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羽毛飘落在两人身后。走出那间屋子时,艾莉仍不肯松手,一路拉着朵莉亚从偏房绕向府邸正楼。长廊里刚好点起了灯,几个侍从端着装满碗碟的托盘穿过庭院,厨房那边飘来炖菜的味道。
兜兜转转一阵,走到最角落的房间前。朵莉亚替她扶住门板,待她将锁打开,才跟着跨过门槛。
房间不大,扫个两眼就能把全部光景看完。挨窗放着一张木桌,床靠在另一面墙边,衣柜立在床尾,再多坐两个人就得从别处搬凳子来。桌面上压着几份文书,似乎尚未抄完,书本按大小摞在窗台下,最底下那本的书角已被磨圆。门旁边搁着一只旧木箱,绳结打得结实,箱盖边缘有一块洗不掉的灰白痕迹。
艾莉进门后才意识到自己还攥着朵莉亚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搅得她有些心慌。放开之后,又匆忙抹平了床沿被坐皱的被面。“您先坐一下。我再去拿点东西来,很快就回来。”她朝朵莉亚挥挥手,最后补了一句“等我”,便提着裙摆出去了,门也忘了带严。
朵莉亚慢慢在床边坐下,视线先在床铺上多停了那么一会,才看向枕头边上的针线包。几根线从布包的夹缝里拖出来,白的,粉的,紫的;不远处还有一把小剪刀,半卷紫缎带,以及一团扎得松松的填絮。她并不在意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纸页,带着点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感觉,用目光沿着屋内游走了几圈。
这样的房间,她其实见过不少。通常不会有什么特别显眼的摆设,书和衣服被挤在有限的几个角落,屋主人往往会把能收拾的地方尽量收拾干净、齐整。而这里却还添了些别的什么东西:窗钩上系着一小段花边,床头布套缝了新的滚边,还有柜门下方夹着一截雪白的……屁股?
她歪了歪头,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衣柜门确实没关严,一道窄缝里塞着个圆鼓鼓的小东西,头朝里,短腿朝外,两条腿一前一后,仿佛正努力朝着柜子里面奔逃。朵莉亚原想替艾莉将它塞进去,指尖戳到那团白色家伙,又改了主意。于是起身上前,捏住其中一条腿,往外抽了一点。柜门随即“咔”地弹开,里头几个挤得变形的脑袋一齐滚了出来,一个落在鞋尖旁,一个撞到床脚,还有一个挂在柜门的衣钩上,露出半张可爱的脸。朵莉亚举着手里的东西,久久未动。
与其说这是个人物玩偶,倒更像一只被揉圆的小狗,或者刚剪过毛、胖得跑不动的羊羔。白色的身体塞得十分饱满,肚腹连着圆圆的脑袋,只缝了两条短腿,捏在手里时还保持着小跑的姿态。头顶覆着亮粉色的短发,齐齐的刘海压在额前,两边发梢往外翘起;右上方用粉布卷出一枚玫瑰花苞,底下系着紫色的小蝴蝶结。两只圆眼睛绣得很大,紫色线圈中各留着一小块白色,看上去既有些呆,又颇为得意。尤其那张嘴,弯弯折折地缝成一个“ω”,两端向上提着,实在不像什么老实的小动物。
朵莉亚忍着笑先拨正了它的蝴蝶结。随后,她看了看粉色的头发,又看了看那枚玫瑰形的花簪,视线最后停在那对紫色眼睛上。她将玩偶转了个方向,试图从其他地方找到点别的解释,可后面仍是那一团亮粉色,连外翘的发梢都做了出来。
她的神情渐渐严肃,嘴角往下压。脚边的那只玩偶歪着脑袋,笑得比手里这只还要放肆。柜子里还有几个挤在裙装之间,圆眼睛一排排望过来。朵莉亚冷着脸与它们对视,终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门也在这时被撞开。艾莉用肩膀顶着门板,怀中搂了一大个篮子,双手又撑着一只茶盘,盘上那把水壶还冒着热气,两只玻璃杯随她的脚步撞出清脆的响声。“厨房说这些不能再放了,我挑了……啊。”她发现敞开的衣柜,也注意到朵莉亚手里那个刚被捏了一遍的白色小家伙,声音当场断在喉咙里。装满柑橘的篮子往下滑了一点,茶盘也跟着倾斜,壶盖晃得厉害。
朵莉亚把玩偶放到床上,赶在杯子翻倒前扶住盘沿,另一只手托起篮底:“阁下先把东西放好。还是说,打算让它们也尝一尝开水吗?”
