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可爱的奶牛配色猫咪!它的毛比我想象中还要软。安杰洛窝在我臂弯里,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我的手腕,扫得人发痒……也可能单纯是我的鼻子吸入了它太多的毛。我把下巴贴在它脑袋上,有股晒过太阳的麦草味。
爱丽丝抱它回来的时候,它是什么样子的呢?是不是比现在还要小,还要让人怜爱?小猫爪子看着被修剪过了,肉垫捏起来也很容易让人把持不住。没人来的时候有你真好。
“你倒是会挑地方睡。”我小声嘀咕。“喜欢来那就多来来。”
它不理我,只是一味地把脸往我肘窝里又埋了埋。
长桌上摊着好几摞来不及归档的文书,墨水瓶敞着盖,炭笔横在旁边。我本来是打算干活的,可安杰洛往我腿上一趴,我就懒得动了。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在桌面上铺成一片暖黄。这种天气适合发呆,或者抱着什么东西在太阳底下呼呼睡会。
门被推开了。
是加兰大人。他的靴子踩在石地上,一声一声。他左颊那道旧伤被高窗斜下来的光一照,显得更深了。
“艾莉,税务局那边把近几个月的税务报表送过来了,你来对接一下。”他的嗓音还是像砂纸磨过木头那样浑厚,“我还有事。”
他往屋里扫了一眼,转身走了,靴子声在屋子里回荡。加兰还是那副样子,皮甲擦得锃亮,走路带风。
这会我才注意到,他身后跟着个人。那人缩着肩膀,帽檐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认出来,他在躲着谁吗?
那人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手指绞着帽檐。啊我认得他——是那个税官,叫什么来着,奥尔莫?当初我刚进伯爵府的那会,他可没少给我臭脸色看。那时候他看我的眼神,我反正不喜欢。
“艾莉……小姐。”他的眼睛落在桌上,声音比我记忆里小了好几号,“好久不见。”
“奥尔莫先生。”我摸了摸安杰洛的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沉稳一些,“你把税务报表放桌上就行。”
他连忙把怀里那摞纸全摆在桌上,动作显得别扭又滑稽,爱丽丝擦瓷器有他一半小心,那莉迪娅姐姐也能安心不少。放完之后他没急着走,留在原地,脚在地板上蹭来蹭去,脸一点一点红了起来。
“你还有事?”
他的手还压在那叠纸上,指头在边沿按了一下,又松开。
“还有一件事……不知道能不能请您帮个忙。”
一个能在城门口跟一整支商队硬扛到底的男人,这会儿耳根红得发亮,眼睛直盯着自己那双靴子。
“是莎库娅小姐。”他说,“这封信……能不能请您转交给她。”
我愣了一下。
他像是怕我追问,急着补上:“在市集上见过几回。她记性很好,连我随口提过一次民兵团那匹老马走不动路都记得清楚。我……我写了一些话,不敢当面给她。”
我把手伸过去。信封递过来的时候是温的,封口的火漆压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印,连落款都没有。
“好。”我努力忍住笑,“我会帮你转交。”
他朝我鞠了两下躬,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我看着那个信封,心里大概有了数。
当初那个把账本摔在我面前的人,现在红着脸站在我面前,求我帮忙递……人生的际遇真是……啊不对我记错了,他那会倒没把账本给摔了。
门就在这时候又被推开了,我差点吓得把怀里的猫给扔出去。
莎库娅、玛利亚、爱丽丝、艾露露,四个人鱼贯而入。四个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又转过头来看我。
“那人是谁?”玛利亚吹着盖在右眼的刘海问。
“市议会的税官。”我把报表往边上推了推,“来送东西的。”
“那他跑什么?”爱丽丝把记录板搁在桌上,双手托着脸。
“谁知道呢。”我摸摸安杰洛的耳朵,这可不能说。
玛利亚的目光落在我怀里的猫身上,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不是靠近猫就打喷嚏吗?你刚回来那晚你连打了七个喷嚏,眼泪鼻涕甩的到处都是。”
“多和它待一会儿就习惯了,它多听话。”
玛利亚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说“随便吧”。
艾露露把手里的记录本放在桌上,清了清上面的灰:“卡伦大人稍后从市政厅回来,那趁现在,咱们把这三天重新调查的内容再梳理一遍吧。免得到时候又手忙脚乱的。”
