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眼前老人的倒地,这一刻的巴尔弗雷亚眼睛圆睁,动作迟缓。
夕阳的光线耀眼地从窄窗斜射过来,人群不安的躁动已经成了越来越远的背景音。
悲愤堵在胸口。他第一次离想要追寻的真相如此之近,却未曾料想,霎那间一切又成了断线的风筝。
有人还在攥着他的袖子。那截衣料已经被拧出几道深褶,他往前走,她便跟着挪了一步,直到他的膝盖硬生生撞倒长凳,才不得不把手给松开。
巴尔弗雷亚抬手扶额,又一下抬脚把凳子踢得更远,木头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长响。
他喘着粗气,蹲到老人身边,一把揪住衣领,把那张失去血色的脸拉向自己。
“他在哪儿?”他的牙齿咬得太紧,几个字几乎挤在一块,“说啊,刚才不是还很能说吗?接着说啊。”
老人耷拉着的脑袋随着他的动作歪来歪去。他把那身满是污渍的衣服提得更高,肩膀却忽然不听使唤地抖了一下,险些连自己也要摔下去。
芙兰小跑着跪到旁边,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抵住他的胸前。
加兰也出声喝止,“放下。别碰那块石头。”
巴尔弗雷亚用另一只没被拉住的手使劲砸向地面,手背上的筋凸得厉害:“为什么。他自己承认认识约翰,他知道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还是做不到!”他的咆哮在屋中回荡,刚才那一拳扬起的灰尘还未落下。
卡伦示意让加兰和艾露露领着其他村民离开,又嘱咐陀古萨马上去找尤里,来此确认这具尸身的情况。
芙兰仍跪在巴尔弗雷亚身侧,她的手指一点点探进他的掌心,掰开了他的食指,又去压那根怎么也不肯松的拇指。
衣领总算从他指间松脱,老人的头重新垂下去,落地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巴尔弗雷亚又立即伸手去探老人的颈侧,换了一处,又换一处。他的手指止不住地发抖,连按住的位置都停不稳。
“我的手抖得厉害,这……芙兰,你来试试。”
她沉默不语,只是把他的手从那截白得反常的脖颈上拿开。
“放弃吧,人已经死了。”
他猛地转向她,嘴角抽动,张开的嘴里却迟迟发不出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缓缓低下头,死死盯着老人耷拉在地上的手。“他刚才还在笑。是在笑,对吧?”这回声音低了不少,“还奉劝我,别想着复仇。”他的手重新握紧,拳头撑在膝上。“他凭什么去死?只不过是替那个人传了话,就可以什么都不用交代了?”
余晖散落在他的脸上,芙兰看不清楚阴影那边,他到底显露出的是什么样的表情。
她叹了口气,抬手扶他站起来。结果他起得太急,膝盖一软,只得伸手撑住桌沿。
身后的人声渐渐散了,耳边却还是老人刚才的笑声。他几次转头,视线从门口扫到窄窗,再扫回来,最后停在芙兰脸上。
“我居然开始幻听了。”巴尔弗雷亚突然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近了些,“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其实很怕我们俩真能对他实现复仇。今天这个老东西,就是最好的证据。证据……可到头来还是功亏一篑……”
芙兰按住他的手,还是没有开口。
他双眼无神地盯着她的衣袖,又往下看她露在外面的手指,手上握得越来越用力,直到她开始皱眉,才慢慢松开。
“刚才你离得也近。那东西有没有碰到你?”
他捉住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指背来回看了两遍。
芙兰任由他看完,才将手收回去。“没有。你也没碰到。看着我的眼睛,别再往地上看。”他的眼睛依然睁得很大,过了许久才眨了一下。
屋外的动静渐渐听不见了。门板开合了几次,靠墙的长凳被挪回原处,地上那具躯体也盖上白布。
芙兰把他的椅子拖到桌边,让他坐下,自己仍站在他面前。巴尔弗雷亚的手合拢顶在下巴上。
他似乎是又想到了什么,伸手碰到了笔杆,又马上缩回,手掌搓过脸颊,最后停在额前。“刚才我就不该让他把话说那么完整。我应该直接把他控制住,再问。或者一开始就先搜身……那邪门的石子就在他怀里,我却还让他和那个人得逞了。”
“搜身的事,是疏忽了。”芙兰重新搬了把椅子过来,在桌边坐下,将散开的纸页拢到手边,“我也在场,却没提醒你。”
巴尔弗雷亚闭着眼,不愿去反驳。
她把笔和打翻的墨水瓶挪开,免得桌上的墨水蹭上他挽起来的袖口。“可就算把那石头拿走,你就能保证他肯开口?”