艾莉被她半架着走向木桌,想去腾出一只手挪文书,却先将篮柄缠到了袖口上。朵莉亚绕到她身侧,替她解开那一小段布料,低下头时发梢扫过了她的耳边。
“阁下还是那么急,等我拿稳了,你再松手。”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擦过耳侧,艾莉原本憋着的一口气没出匀,手又缩了一下。彼此挨得可近,她能直接看清朵莉亚袖口上细密的缝线,也能闻到那股熟悉的花香。那人接过篮子,并未退开,还用手背碰了碰她的手指,确认水壶没有烫着她。艾莉只顾摇头,桌上的纸到底还是忘了挪开,最后还是朵莉亚挑了空处,把东西一件件放好。
“好了。”朵莉亚看向床上的玩偶,“我能猜到你有很多话想对我说。在此之前,我想先问问阁下,这是什么?”
艾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脸上热得发烫。“就是个……布偶。”
“呵呵,我当然知道。我问的是,为什么它长成这样呢?”
艾莉埋头理着方才已经理好的袖口,隔了半晌,才小声回答:“多萝。”
“嗯?”
“它的名字,叫多萝。”
朵莉亚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伸手从地上拾起另一只,放到最早把玩的那只旁边。两只小东西挤在一起,一只笑着,另一只笑得更厉害,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反省的那种。“唉,罗薇娜老是多嘴。”
站在桌边的艾莉,恨不得立即将整床被子掀起来,把它们连同衣柜一齐盖住。回到伯爵府后,她做完当天的事,常常还不想睡,便拿针线缝一点小东西。第一只的腿长短不齐,第二只的眼睛离得太远,后来总算像样了些,却又觉得花苞太大,头发太少。做得越多,越不好意思往外摆。扔掉舍不得,送别人更不可能,于是离开前只能一股脑儿塞进衣柜,连本该挂直的衣裙都被它们挤歪了。今天主动牵着朵莉亚回来以前,脑袋里装着名册,装着用来款待的橘子,装着该怎么把眼前人留下坐坐聊聊,唯独把这一柜子东西忘得干干净净。
“我应该没有这样笑过吧。”朵莉亚指着其中一张脸。
艾莉终于抬起头:“不,您刚才就有。”
“刚才?什么时候?”
“我说它叫多萝的时候。”
朵莉亚瞧了她一眼,重新拎起玩偶,捏住那两条几乎够不着地的腿。“这……这也站不稳啊。”
“啊,我已经改过了。”
“改过?”
艾莉盯着枕头旁边的针线,不敢再继续说下去。朵莉亚看向那边,发现线包旁还有一只腿更短的,拿起来比了比,神情越发有些扭曲。
艾莉实在忍不住,低下头笑了一声,又赶忙咬住嘴角,用力绷住。可那股笑意却怎么也止不住,她不得不站得离桌子远了些,终于能把方才一直提着的气吐出来。
朵莉亚把两只玩偶都放回床上,拉过木椅,在桌边坐下,然后拍拍腿,示意艾莉过来。艾莉的笑一下收住了,站在那里迟疑片刻,才扶着她的肩,侧身坐了过去。
朵莉亚顺势将她抱稳,一只手揽在她背后,另一只手替她把垂到桌沿的袖口收好。“阁下准备这么多橘子,是单纯想请我吃,还是拿来堵我的嘴?”
艾莉赶紧从篮里着急忙慌地挑了一个,掰开果皮。果皮裂开的地方喷出细细的汁点,沾满指节,清苦的香气很快盖住了茶盘上残留的其他气味。
“方才……总觉得嗓子不舒服。”她拨去橘瓣上的白络,挑了最饱满的几瓣放在小碟里,“也想给您拿点东西。我们这里可没有金盏花。”
朵莉亚望着那只碟子,然后低头接过她递来的橘瓣,舌头不经意地舔过艾莉送过来的手指。嘴里满是甜腻的果肉与汁水,朵莉亚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揽着她的手也更用力了。
艾莉又将一小条洗净的橘皮放进杯中,灌入热水。透过玻璃,橘皮在水里浮起来,卷曲的边缘慢慢展开。她给另一只杯子也添上水,想起曾在某个午后喝过的花茶,伸手把杯子递给朵莉亚。这次,手不再像刚才那么抖。
朵莉亚将杯子接过,目光落向窗台下那摞书,认出其中一册旧抄本。
“《万舆志》,原来你也会看。”
艾莉点头:“有些地方写得比卡伦大人藏在地下室的那些旧籍还要准确,想查东西的时候,我就拿出来对着翻翻。”
“关于这本书,有件事我还得跟阁下说明。”朵莉亚喝了一口茶,水还有些烫,她也不在意。“从第一册起,一直都是我在编撰。”
艾莉手里的橘瓣掉回碟中。“是您写的?可是,我在王都那间图书馆查阅的时候,书上找不到署名,就连借阅记录里也查不出什么……”
朵莉亚点头,捡起那瓣橘子,重新递给她。“一开始我也没想过居然能一直写下去,结果到后来越写越多。王廷慢慢注意到后,认为应当更妥善保存,我就把散页整理了一遍,留进藏书馆了。再往后添进去的东西多了,也有部分出自别人之手,不过最主要的内容,的确是我写的。”
“我刚去王都的时候,艾雪小姐特意查过一张回执。有一册在她借阅的三天前就被人借走了,签名却被魔力墨水遮住……您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朵莉亚的眼角弯起来。“应该,也是我吧。”
“也是您?”