“好,我也正有此意。”莎库娅拉开椅子坐下,从包里掏出爱丽丝画好的现场图。
我也绷紧了肩膀挺直腰杆,把安杰洛往怀里搂了搂,做出认真听的样子。可我的心思,现在飞得老远。
“再理一遍关系。”莎库娅用炭笔在纸上点了四个点,“四个死者,达利村的吉比特,克雷尔村的路西欧,拉文村的希斯卡,还有那个谁来着……单从关系上看,四个死者还是没有任何直接关联——住的地方隔着大半个领地,行当也不一样,彼此之间查不到往来记录。”
“嗯。”我附和了一声,腾出一只手把自己刚泡好的金盏花茶倒了一杯喝了下去。
上次喝这茶的时候,那还是在……
我在想那个人。准确地说,我一直在想她的嘴唇。还有她的……
我知道我不该一直胡思乱想,可,我真的好想她。她怎么会——
我控制不住我自己。这些念头像藤蔓一样,从我撞见那一幕的那个瞬间起就开始疯长,缠得我喘不过气。出去查案的那三天,我的内心是如此煎熬,玛利亚问我话我要反应三秒才能答上来,爱丽丝老说我像丢了魂。
我确实丢了魂。我的魂在她那里。可我不敢确定,她是不是把我的魂,和别人的放在了一起……
“特征方面,”艾露露的声音把我从思绪中拉了回来,“这次调查记得更详细了。四个死者基本都是独居——除了达利村的吉比特先生,他有妻子。其中年纪最小的是路西欧,三十出头;最大的是希斯卡大妈,快六十了。”
“嗯。”我又敷衍地附和了一声。
安杰洛在我怀里换了个睡姿,爪子轻轻踩了一下我的肚子。我低头看它,它也抬头看我,眼睛圆溜溜的,两颗浅棕色的玻璃球一闪一闪。
你也在想谁吗?我在心里问它,它却回答不了我。
“想来想去,最诡异的还是吉比特先生这桩案子。”莎库娅的炭笔在其中一个点上画了个圈,“第一,事发地离他家太近了——从案发现场到他家,不管怎么绕走得多慢,也就十多分钟,可他偏偏死在了林子里,死在了家门口。第二,他兜里装着二十一枚铜雀,按他妻子的说法,他从来不会带那么多钱在身上,当天结算的工钱回家就上交的。可那天他又偏偏带了,还带了整整四五天的工钱。”
“第三,”玛利亚接话,语气很肯定,“我们一致认为,他的妻子伊薇特说了谎。”
“对。”艾露露点头,“我们用巴老爷教的那套观察法看了——她说到吉比特出门的时候,眼神老往右上角飘;问到‘为什么没出门看看找找’的时候,她握成拳状的手指无意识地搓了几下衣角;还有就是,她哭的时候,我都不知道具体为哪句话而落泪,这真的有些诡异。”
“那天去问话的时候,我的直觉也是这么想的。”艾露露补充道,“她虽然一直在哭,但她的注意力不在‘丈夫死了’这件事上,而在应对‘我们问了什么’上。她其实一直在观察我们的反应。”
“所以她肯定有所隐瞒。”莎库娅总结。
“是呀”我胡乱接话。
她们三个讨论得热火朝天,爱丽丝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嘴,我坐在最边上,抱着猫,一句接一句地“嗯”“对”“有道理”“是这样”,像个已经坏掉的玩偶。
好像没人发现我不太对劲。或者说,她们发现了,误以为我是累出来的。
毕竟一连查了三天,每天早出晚归,屁股都被马车颠坏了,累是正常的。
可我知道,这也不过是我自己找的借口而已,真有那么累吗?远不如以前在商会露宿在沙漠里的苦日子。我也知道这些想法非常蠢。可蠢归蠢,它就是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艾莉姐姐?”爱丽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啊?”我这才回过神。
“你刚才有在好好听吗?”她歪着头看我,“莎库娅姐姐问你,户籍档案上有没有这四个人过往的记录。”
“哦,”我清了清嗓子,“我待会再查一下。目前我手上的卷宗里没有,档案室应该还有更早的,但需要卡伦大人的钥匙,它们全在地下室里。”
“好。”莎库娅没有起疑,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我松了口气,把安杰洛往上托了托。它睡得好香,小肚皮一起一伏,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卡伦是在我们快讨论结束的时候到的。
她从市政厅马不停蹄直接过来,斗篷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脸色不太好——大概是市政厅那边又出了什么烂摊子。可她还是坐了下来,耐着性子听我们把这三天的调查结果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我站在她右手边,负责补充过往书记员记录过的信息。全是些干巴巴的数字和记录,语调平得像不是我在念读一样。
