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教堂里传来一阵接一阵的祷告声。神父的声音落下去，前排的人便低低应和，后排的人慢上半拍，拖出的尾音贴着高高的穹顶绕了一圈，又回到烛火之间。
门没关严，夜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靠门那一排烛焰朝同一个方向歪了歪。几个刚进门的姑娘挤在角落，前面的座位几乎全满了，迟到的人只能老实坐在最后喽。
爱丽丝晃着脚，隔着前面几个人的脑袋往礼堂里看，实在看不到什么，便侧过脸去找艾露露。玛利亚坐在两人外侧，身体放松地躺在并不舒服的长椅上，手臂环在胸前，神情倒像她来这里之前根本不为谁挂念过。
“所以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艾露露，你可得给我俩讲清楚。”
“她无所谓，跟我说就行了。”
“男人婆，你别太过分了。也就现在神父他们在做弥撒，不然我真得给你来一下狠的。”
“哎你们两个到底想不想听啊，今晚做的炖肉我可根本没吃够。”
“不是。艾露露，我真觉得你现在这饭量不太对劲。使劲使劲吃，然后还不怎么长肉——不管是该长的地方或者不该长的，全没动静。”
“请不要在如此庄严神圣的地方说如此失礼的话。”艾露露把手按在腹前，讲完自己先红了脸。
玛利亚偏过头去，肩膀抖了好几下；爱丽丝正想趁机嘲笑她，前排一位老太太忽然回头，目光在她们三人脸上挨个停了一遍。
她们立马把嘴闭紧，活像某个群岛上的半身石像。待到老太太转回去，爱丽丝才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艾露露，催她继续讲下去。
“你们走以后，巴老爷把一个面色黝黑的老人叫到前面去。”艾露露把声音压得很低，身子也往两人中间靠了一点，“那个老人一开始还装作听不懂，后来直到跟巴老爷提到约翰，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约翰？”爱丽丝的眼睛睁大了些，“什么约翰。卷宗里有这个名字吗？我怎么没印象。”
艾露露摇头晃脑。她当时忙着记在场讲的话，纯粹是左耳进右耳出，麻木地在白纸上划来划去。
“谁知道呢。他承认那几起案子跟约翰有关系，接着又说了一堆巴老爷以前的事，什么血啊，复仇的。我听得一头雾水，可巴老爷……我从没见过他那个样子。芙兰姐姐用力抓着他的袖子，场面实在太混乱了。”
玛利亚放开环在胸前的手，问：“我不理解的是，为什么那老头急着送死？”
“卡伦大人说，也许幕后那个主使就想要捉弄我们。把戏一点点掰开给观众看懂。”艾露露顿了一下，望向前头的烛火，“那个赴死的老人就像是那种狂热的、失去理性的朝圣者。为了心里的信仰，甘愿付出自己的生命。”
爱丽丝刚要追问，神父领着众人又念起一段祷文。她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跟着前排的人低下头。
玛利亚和艾露露对视一眼，两人都默契地耸了耸肩。
祷文终于念完，爱丽丝才小声问起艾莉。艾露露摇摇脑袋，她离开时艾莉还坐在原位，朵莉亚大人就在旁边不远处。临了结束准备收拾，卡伦大人也没催她回去休息；直到后面她也被叫去厨房，一直再没见过人。
玛利亚听完，想着灶边给艾莉留的那份饭，不知道有没有人给端走了。艾露露的胃在这阵安静里轻轻响了一声，她尴尬得攥紧衣角，玛利亚笑着把口袋里剩下的一小块肉干悄悄塞进了她手里。
前面的声音渐渐平息，礼堂前方有人点亮了钢琴旁的两盏烛台。
一个中年男人从侧门进来，头戴一顶黑色宽檐软呢礼帽，帽身一侧的金属扣在烛光下闪了一点。他的外套也是黑的，立领围住颈侧，衣襟边缘有细而密的线，走动时不怎么反光，里头露出的一截白衬衫领让人看清衣服的层次。他在琴前停住，不摘帽子，直接掀开钢琴盖，试了两个音。先前还在挪动的人都安静下来，望向十字架的方向。