“自己的旧稿,总得偶尔拿来翻上一翻。阁下把我想成谁了?”
艾莉张了张嘴。那团看不清的墨迹,她还记得清楚。自己和艾雪在灯下翻过纸页的那个夜晚,她们揣测那个借阅者时,写下一条条可能。苦思冥想找不到的那个人,原来正抱着自己,还腾出一只手,用指尖拨去橘瓣上一根没清干净的白络。
“为什么不早说……”艾莉的话说到一半,又觉得自己问得实在没什么道理。她倒是没将那些揣测都告诉过朵莉亚,更从未问过这些书究竟出自谁的手。
朵莉亚把橘子送进自己嘴里,含糊地笑了一声:“阁下也从没来问过呀。”
艾莉长长舒了一口气,肩膀也跟着松下来,靠回朵莉亚怀中。曾经许多令人不安的猜想就这样被一瓣橘子打断,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得难以置信。她重新端起水杯,却在不经意间瞥见窗台下那些古籍。最旧的一册,纸张早已发黄,她从前根本想象不出编写者的模样,总归该是个身后留下许多东西的老者才对。朵莉亚提到的“最早”以及“后来”,这些年头在她口中没有多少分量。
艾莉隔着杯里的热气重新看向她。粉色头发,紫色眼睛,床上摆着一只被缝成小狗模样的布偶,任谁走进这间屋子,都不会觉得她和自己相隔会有多远。可那本书早在艾莉认字以前就摆在书架上,早在她出生以前,也有人像她一样翻过。艾莉又喝了一口水,把碟子朝朵莉亚空着的那只手移了一点,好让她拿起来更方便些。
“还有一件事。”朵莉亚放下杯子,握住她搁在桌边的手,“我想先说清楚,免得阁下又独自胡思乱想。”
艾莉还在扒拉着她的手指,听见后便僵住了。
“莉迪娅去过我的客房。那天你正好撞见她出来,是不是不高兴了?”
艾莉偏过头看向门口,门仍虚掩着,外面暂时没有人经过。“我……”她想说没有,又不愿把话说出口,低头用另一只手拨了拨橘皮。“您找她做什么?”
“问些事情。需要确认的事。”朵莉亚仍抱着她,语气开始认真起来,“我这次离开王都,答应了嘉内特几件事,其中一件,就是查查她的身份。”
艾莉一愣,又皱了皱眉:“她的身份?”
“是啊。先前卡尔斯克遭遇的那场火,卡伦的报告明确记下了起火的位置、烧坏的屋舍,也记录了相关死伤,却没有细说火势是怎样压下去的。墨鸦后来递上去的东西,算是补了这一段。”
艾莉试图记起突然开始吟唱的风,人们抬着水桶慌乱奔走的模样,随即明白了。“大人是说,需要验明魔法?”