卡伦听完之后,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再说一下那个名字总是会忘的死者。”
“哦,他叫斯图尔特,四十二岁,也住在达利村。他可能是四人里最不起眼的那个,一开始村长跟我报信息的时候也把他名字搞混了。一开始记录的时候都没把他的居住地搞清楚。”我第一个反应过来,这人存在感也太低了。
“嗯,那…那个吉比特的老婆是怎么回事?你们除了直觉以外,还有没有什么更具体一点的证据?”卡伦又思索了一会。
“有的大人,有的。虽说第一次没带巴老爷一起去,但他还是敏锐地发现了屋子的陈设有了明显的变化。他也从女主人的言行和穿戴上判断,她可能在外面还和其他男人有说不清的关系。那些穿戴着的首饰可不像是她会自己买的,村民也说好多东西在她丈夫死以前没怎么见过。”这回是莎库娅做的回答。
“好,等巴老爷和芙兰回来以后,休息一下,去把村长和那个寡妇一并带过来,我亲自审问。其他的就先这样吧,你们也去休息吧,要是耀晶片不够用了就去找库房要,晚上都好好洗个热水澡。”卡伦大人……她对我们几个是真心好啊。
散场的时候,人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走。玛利亚走在最前面,爱丽丝蹦蹦跳跳地跟着,艾露露边走边收拾记录本。莎库娅走在最后,在门口和卡伦又说了两句什么,我叫住了她。
“莎库娅姐姐。”
“怎么了?”
我从袖子里掏出那个淡蓝色的信封,递过去。
“奥尔莫先生托我转交给你的。”
莎库娅看着那个信封,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这似乎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这副模样。
“他……怎么……”她语无伦次,伸手接过信封,手指都在抖,“我……我先走了。”
她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心间化开。
我在原地多待了一会儿,才转身往门口走。然后我就看见了她,朵莉亚静静站在宴客厅的门口。
她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粉头发松松地束着,她怎么没有在左边盘出那朵花一样的发髻呢。她的表情还是那样,眼神似有千般话要与我说,嘴角微微翘着。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先走到我面前了。然后她伸出手臂,一把将我揽进了怀里。
好熟悉的感觉。她的下巴搁在我头顶,手臂箍着我的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进她身体里。我怀里的安杰洛被挤得“喵”了一声,从我们俩中间挣脱出来,一溜烟跑掉了。
我的脸贴在她的锁骨上,闻见了她身上的气味——还是那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气味,混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芳香。
她的心跳在我耳边颤动,一下又一下。似乎在变快,我的也是。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它们竟然合在了一起,渐渐地,我完全分不清那一下究竟是谁的心跳了。
“我回来了,今天就不要再躲着我。”
她说的时候带着一点鼻音,闷在我头发里说的。
我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角开始发热,奇怪,为什么我要流下眼泪,为什么呢?
“艾莉。”她又唤了我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了,“你在想什么。”
我闭上眼睛。她的怀抱是如此暖和,暖得我鼻子发酸。我抬手抓住了她背后的布料,指节抓得生疼。
“Soft kitty, warm kitty, little ball of fur.
Happy kitty, sleepy kitty, purr purr purr.”
朵莉亚唱得好听,这样的感觉真让我舒服。
远处传来爱丽丝逗猫的笑声,还有莎库娅房间方向隐约的、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响。可这些离我越来越远,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