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玻璃杯上的棱彩

作者:Myyahele 更新时间:2026/9/10 18:13:31 字数:4672

偏屋的门敞着,人一个接一个朝外走,门框被蹭得掉灰。有人在门口掸袖口的灰,有人问待会去哪吃饭,还有个老汉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用老烟嗓嚷,问自己那只装干粮的布袋落在哪儿了。加兰把他领到墙角的木箱边,弯腰把袋子拎出来递过去,顺手把剩下几个还在打转的人全带出了院门。

屋里还剩下两个人。

长桌上摊得一片狼藉,上午的庭审散得比谁想的都早。爱丽丝画的那三张现场图压在最底下,边角被剐蹭的起皱了;往上是户籍摘录、达利村近五年的赋税底册、户籍吏补抄的那几页人口变动的卷宗;再往上是四张验尸单,尤里的字小而挤,末尾那句“死因不明”不知道被谁描了两遍。一只装着二十一枚铜雀的布袋搁在中间,袋口敞着,铜雀在书册的阴影里泛着冷光。

艾莉把记录板一块块摞齐,摞到最后那块时停了一下,想了想,伸手把压在最上面那张歪了的纸重新推正。

“上午记的这些,好像得按村重新分。”她抓了几下头皮,“啧,还得分个类,全堆在一起往后可就难搞喽。拉文村的……跟希斯卡大娘的周围邻居再对一遍吧。”

“我来。”艾露露从袖口抽出一根针,穿了麻线,把散着的几页摊平,从左上角开始一针一针穿过去。她出手很稳,针脚密而短,完全看不出以前歪歪扭扭的模样。

“我亲爱的艾露露啊,你这是装订还是缝衣服呢?”

“哼哼,都是。”艾露露得意地叉起了腰,“缝住了就不会散。上次爱丽丝自己那摞被风刮了一地,玛利亚姐姐骂了半个时辰才收拾完。”

艾莉笑了一下,摸出一把小刀把炭笔头削尖,又在墨水瓶里涮了涮。瓶里的墨剩了个底,她使了点劲晃晃,琢磨着库房那边应该还有能拿来用的。

“上午这回,算是啥也没干。”艾莉脸扭成苦瓜。

“也不算完全没收获。”艾露露把线拉直,“起码我能把这些村民的脸和名字都对上了,我估计啊卡伦大人也差不多。”

“啊还有尤里先生。”艾莉说,“我特意又问他,以前外派检查达利村附近的尸体,还有什么不一样的发现。他想了半天,说很少能看到小孩子的。”

“没有什么早夭的?”

“确实没几个,我之后也对了一遍户籍册。”艾莉把炭笔搁下,“他说完自己也觉得奇怪,又补了一句,不过大人死的也不是很多,偶尔去的时候他还会迷个路什么的。早上和傍晚林地都会起雾。”

屋子里静了一小会儿。窗外的光线往西挪了位置,桌上的铜雀从阴影里露出来半边,闪着光亮。

“艾莉,你说伊薇特夫人到底想隐瞒什么呢?我怎么都想不清楚,如果……我是说如果,她的丈夫真是被她亲手害死的,她能得到什么好处?”艾露露有些神经兮兮地压着音量,说完又在屋子里张望。

“或许只是……她在外面养了情人?看她或者说看那屋子就不是什么拮据的样子。”艾莉左手托着下巴,“问她那天为什么不出门找找,她给的理由实在牵强。再问有关钱的事,她的回答还是没法解释清楚。”艾莉眼睛看向那些沉默的铜雀,摸着还是凉凉的。

“那你的意思是……”艾露露也拿了一块摸着。

“我想说,其实,上午卡伦大人问出来的,还是那些车轱辘话。”艾莉把脖子上挂的十字挂坠放进内衬里紧贴皮肤,“要是硬币自己能开口说话就好了。它们肯定见证了一切。”

门在这时角度被开得更大。

莎库娅靠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板,围裙上沾着一片水渍。她探头进来扫了一圈,才把视线投向那两只还钉在桌边的姑娘。

“你俩还在这儿呢?”

“马上就好。”艾莉忙把铜雀塞了回去。

“马上是多久。”

“……一刻钟。”

“好几个一刻钟前玛利亚也这么说的。”莎库娅叹了口气,走进来。以极快的速度伸手把艾露露手里的针线抽走,又把她怀里那摞纸夺下来抱在自己胳膊上,“结果,在我亲切地敦促下,村民来领饭那会,菜刚好也做好了。她那份饭现在被我扣厨房里了。现在去的话还赶得上,再拖一会,你们的份,可就不好说了哦。”

“走吧,我饿了。”艾露露站了起来。

“这才对嘛。”莎库娅把纸往桌上一墩,“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走,趁热。”

