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摇晃摇,马车在石子路上晃得不行。爱丽丝那根天蓝色发箍卡不严实,来回搓得她脑袋疼,她索性摘下来攥在手里,发丝胡乱摇摆。
“艾莉是不是自打回来就没怎么出过门?”艾露露抱着记录板,脑袋跟着车厢一起点个不停。
“是哦。”艾莉的额头抵着窗框。磕得有点疼,可抵着还是舒服些。
“回来头个晚上闹得太欢,以至于睡了一整天……”她的声音也有些起伏,“正好今天出去呼吸点新鲜空气,蛮好的。”
窗外是刚抽穗的麦地,风一过,一层一层压下去,绿得发亮,她靠这个打发时间。
“巴老爷这驾车技术也太烂了,还好今早没吃多少东西。”爱丽丝整个人软摊在靠垫上,脸白得发青,“呃啊,我已经吐不出任何东西了。”
车厢里晃得人说不出整句的话。水囊在座位底下滚来滚去,谁都懒得去捡。
“艾莉姐姐。”爱丽丝想分散些注意力,“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有吗。”
“有。”
艾莉脸抽了一下,又把脸转回窗的那边。
莎库娅弯腰把水囊捞起来,倾过身去:“爱丽丝,跟我去前面坐会儿吧,到石桥就换人驾——”
“还是我带她去吧。”玛利亚已经站起来了。
她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这句话是从自己嘴里冒出来的。车厢还在晃,她扶着车板站稳,才补上一句:“我坐着也难受。”
爱丽丝歪头看她。
“看什么看。”玛利亚把脸别过去,“扶好喽。”
玛利亚过来把爱丽丝抱起来,往车门口挪。她架人的手劲不轻,扶得挺稳。
车辕上飘进来的调子一直没停。巴尔弗雷亚哼了快一个钟头,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音,虽说没跑调,可就是半天憋不出个词来。调子一断,车厢里反而会更闷。
这架石桥那可太熟了,去年冬天以后才有的。旧木桥去哪了?被雪压塌了半边,没法补救。直到巴尔弗雷亚带人又来了一趟,天堑变通途,桥面铺得平,桥墩夯得实,车轮碾过去只有一阵闷响。
离着石桥还有一小截,车轮缓缓停住。玛利亚假惺惺地来了句“您请”就爬上车辕,一把将缰绳接过来,爱丽丝靠着她坐下。巴尔弗雷亚闪身钻进车厢,在靠门的角落坐下,手杖横在膝盖上,今天专门带的草帽往下拉扣在脸上。路比刚才平坦多了,车厢里难得安静了好一会儿。
“到了地方,你们别急着问。”帽子底下的人忽然开口。
“那先干什么?”爱丽丝转过头问。
“不用怕,慢慢来,我自有安排。”
“好哦。”爱丽丝悠闲地翘起脚。
“巴老爷。”艾莉忽然打破沉寂,“您以前查过案子?”
“查过几桩。”
“那抓着人没?”
“哼哼,有的抓着了,有的……很可惜。”
“可您不是税务检察官吗?”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车厢内霎时成为欢乐的海洋,笑声不断。
“好吧说实话,虽然我对惩恶扬善很感兴趣,就是可惜……可惜呀。你看前面,黑洞洞——”
“巴老爷,你是如此地热爱戏剧。前几天,我还看见你自个躲在房间里咿咿呀呀唱着曲。我时常在想,你其实根本不是那种行事浮夸的纨绔子弟,这也是你想要演出来的效果吧?”
“……随你怎么想,莎库娅小姐。”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爱丽丝把头靠在玛利亚肩上乖巧地闭上眼。
克雷尔村是晌午前到的,村子不怎么热闹。
去年塌掉的房架已经清走了,剩下半截土墙和一排新立的柱子。木头大多是新的,靠近能闻到一点点沉香。新起的房子全是规整的格局,方方正正,篱笆不会搅和打架。院落宽敞,几只鸡在地里刨抓。
艾露露踮起脚仔细嗅了嗅,一种她从未闻过的花香被风卷着扑了一脸。不远处,一丛一丛的紫铃兰,开得正盛,风一过,舞动得花枝招展。
“这花开得真是好,我好想现在就往花丛里一躺。”爱丽丝的眼睛亮得发烫,围着花丛转了一圈。
“我劝你还是别打这样的主意,这村子种的铃兰带毒。”巴尔弗雷亚又做起了坏人。
“啊?可为什么还开得漫山遍野的?有毒的话不应该全给摧掉吗?”艾露露满脸困惑,说着还后退了小半步。
“只要不过度吸入花粉,那就没什么事。说起来也有意思,离了这片土地,移栽的铃兰却成了无毒的,香味也淡上不少。”巴尔弗雷亚耸了耸肩。
“巴老爷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还记得这样清楚?”艾露露捂嘴惊呼。
“有吗?这要归因于一个动人的传说,据传,此地曾有一个美丽动人的少女,一头漂亮的银白色头发。她为了躲避残暴的继母,在离家前的晚上死在这铃兰丛中,再也没有醒来过……”
巴尔弗雷亚在那截树桩边上站住,把手杖往地上一杵。
“行了。”他适时把话题扯了回来,“干正事要紧,你们几个都跟我走。”
莎库娅愣了一下:“一处一处问不是更快些?”
