉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北边拉文村磨坊那个妇人她是知道的——去年修渠的时候,那妇人替她们扛过两袋石料,一句话没多说,笑起来看着就暖暖的。

“尤里先生给这四份报告写的结语大差不差。”巴尔弗雷亚用指尖敲了敲纸面,“无非是‘未见他杀痕迹,死因不明,拟按意外结案。’要不是我见过这位先生,还以为是他玩忽职守耍心眼了呢。”

卡伦的双手停在了桌面上。她对当时扫过一眼“死因不明”那四个字还留有印象,签字时候笔尖就那么划过去了。最要命的春耕已经过去,可什么修缮道路、市场价格、重新组织行会这些事全要人操心——一桩说不清的死,在一堆说不清的活中间,实在算不上什么。

“把这四桩案子单独拎出来,或许真的不值一提。”巴尔弗雷亚把纸收拢,“至少尤里先生是这么写的。可——”

他清了一下嗓子。

“我反而要持相反的意见。这些命案明显是被人故意制造出来的。一个多月,同一个地界,四个人被同一种说不清的手段搞死了,死因还全是‘不明’——这算个什么意外?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越是平常,越是不平常’。大前天晚上艾露露小姐单独来找我问过这事,哎呀,那小姑娘的直觉还是一如既往的准啊。”

“我还是不太懂您的意思,巴老爷。”艾莉把手覆在那只空茶杯上,掌心贴着瓷壁,触感有些冷,“您是说,这些案子需要我们重新调查,对吗?”

“是,也不是。对,也不对。”巴尔弗雷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恨不得立刻走一遍案发现场,这四个地方,一处也不落。可有一个问题我始终想不清楚。如果搞不清楚这个问题,我们既无从查起,也很难应对之后可能还会发生的——悲剧。”

卡伦死死盯着巴尔弗雷亚那对深邃的灰蓝色眼睛,希望能从中找到她想要的答案。而在她凝视对方的时候,对方也在看着她。

“我想知道,或者说,我们需要知道的是——假设这一连串的案子真不是单纯的意外,那行凶者到底想要什么?”

艾莉张了张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她现在脑子里闪过的全是些不成形的碎片:一袋扛上渠堤的石料,一双沾着泥的手,一张按了手印的工钱单……她想不出这些人之间还有什么别的东西能够交出去。

“唔,我也搞不懂动机是什么……”艾莉的手指收紧,指甲在扶手上刮出一声轻响,“我们应该马上把凶手抓出来,以免让他犯下更多的——”

“罪孽。”

巴尔弗雷亚替她把这个词补完了。他依旧带着点假不正经,脸上自带天生的笑意是一点没变。

卡伦抬手,指节用力地抵住眉心,按了很久才松开。在那之后,肩膀也跟着沉下去一点。这几天她一直是这样,一桩事还没了结,下一桩已经堆到手边,好像连叹气都得挑个空隙。

“说说看,”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您还需要我做些什么?”

“我已经命人去做一辆坚固牢靠的马车了。”巴尔弗雷亚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支在桌上,“卡伦大人,我希望您能让我带着府上那几位姑娘,去把这件麻烦事解决干净。现场是她们看的,人是她们问的,本子也是她们记的——现在换一拨人从头再来,等于把那天的日头再晒一遍。再说,我不是很信任你们这的民兵团。让他们出面,村民会先矮个半截,根本问不出实话。这几个丫头不一样,她们会设法让人开口。”

“可以。这对她们也是好事。”卡伦没有迟疑,随即又补上一句,“但我有个前提——绝不能让她们身陷险境。无论我还是卡尔斯克,都已经不能再承受任何伤害了。”

“这是自然。”巴尔弗雷亚站起身,把手杖在臂弯里换了个位置,语气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在我成婚之前,我也不想让艾雪为我独自暗伤。我自会竭尽全力。”

他说完这话,冲两人略略一颔首,转身往门外走去。手杖点在石地上,一声,一声,慢慢听不着了。

宴会厅里只剩两人。

艾莉还坐在原位,好像还在努力消化刚才的那一番话。卡伦伸手过来,把她额前垂下的那一绺头发拨回耳后,动作绵软而悠长。

“去吧。”卡伦说得温柔。

艾莉点点头,起身往外走。

巴尔弗雷亚最后那句话还留在她脑子里。行凶者到底想要什么?财物没丢,仇怨没有,伤口怎么也找不到。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把人命拿走,却又什么也没带走。她想不明白,甚至还很怀疑到底能不能找到该死的答案。

伯爵府修的时候卡尔斯克比现在还荒凉得多。东西两厅在楼上并不相通,往东边走,得先下楼,从正门厅绕过去。艾莉穿过走廊,扶着扶手下了楼,在门厅里站了一小会儿,才重新抬脚,往主楼那边走去。

午后的斜光从高窗上落下来,把台阶照成一条一条的亮带。她慢步到楼梯中段,正要拐上最后那几级,忽然停住了。

东侧的走廊尽头,那扇向阳的房门正被人从里面轻轻带上。浅绿色头发的女仆长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的茶还是满的,点心似乎被动过。

光线里浮动的尘埃还没落下去,正如她此刻的心,悬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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