三个人跑出偏屋,穿过院子直往厨房那头去。太阳晒得睁不开眼,石板晒得发白,风从西北角刮过来,带着厨房阵阵飘过来的香味和热气。

“中午能休息一会吗?”艾露露小跑两步跟上。

“得看巴老爷。”莎库娅瞬间面目狰狞起来,“卡伦大人也累了。关键,某人说要来,可上午这趟压根没出现,下午估计才会是正经的。”

“上午还不够正经吗?”艾露露也没沉住气肩头塌了下去,“我跟艾莉手都写酸了。”

“谁说不是呢。”莎库娅把手收在袖子里,“天没亮莉迪娅姐姐就把咱们几个全叫起来了,虽说一开始没人想过会来这么多人,但莉迪娅姐姐一早就摸清巴老爷的作风,有了准备,起码现在就不用再手忙脚乱。”

艾莉跟在两人后面,默默听着,兴许也是饿得懒得开口。

“爱丽丝呢?”她想起来。

莎库娅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呀,今天算是倒了血霉了。”

爱丽丝眼睛都没睁开就被玛利亚拖走了。先前不是爱丽丝抱怨玛利亚不怎么去市场采买嘛,今天正好,也没空再去找人过来拉板车,这活计就交给还没板车车把高多少的爱丽丝身上了。

“等我看到她们俩回来的时候我是真被吓到了。”莎库娅拍了拍胸口,“食材堆得跟小山似的,一开始我都没看见爱丽丝站在后面。我试着推了推,不使劲还真不能推得动。”

“爱丽丝居然一个人推得动?”艾露露瞪大眼睛。

“哎呀艾露露越来越上道了嘛,居然能猜到玛利亚根本不会帮她。玛利亚身上只挂了几个袋子,就是些调味料啥的,但愿别有人说咱们虐待儿童……”

三人冲进厨房领了各自已经装配好的餐盘,然后沿路拐到二楼宴会厅。里面已经坐着好些人了,不过都是些平日就住在这的人。其中没有卡伦和巴尔弗雷亚,不过芙兰倒是坐在中央悠闲地啃着排骨。她的对面恰好坐着爱丽丝和玛利亚,两人看着都是一脸死样。

艾莉一屁股坐在芙兰旁边,艾露露见状也坐在芙兰另一侧。莎库娅绕了个圈在爱丽丝另一侧坐下。艾莉先跟芙兰打了声招呼,后者点点头算是回应。几人都吃得差不多了,嘴巴才有空闲用来闲谈。

“怎么没见巴老爷?卡伦大人也不在。”

“卡伦大人回自己房间休息去了,莉迪娅已经端着盘子去服侍了。至于巴老爷嘛……”玛利亚突然咧开嘴角,刘海下露出的右眼也弯成了月牙。芙兰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还是没忍住也开始哈哈大笑起来。

后来的三人满脸问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然不知到底有啥好笑的。

还是趴在桌子上的爱丽丝替她们解开了疑惑。

事情就出在把人带来的回程上。天还没完全亮,车过村口那座石桥的时候,老马不知受什么惊了,后蹄一撅,正踢在桥栏杆边上。桥上没别的,就巴尔弗雷亚一个人跟在一旁慢慢走着,手里还杵着那根手杖。

“扑通。”玛利亚用手比了一下,“就这么一下。”

作为亲历者的芙兰是这么说的:她听到动静,从车厢出来看的时候,巴老爷已经瘫坐在河里了,水刚没到腰,外套漂出去两米远。他还坐在水里泡着,先把手杖捞回来,又伸手把外套勾住,才站起来,水从马甲下摆一路往下淌。

“芙兰姐你就没下去拉他一把?”

“这是他自找的。”芙兰还在笑,“而且看他吃瘪多有意思。”

“呃,这样好吗?”

“没事。”玛利亚接过话,“让老娘累了一上午就该这下场。”

“你累?累在哪?我请问了?我都没说话你也好意思在这鬼叫?”爱丽丝突然炸毛,一头撞在玛利亚脸上。两人瞬间扭打在一块。

莎库娅笑着将两人拉开,表示她俩要是在哪就请示莉迪娅“家法伺候”,宴客厅立马清净了。

“所以,他人呢?不会跟弱女子一样落个水就一命呜呼了吧?”艾莉板着脸问。

“他这会应该躲在房间里,在烤他那件马甲。”芙兰再度回归平静,用手帕仔细擦拭嘴角沾的残渣。“你们吃完也去休息会,下午大家还有得忙。”

空气再度变得难以喘息。

下午三点,偏屋的门重新打开。

这地方在伯爵府西南角,原本是放武器和军需品的老仓库。木架还靠墙立着,上层空了,下层还堆着几卷油布和两捆麻绳;铁钩从横梁上垂下来,钩子上什么都没挂,有一层薄薄的锈。墙角一地生石灰,踩上去咯吱响,石灰味压住了底下那点陈年的铁腥。窗户开得又高又窄,光只能从那道缝里挤进来,斜斜地切到地上。