“快是快。可要这样,那跟你们第一次来又有什么区别?我要你们重新再听一遍。要是同一句话,五个人听出五种意思,回头对一对才有意思。分头去,各人只会在乎自己那一份了。你们本身也都是小姑娘家,本就难为你们,再打个对折那便啥也成不了了。”
河湾边上那户,是个老汉,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网针把发黄的床单补了又补。
“路西欧?”老汉咳了两声,“我还记得他小时候的模样,呵呵,要是那姑娘还活着他们或许早就逃离这了吧。是个痴情的家伙。”
“他的家人去哪了?”
“我想想,在他还小的时候,父母全被征兵的带走了。后来他被个寡妇收养了去,再后来,记不清了,反正又成了他一个人住,唉命苦哟。”
“他平时都干些什么?”
“就在附近二里地里干活。上点年纪之后,就跟我一样腿脚不好,来去得要大半天。”
“老人家现在也一个人住吗?”
“是啊,刚结婚没两年媳妇就跟人跑了,我也就这样过了。”
“您也没个什么亲戚之类的平时相互照看着?”
“呵呵……咳咳咳,一个人过得也挺好,大不了死了就往地上一躺。先前说的那个寡妇,你以为她心有多好?还不是看上了那小子的脸蛋,还能给她干活。这村子打老早就给诅咒过了,要不是到处打仗窜出那么多流民,你看着吧,这鬼地方就该啥也不剩喽。”老汉把旧床单在膝盖上一层层收着,好像要把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也一并卷走盖上。
巴尔弗雷亚拍了拍老人的肩,挥手作别,领着几个眉头不展的姑娘朝西边走去。
“之前你们来的时候没问过这家老人?”
“那会忙着春耕呢,屋里都见不到几个人。就算追到地里再问,大多也没功夫搭理你。再加上,卡伦大人也急着用人,我们几个就只能草草了事了。”莎库娅难得垂头丧气。
艾露露也耷拉着脑袋,耳尖红得发烫,小声辩解:“那次我没来,忙着给府里的马蹄修剪蹄子。”
艾莉适时地摸了摸艾露露的头,艾露露回以一个微笑。
一行人又停在两个在晾衣裳的老奶奶面前。
说起路西欧,其中一位的话跟老汉差得不多:命苦,几乎不跟什么人来往。又问到有没有仇家,她摇头摇得更干脆。
“这村里统共不到四十口。”她喝了两口水,“谁会跟谁过不去,抬头不见也低头见。也没那闲心,你看看,我们这基本全是些牙快掉光的老骨头,犯不上。”
巴尔弗雷亚干笑两声,“那你们这也没什么别的反应?”
“我们自个都顾不过来还管其他人?有能力的全逃走了,要么进城要么找个什么更好的地待着就不走了。”另一个老太太把一条棉裤抖开,搭上绳,“你们要问只问这个?他那样的人,出事了才会有人提一嘴。”
艾露露把这句也记上了,艾莉抱着头若有所思。巴尔弗雷亚帮她们把剩下的衣服全晾上,打了个招呼,示意众人继续走着。
第三户人家,敲了半天无人应门。巴尔弗雷亚在门口踱步,回头看了一眼半山腰那片色彩最鲜艳的铃兰,转身走了。
“不再等会?”玛利亚终于有地发泄。
“没必要了。”巴尔弗雷亚头也不回。
去拉文村要途经一条山道,马车停在路口。不等进村,就能看见坡上一排又一排的碑。去年冬天雪盖着的时候,从对岸望过来,这一片是起伏的丘。
坡下才是住人的地方。房子沿着坡脚一溜排开,屋前屋后都是果树。果子还青,大概指甲盖大小,密密地挂着,风一过带些涩味。
巴尔弗雷亚在坡下站住,把手杖横过来点了点。
“你们应该比我熟,这村子分两层。坡上住死人,坡下住活人。”他捋了捋头发,“两边的话未必对得上,这会就分开问问。”
“老爷,我跟谁一块?”爱丽丝问。
“还让玛利亚带你,去坡下那几户。”他把头一点,“艾莉和艾露露去磨坊,莎库娅跟我走。”
坡下的路不硌脚,路修得相当好走。爱丽丝一路拽着玛利亚的胳膊,玛利亚甩了两次,就是没甩开。
坡下头最近的两户问得顺,莎库娅一笔一笔写着,巴尔弗雷亚跟在后头,一路吹着口哨活脱脱一副来郊游的德行。
到第二户门口,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这有茶吗?我有些渴了,还望行个方便。”
户主把他俩请进屋,莎库娅和女主人坐在条凳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巴尔弗雷亚端着茶碗在房子里到处逛着。
要去的第三户,门开着,两个孩子坐在院落里择豆角。
巴尔弗雷亚在门口挥手,回头跟莎库娅打趣:“孩子哈,让我看看你会怎么跟他们打成一片。对你来说应该不难,我看你平时挺有耐心的。”
两人客套几句就进了屋,巴尔弗雷亚绕了几圈,还是没找到大人的身影。
“嘿,两个小家伙,你们在做什么?”