一位修女从另一侧走到十字架正下方。她大约三十岁，修女的深色衣裙几乎垂到地面，白色额巾边露出几缕浅金色头发，烛光照在脸上，使她的肤色显得格外白净。她不需要拿祷本，站定以后只朝男人微微点了下头。第一个琴音响起前，她已经先唱了一小段听不懂的念词。待到那段缓缓铺开的旋律走到第二遍，月光已经沁了进来，沿着地毯铺开一片浅银色。
最后排三人的谈话就这么停了。
爱丽丝本来还想问那石头到底长什么样，嘴唇动了几下，还是没发出声来；玛利亚从靠背上直起身，艾露露手里的肉干也忘了往嘴边送。
修女唱出的字音一个接着一个，听不出在唱诵哪段经文，甚至不像平常说话时会用的词。长一些的元音随琴声升上去，落下时又融进下一句，钢琴在她停顿的地方接住了旋律。艾露露听了一阵，索性不再试着分辨那些字，呆呆望着十字架下的人。
弹琴的男人双手有时隔得老远，左手留住低音区的几个音，右手却从高处折回来；有时两只手又挨到一块，让那段旋律慢慢往前走。
修女一直站得笔挺，唱到低音时，她才把头稍稍垂下，声音也跟着轻了，前排有人以为这一段已经结束，才要准备鼓掌，她的下一句又响起来。后排有人没抱稳怀里的小孩，孩子醒来，揉着眼睛四处张望，随后靠着母亲的肩膀继续听下去。
玛利亚歪头盯着爱丽丝。她的小嘴巴还是没有完全闭上，脸上先前那点急躁早就退了下去。另一侧的艾露露也不顾着吃了，双手搭在身前，仰面认真听着，随着节拍晃着身子。
最后一个琴音还没有立即散去。修女收住声，弹琴的男人也收回了手，礼堂里静了片刻，才有人缓缓呼出一口气。
总是闭着眼的神父走上前继续主持弥撒，三人跟着众人一起起身、再坐下，动作偶尔慢上一拍，却没再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爱丽丝起初还在数前排的人大概坐了多少人，后来索性也懒得管了，毕竟今晚她们仨也只是卡伦临时喊她们过去应付了事的。玛利亚瞧见她终于也有放弃的时候，嘴角动了又动，到底忍住没笑出声。
蜡烛又烧短了一截，晚间的弥撒终于结束，门口的人才跟着人群三三两两朝外走。
“那首歌，到最后我还是一个字都没听懂。”艾露露率先跨出门槛，先替后面的爱丽丝扶住门。
“我也是。”爱丽丝把松下来的发箍往上捋了捋，“可艾瑞修女一停，我还想要再听一遍。”
“我倒是想问，艾露露今天怎么出奇的喜欢感叹。尤其刚才总结下午那，不太符合你以往的表现啊。”
艾露露把剩下的肉干全塞嘴里，咽下去才发觉两人都看着她，“那不是我说的。我是在复述朵莉亚大人说的话。再说，现在都散场了，我也总能吃完了吧。”
玛利亚终于笑出了声，爱丽丝也没忍住。她们边笑边下了教堂前的几级石阶，艾露露先一步抬起头，脚下忽然停住。
“你们快看，今天的月亮。”
月亮挂在看不清星星的夜幕里，圆得几乎找不出一点缺口，月面上深浅不一的斑纹也看得清楚。教堂的屋脊泛着银白，檐角的影子落在石阶上；通往伯爵府的那条石路也被照亮，一直亮到远处拐弯的地方。
“要是能一直欣赏这样的月亮就好了，烦心事总会被一扫而空。”
“令人害羞的台词，禁止！”
“欸，怎么这样。爱丽丝，你也来帮我说说她，这人怎么每天都要寻求对抗。”
“就是说啊，估计是没男人追求所以变得扭曲了吧……干嘛松手，快松手，疼死啦！”
爱丽丝一路小跑到艾露露身侧仰头看，玛利亚慢悠悠跟过来，三个人在台阶下站了一会儿，才并肩往回走。
艾露露想着锅里也许还剩半碗炖肉，爱丽丝立刻声称那是她先前特意留下的；玛利亚一边笑她们俩，一边说待会儿要是莎库娅已经洗了锅，谁也别来找她帮忙。她们的声音沿着夜里的石路走远，时不时又从前面响出回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