他抵在额头的手不动了,掌根压在眉骨上,半晌才挤出一句:“不能。”又停了一会,才低声道,“我还以为只有我会修改剧本。”
窄窗的光渐渐暗淡,芙兰垂眼看着纸上的最后几行,笔迹也从这里开始变得潦草,甚至有一处划破了纸。
“你不让他就这么廉价地去死,无非是想继续追问下去;他一心求死,则是想被在场的所有人看见。”她伸手拉平被指甲刮卷的纸角,“他把那东西带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备好了退路。你大可不必一个人扛下一切。”
巴尔弗雷亚把手放下来,张了张嘴,最后只摇了摇头。
良久,他抬起头,脸上那点勉强牵出的表情也跟着散了。
“先前还觉得自己安排得天衣无缝。让谁说话,让谁闭嘴,连收尾都替所有人想好了。可,只需拿出一块石头就足以把我的戏台给拆碎、打烂。”
“你的意思是,那就不查了?”芙兰红色的眼睛望着他。
“谁说我要放弃?”巴尔弗雷亚盯住她,他的手指擦过纸上那个名字,墨迹早已干透。
“哈哈哈哈。少拿这话激我。要说放弃,那就该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完成自我了结。但我没选择就这么一了百了,我必须完成这桩未竟之事,也必须让他切身体会十倍于我的苦痛!”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指甲在纸边留下一道浅痕,“哪怕我甚至不确定约翰是不是他的真名。”
芙兰把那张纸从他手下抽出来,摆到旁边。“巴博斯还提到了你的血统。约翰似乎仍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他下意识又去拿,手伸到一半,才改去整自己的袖口。方才被抓过的地方皱得厉害,他理了几次都没理平,索性将两边袖子一齐放下。
“这老东西倒真会挑时候。满屋子的人都听着,偏要提我的血。”他又自嘲般地笑了起来,“罪臣的儿子,同样也是活着的罪臣。不管我躲到哪里,却也无法改变这如此荒诞的命运。”
“你少来这套。其他人都走了,还拿罪臣的名头糊弄我?”芙兰也恢复了以往尖酸刻薄的神态,“你的父母应该悔恨的是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怪胎。”
巴尔弗雷亚眼角的皱纹动了动,嘴角开始上扬。“你不还在我身边看着吗?是啊我是怪胎,是异类,是被约翰设下圈套毁掉一生的人。他把我们一家全搭了进去。死的是我家里的人,罪状上写的也是我家里的人。可他还能继续到处表演他的灵媒。爵位削了,封地收了,父母死了,两个哥哥也没能活下来。连我妹妹……”他用力扯住马甲最上面那颗扣子,手指却不听使唤,拨弄了几次都没能解开。
“那个孩子像是参与谋反的人吗?她才几岁?本该天真浪漫享受最好年华的少女,就这么被他一点点肢解,血流得满屋子都是。”
芙兰看不下去,伸手替他解开扣子,又把翻进去的一截领口抚平。“人生来不会存在任何原罪。即便有,那也不过是其他人人为加上去的罪状。”
他闭着眼,忽然攥住芙兰那只还没收回的手,指甲在她手背上压出一道白痕。
“芙兰,等我们也死了,还会有谁记得那些被他冤枉、被他杀害、被他玩弄过的灵魂?”