“你不瞎的话,应该能看出来我俩在干什么。难道还得小孩专门给你说一遍?哎,别找了,我爸我妈都进城买东西去了,家里就我跟我弟。你们要是没事干,就过来搭把手,我就不让我弟出去找别人把你们两个抓起来。”
……
莎库娅回头想找巴尔弗雷亚救场,结果人早就钻进厨房蹲着找茶叶给自己烧水泡茶。
莎库娅一脸生无可恋,乖乖找了个板凳坐着加入剥豆角的行列,这下是真没心思问下去了。
“你们这上个月死的那个大娘,还有印象吗?”巴尔弗雷亚拎着水壶席地而坐。
“说笑呢?除了你眼睛里多得装不下的果树,村子不就只剩后山坡上的墓地了吗?”
巴尔弗雷亚并不在意小孩顽劣的态度,继续不紧不慢地泡茶,眯起眼细细回味着。
“希斯卡婶婶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平时谁家有点困难她总第一个赶着去帮忙。完事也不要什么回报,拍拍屁股就走了。你们是来问婶婶情况的吧,别看我哥性子这么冲,他也对婶婶的过世放不下。”
一直没开口的另一个男孩主动打开了话匣子,莎库娅和巴尔弗雷亚对视了一眼,接着各干各的。
晌午时分,风刮得更大了些。巴尔弗雷亚在最近的草地上躺下了,草帽盖在脸上遮阳,手杖随便倒在旁边。
“我歇会儿,剩下的你看着办。也不用去找其他两拨人,去你想看的地方看看得了。”
莎库娅嘟着嘴走了两步,又转头:“那我可随便看了,别临了你又数落我的不是。早知道你这么记仇,早上那话我就不问了。”
帽子底下的人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她听不清,也不情愿弄清楚,背着手慢慢爬上了那处缓坡。
坡上比坡下安静。即便到了这还是能闻到果树带着的那一股青果子的涩味,沙沙,沙沙。
莎库娅从左边走起。这块的碑应该是新立的,石头糙得很,字刻得深浅不一,大多只刻了个名字。
又走到最东边那排,她停下来,往回细数。倒数几座石碑前头的土是夯得可实。不久前肯定有人来这跪过,好几个浅槽压得深,也不会是一次能压出来的。碑面没什么土尘,比对面几座干净不少。她偏头在想,擦的人用的是袖子还是手,猜不出来。
莎库娅站了一会儿,才想清楚坡下那句含含糊糊的话——“映在你眼中风景是什么颜色的?”
坡下,果树底下那人一动不动,帽子卷着边还扣在脸上。
三组人在果树下碰头的时候,天边烧着火烧云。
“明天应该也是个好天气,希望也会好玩。”
“玩玩玩,一天到晚就知道玩,小心半夜鬼魂出来找你。”
“哼,你以为我是被吓大的吗?大不了以后都不跟你一块睡了,我找莎库娅、艾露露姐姐睡。哦对了,还有艾莉姐姐,她也会陪我一起,谁在乎你啊男人婆!”
……
外出散步的村民于是看到了这样一幕:走在最前面的高个女人单手环着年纪比她小的女孩,两人絮絮叨叨吵个没完;走在中间的三个女孩一起拎着一个装满果子的木篮,有说有笑;而走在最后头的那个男人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手杖扛在肩上,脚步轻快。
莎库娅偷闲编的花环挂在每个少女的头上,唯独那个头上已经戴了草帽的家伙不需要变得更加可爱。无所谓,他本来就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