朵莉亚看着她的脸蛋,松开交握的手,抬手摸了摸:“不错。而且这应该是一位用得相当熟练的高阶法师。能做到那种程度的人,巴隆学院的名册上总该有点记录。可结果却是什么也没有找到。”
杯中的橘皮渐渐沉下去一半,艾莉盯着它。
早在她去巴隆学院游历之前,她就知道魔法学院对外宣称的是什么——招收有天赋的学生,教他们约束力量,也必须让这种力量能为王国所用。可送进去的人,读几年书、取得几项成绩,未必就能像其他“学校”的学生一样自行离开。会熟练运用魔法的人必须登记,在哪里生活,为谁办事,迁往何处,官署都要知道。若有人能在一场大火中施展那样近乎“神迹”的魔法,却没有任何相应记录,消息报到王都,最高统治者当然不能只当成一件可以不管不顾的小事。
“那您与我一同过来……”
朵莉亚不等她把话说完:“是我自己想来,嘉内特拦不住我。不过我这一走,总得把留在王都的事安排好。她有几件事想请我帮忙,我也有自己想去的地方,于是就谈了个不算协议的协议。”她将艾莉已经有些捏皱的橘皮从手里拿开,把自己刚拨去白络的橘瓣喂给她,“那几件事,是我愿意答应的。既然与你一同回来,正好顺路替她办,也省得她再为我这一走留下的麻烦抱怨。”
艾莉被呛了一下,朵莉亚也顾不上手上沾满的橘子汁液,将她扶得坐直些,一边递水,一边拍抚她的后背。“慢点,我又不会跟你抢。”
等艾莉顺过气,她才继续说:“莉迪娅就在这里,找她问话,正好方便。你真以为,我会为了找她,就特意陪你走这么远?”说完,她端详了一下怀里的人,又笑了起来。“没想到,某个小傻瓜居然就这样会错了意,还暗暗置气好久。”
艾莉当然清楚这句话是在说谁。她本还想问莉迪娅究竟怎么回答的,话到了嘴边,先冒出来的却是另一句:“哼。那您那天为什么关着门?”朵莉亚弯了下脖子,以便能和她的眼睛平视:“如此严肃的事,若是敞着门,岂不是让来往的人都听见?”
“好吧,我知道,可我就是……”艾莉越说越没底气,耳朵又开始发烫。
朵莉亚带着得逞的笑容,在她额前亲了一下,随后望着她:“怎样呢,可以放心了吧?”艾莉摇头,摇到一半又停住,直直地看了她一会儿,才又往前靠了些。朵莉亚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双手轻轻捧起眼前人的俏脸,随后吻上那柔软的唇。她的手从艾莉脸侧落下,重新环住她的腰,将她抱得更紧。
艾莉彻底忘了原先还想问的话。她好不容易从这几件事里拣出些头绪,可现在又乱成一团,玻璃杯就放在手边,她却差点把手伸进装橘皮的碟子。
朵莉亚按住她的手,把水杯换到那个位置。“喝这个。”艾莉接过杯子,脸上红得遮不住,还想故作镇定地抿一口,结果先碰到了鼻子。看得朵莉亚笑得肩膀直抖,抱着她的手却始终没松。
“我那天当然会不开心。”艾莉放下杯子,终于将这话说了出来,“去查案子回来也不高兴。您问我,我只想说是累了。”
她不敢再看朵莉亚,指尖顺着木桌边缘磨旧的一小处来回划着。“我明明可以问,偏要自己去猜。猜到最后,我又觉得,您好像也没有必要告诉我。”
朵莉亚脸上的笑收住了。“所以,今天我把这些事全说开了。”
艾莉点了点头,伸手揪住她袖口的一小截布料。“我知道。您不用再讲她的事了,我现在……还想说点别的。”
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走到隔壁转角处便停了,有人放下木盆,水在盆里晃动。艾莉等那声音过去,才接着说:“刚才那个老人倒下的时候,我还以为来得及阻止。加兰和陀古萨先生都扑过去了,我坐得那么近,甚至能看清他拿着石头的手。结果这一切发生得实在是太快了,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她说不下去,捏着袖口的手重新收紧。
朵莉亚握住她的手,让那块被揪皱的布落回去。艾莉低头望着交握的手指,过了好一会,才又开口:“我一直以为,有些事放着也没什么。只要等忙完,等查清楚,等我自己想好怎么说,反正总还有下次。”
朵莉亚静静听着,仍用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抚了抚她的头发,再落回她掌中。
艾莉吸了一口气,鼻间都是橘子皮的气味,涩中带着一点甘甜。“您在旁边跟我说别怕,我就想抓住您的手。后来屋里那么多人,我还在想,要是我一直坐着,您会不会一直陪着我坐到最后。”她低头看了看两人握在一起的手,眼圈还有些红,声音却比起先前稳多了。“可您也是好不容易才到这里的。您已经做了那么多,我总不能只等着您来问、来找,来把我的手拿过去。要是我真想您陪着,我也得说,也得自己主动伸手。”
说到这,她的脸又红了一些,连自己都觉得这番话过于郑重。“所以刚才,我想带您回来。回我住的地方,喝点水,坐一坐。其实进屋以前,我想了好多话,结果一看到您在这里,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好跟逃似的跑去拿橘子。”
朵莉亚扫了一眼那只几乎满得装不下的篮子。“所以就拿了这么多?”