“那就让别人也知道。你不把真相查出来,谁来替他们把罪名洗掉?”她等他的手稍稍松开,才把手收回来,“我想要复仇的决心不会比你少。别忘了,我家也被卷入了其中,到最后,我连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也没有了。你不会忘,我也不会。”
巴尔弗雷亚的手指在膝上动了两下。“可你告诉我,我还能做什么?”他站起身绕到桌子的另一面,又停在原地,“查税,核账,拿着王都批下来的公文,查清地方欠了多少年的税款?可一旦回到我自己想要做的那件事上,却连一份像样的答复都讨不来。”他回身指了指桌上的纸,手摆得老高,落下时却只微微碰到了桌沿。“说是启用,只不过是换了个稍微好听点的说法,把我打发到会被逐渐淡忘的角落。”
芙兰俯身捡起脚边的草帽,搁在桌角,望向他的脸。“你明知道,从前连亚历山大里亚的城门都出不了。如今能出王都,能进地方官署,靠的就是这份差事。公文上写的是查税,可若是没有这张纸,谁肯放你进去问?”
巴尔弗雷亚扯了扯嘴角。“女王陛下的天恩,我自是不敢忘。嘉内特即位后没选择把我杀了,反倒重新给了份差事。家族的罪还没被赦免,名义上的王室血亲倒还给我留着。如今领着这份差事到处奔走,总比坐着等死强。”
“你今天若还坐在王都的旧府邸里,能听到巴博斯说那些话吗?”芙兰又往椅背靠了些,“她的改革,也让你有了做事的余地。至于替你翻案,总得拿出其他东西来证明。”
巴尔弗雷亚垂下那只扶着桌沿的手,指尖在马甲侧缝处蹭了蹭。“我怎么会去怪她。不过是……以为这次总能拿到找了很久的线索,这回不用再空着手回去。”
他绕回椅子旁,不太自然地伸了个懒腰。“再说,即便没遭遇这档事,王室宗亲又能成就什么大事?守着一块领地,吃喝、狩猎、养马,安安稳稳到死,便算没有辜负这身血。真正议事的门朝哪边开,最好少去打听。”
芙兰转头看他。
他嘴角勉强提了一下。“如今我成了一个查账的,倒真能进那扇门了。就是不太体面。”
“你什么时候在乎过体面了?”芙兰将自己的笔收进布袋,“上午湿着衣服回来的时候,我也没见你急着找地方躲。”巴尔弗雷亚脸上的笑才有了点原来的样子,刚张嘴,芙兰便又接了一句:“这会儿领子也歪了。坐下,我再给你整整。”他摸摸领口,终于坐回去,背没有靠上椅背,两只手仍搁在膝头上。
过了一会,他偏过脸,向她伸出手。“刚才,抓疼你没有?”
芙兰把胳膊放到桌面上,袖口往下拉了一点。“你下手一直没轻没重。”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神情严肃。“是我过于莽撞了,我对不起你。”他停住,拇指掐着自己另一只手的虎口,“你又何必还跟着我受这些窝囊气。”
芙兰默默看着他,隔了半晌,才将他那只攥紧的手按到桌上。“你收留我的时候,自己也才十二岁。那时你就能把以后全想清楚了?”
他不应声。芙兰把他的手指挨个按平,掌心留着几道弯曲的指甲印。“我如今待在你身边,也不会有人拿着命令逼我。给你打理,替你记录,别人便以为我是你家的家臣。随他们怎么叫,我自己清楚是为了什么留下就行。”
巴尔弗雷亚盯着两人挨在一起的手,眉头越皱越紧,直到芙兰伸指敲了敲桌面。
“我愿意服侍你。你救过我,我想报答你;和你一起过了这么多年,早习惯了。可你别拿这件事替我决定,该什么时候走,该往哪里去。你最好先问问我,行吗?”
她将手收回去,拣去纸边的一小片木屑,“我打算,继续把这些事查清楚。今天先收拾好这个屋子,明天再去想该找谁做什么。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再次撑住额头,过了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是了,是我想多了。”他的肩膀总算落下来,背也靠进椅子里,“今天又让你看了场笑话。”
芙兰将桌上的几份卷宗叠齐,把最后那张纸单独留下。“做你该做的,做你想做的。今天的戏终于唱完了。你以前那套本事,也该拿出来用了。”
巴尔弗雷亚的目光落到留下的那张纸上,停了片刻,才再度闭上眼,右手食指放在眉心正中。
“你说得对。我也该回归老本行了。”
不多时,六颗白色光球从他身边显现,升腾着的光芒瞬间将整个屋子完全吞没。风沿着门缝和窄窗溜进来,扰动着长桌上的书页,哗哗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