人是分两拨进来。

先来的是村民。加兰走在最前头,皮甲擦过门框,带进一股外头的风;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个子更矮、肩膀更窄的男人,腰里别着一根短木棍,进了门把木棍靠在墙根,才侧身让开路。村长汉克第三个进来,草帽一进屋就摘了,两只手轮流搓帽檐,搓得帽檐起了一层毛。伊薇特走在人流最后,她进门的时候往屋里扫了一眼,视线最后落在自己面前的条凳上。手上还挂着镯子,她把它往袖子里推了两下,老是滑下来,也就由它露着。

一共来了七个证人,他们全挤在两排长凳上。农舍记工的老头抱着他那本册子不肯撒手;收亚麻的货郎把大包袱放在脚边,另一个包袱占了半个人的位置,旁边那个嘴碎的老头嫌挤,往边上挪了挪,可就那么大点地方,又挪了回来。

后进来的是府里的人。芙兰迈着飒爽的步伐进门,抱着几个册子,在左侧的长桌坐下。东西摆正,笔尖朝外。在她之后是巴尔弗雷亚。他进来的时候,屋里快坐满了,所有人的眼睛都跟着他动。他不在意,径直走到芙兰前面的座位,把手杖横在膝头,翘着腿坐住了。

卡伦最后一个进来。

她今天穿了那件深青色的常服,头发束得低,进门时谁也没看,只对加兰点了下头。加兰会意,把偏屋的门从里面带上,门轴响了一声,屋里的说话声立刻低了下去。

正对着卡伦的,是并排坐着的一溜村民:汉克把草帽放在膝盖上,两只手还在轮流搓帽檐;伊薇特坐在最边上,头发梳过,今天穿了件白色羊毛衫,手上戴着两只镯子,白亮白亮的,很是显眼。

屋子正中放了三张长桌——倒是没宴客厅那张那么长。卡伦坐在主位,旧羊毛披肩搭在椅背上,面前放着一只白瓷杯,没事先泡好茶,杯子是空的。

她的左手边是巴尔弗雷亚和芙兰。巴尔弗雷亚今天换了一身深褐的马甲,袖口卷到小臂,手杖横在膝头,今天带了那枚天平戒指。芙兰坐他旁边,膝上摊着笔记本,笔尖悬着。

另一头的长桌也就是他的对面,是艾莉和艾露露。艾莉把记录板调正放平,正想去摸炭笔。却摸了个空。她的手卡在桌面上,眼睛落在自己右手边——怎么多了一只长筒玻璃杯。

杯壁看着厚实,杯底有磨出来的细痕。窗户那道细光斜下来,正落在杯口,被杯壁的棱一折,散出一片小小的彩,落在桌布上,又爬到她手背上,晃一晃,小小的彩虹就不见了。

这时她才回过神来,杯子后面还多了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那个再熟悉不过的人:还是那副样子:粉调的长发松松束着,一缕编成细辫,紫堇色的眼眸半垂着,正低头翻艾莉面前那部厚书。书是布面精装,边角磨得发白,翻开的那页密密麻麻,读起来想必有些费眼。

“你怎么有兴趣看这个了?”朵莉亚压低音量,“这书读起来连我都有些难以忍耐,而且这翻译的版本……措辞用语不好评价,我是会闻到一股酸腐的气味。”

朵莉亚的指尖在书页上停了停。

“你怎么也来了?你也对这个感兴趣?这个啊,这是巴老爷前几天送我的,他说想看就拿去,先人哲思多少也有些可取之处。好像还是什么孤本,让我好好收着。唉,上午太无聊,我就想待会拿出来看看。”

“哦。”

艾莉不知道该接什么。上午那场散了以后,她还以为下午依旧会百无聊赖,不曾想单是身边多了一人,就不大可能还可以安安静静坐两个时辰。

朵莉亚那声“哦”像是非常拙劣地恍然大悟,她把脸偏过去,看向长桌对面。

巴尔弗雷亚也在看这边。手杖搁在膝上,嘴角挂着一点弧度,正打量着那把多出来的椅子和那部多出来的书。

这会,卡伦轻咳一声,把整个屋子的注意力拉了过去。

“巴尔弗雷亚大人,你那边如何了?”

“已经妥当,大人,随时可以开始。”

卡伦轻点一下头,又看向艾莉、艾露露,还有……那个粉毛女人的这一侧。正要开口——

朵莉亚在她之前先说道:

“我们这边也准备好了,卡伦大人,请开始吧。”

艾露露歪着脑袋,看看朵莉亚,又看看艾莉。艾莉的脸有些发烫,她把炭笔重新捏回指间。巴尔弗雷亚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点。芙兰没什么额外表示,不过把笔尖往纸上又落了一分。

卡伦又清了一下嗓子。

“那么下午场的审判就此开始。加兰、陀古萨把证人带到正中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