艾莉闷闷地应了一声:“厨房的人还问我是不是要给大家分。我不敢说只是两个人吃。”她看了眼敞开的衣柜,脸上更窘。“这些东西我也忘了收好。”
朵莉亚抬手替她将一缕乱发别到耳后。“下次就算没橘子,也可以直接叫我过来坐坐。”
艾莉捉住那只没收回去的手,晃了晃脑袋。“您别又拿我开玩笑,我还没有说完。”
朵莉亚将手留给她,这回倒是不再笑着去接话。艾莉呼了好长一口气,斜眼又瞥见她裙边垂着的紫缎带,想起那几只缝坏的布偶,索性仰起脸:“我喜欢您。我想和您在一起。您或许也有类似的感觉,可我还没有认真跟您说过。”
朵莉亚神色温和地看着她,手指在她掌中动了一下。“阁下心里在想什么,我当然知道。”
艾莉不愿松手:“那您呢?”
窗外有人走过,遮住一小块灯光,屋里暗了片刻,又恢复原来的亮度。
朵莉亚收拢手指,反手握住她,把方才那句答话说完整。“我也喜欢你,艾莉。我也不愿再唤你为阁下。”
艾莉怔怔望了她一会,确认自己听得清楚,才又往她怀里靠了些,抬手抱住她的肩。朵莉亚接住她,让她把脸上那些不知该藏在哪里的神情暂时藏到肩边。
那些让她们产生交集的书,还摆在窗台下,有好几位读者写过的批注留在扉页,甚至缺了个角。而她抱着的人,谈论起开始编写它的日子,跟自己说起上个月做过什么一样寻常。两人都没有提那本书的年岁,朵莉亚只是默默把她抱得更稳,替她拨开挂在肩边的发丝。
过了一会,艾莉抬起头,郑重地亲了一下朵莉亚,她和她的唇齿之间全是一个味道。“刚才……还有这个。我也想自己来。”
朵莉亚先是一怔,随即爽朗地笑起来,艾莉仍紧紧握着她的手。
“那么,你也得答应我。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不要哭了。”
“你对别人也这么霸道吗?”
“这得看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了。”
“好啊,你果然还是……”
“还是什么?小笨蛋,逗逗你的呀。我怎么会舍得呢?”
杯中的水早就不烫了,橘子才剥了两个,桌边还有许多现在就能继续做的小事。艾莉端起装橘瓣的小碟,朝床边看了看:“去那边坐,好不好?”
朵莉亚便将她抱起,一直走到床沿坐下。艾莉把碟子放在床头,又将那只最像样的多萝取过来,塞到她手中。“您要是不嫌它……”话没说完,她先看见朵莉亚正专心研究那张笑脸,立刻补上,“我没说您长得像小狗。”
“这倒是提醒了我。”朵莉亚将玩偶举到眼前,“头发、眼睛、花,从哪里看来的?”
艾莉看向窗户,嘟着嘴,不肯回答。
朵莉亚把它放在艾莉手里,拿手指拨了拨头顶的花苞。“这个地方缝得不错。”
“真的?”艾莉终于转过头。
“嗯。不过腿还是太短了。难道我也需要趴着才能走路吗?”
“再长就没那么可爱了。”话一出口,她便知道糟了。
朵莉亚的眼里映着她,艾莉的眼中也全是她,两人相看片刻,艾莉先忍不住笑倒在她肩边,手忙脚乱地将另外几只玩偶从裙摆旁挪走。
衣柜门还敞着,床脚仍有一只多萝趴在地上,脸朝下,屁股翘得老高。艾莉探身去捡,朵莉亚也弯腰扶稳她,等她把玩偶取回来,才又将人揽回怀中。艾莉拍去布面沾上的灰,想塞回柜里,抬头却见朵莉亚正望着自己,便将它也留下了。两人把床沿的玩偶挨个放好,那些缝得歪歪扭扭的眼睛也都朝向屋内。朵莉亚顺手拿起剪刀旁那半卷紫缎带,递给艾莉,艾莉接过来,给其中一只重新系好了蝴蝶结,肩膀继续靠在朵莉亚身上。
走廊上的人来来去去,厨房有人喊着还缺一只汤勺,声音传到这里已经有些听不清了。桌上橘皮在碟子里堆起了一小座,旁边就是那两只玻璃杯。艾莉侧过头,碰到朵莉亚的手背,随即将她的手又握住。指缝间还沾着剥橘子留下的香气,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算了,反正今晚就这样,柑橘的甜她并不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