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古萨抱着一大摞资料进了门,册子挡住半张脸,直到把东西搁上桌,才发现对面还坐着个人。
市政厅一楼东侧这间屋子,仅仅是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就已经占去了大半地方。莎库娅伏在窗下,面前那本名册看着翻了一半。她眉毛拧着,笔也未动。听见那声闷响后,她仍专注看桌上的纸,似乎根本不关心来人是谁。
“莎库娅小姐,下午好。我没想到你已经在这儿了。”
“您要是再来得晚点,我还能直接把这些全看完呢。”
陀古萨不好意思地笑笑,顺带瞧了一眼她手边还没翻过的那几本,想了想,还是不去拆穿得好。“哦,这是另外几个村的,刚整理出来。我想拿来跟昨天做好的记录对一下。”
“那您可真会挑时候。”莎库娅把自己的东西往回拽。纸角压进书缝,她又不得不抽出来,“放过去些,别跟这边的全混在一起。”
她今天从起床就没舒服过。
小腹疼,腰也酸,原先还以为走走会好些,结果走到市政厅,坐下就起不来了。临出门换的这件裙子又在腰间收得太紧。她好几次把系带放松,偏偏肚子里还是一阵一阵地疼,整个人靠在桌上,名册上的字看了就忘。现在好了,又多这么一摞,整个人都不好了。
陀古萨咂咂嘴,将册子搬到自己这一边,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他比加兰矮些,也没那么宽的肩膀,外套一脱,衬衣贴着后背的地方已被汗浸湿了。腰间那根短棍跟椅子碰了一下,他把它解下来,放到桌底。
莎库娅盯着他忙完,才带着一丝怨气开口:“我还以为治安官都不管这些文书呢。您今天不用去巡查了?”
“得把前面的几桩案子接上。毕竟审到最后不是什么也没问清楚吗?卡伦大人昨天也吩咐过,现有的东西都必须重新核一遍。”
“您这治安官,当多久了?”
“嗯。开春以后,大人把这份差事交给我。说来惭愧,到现在,好些村子我都还没去过。”
莎库娅终于肯正眼打量他。“您以前……似乎不是这里的人,对吗?”
“不是。我和妻子搬来没有多久,原本连住处都还没打理好,就先来上任了。”
“这么说,您到这儿其实还没怎么歇过喽。”
“差不多吧。尤其碰上这几桩事,近来又忙了不少。”
“谁不是呢。”她把压在胳膊下面的纸扯出来,蛮横地甩给他,“看看这个。四个人,还是根本找不到任何关联。”
陀古萨利落接过单子,左手搭在嘴上凝神沉思。他仔细看完希斯卡的那份,又找出对应的另外三张,手指紧紧按在记有检查结果的地方。
“我突然有个想法。他们遇害之前,会不会已经失去意识了。”
“你说什么?”
“我记得那位尤里先生写的验尸单上,明确记录过‘缺少防御性伤口’。人要是来得及反抗,用手去挡、去抓对方,多半会留下些痕迹。然而这几人的手上、胳膊上什么也找不到。就连指甲里也看不见抓下来的皮肉。所以,要是他们遇害时已经昏了过去,大概…就不会留下这些痕迹。”
莎库娅眉头舒展了一些,“您觉得他们先被人弄昏,然后才被……?”
“就目前而言,这个可能性不低。继续往下查,说不定能再找些线索出来。”
“那,睡着也算吗?”
“当然算。”
“吉比特先生可能当时正在回家的路上。照您这么想,他有没有可能走到半路突然犯困,自己躺下去睡一觉歇歇?”莎库娅不等他答,又接下去,“但这也不对。明明离家也没几步路,如果实在想见……那个女人…艾露露还说过,至少她偷情不会让他丈夫当面撞见……唉还是想不通,啊啊啊啊啊啊好烦啊!”
陀古萨把四张已经磨损得有些厉害的纸张留在原处,默默注视着肆意咆哮的莎库娅。
“不过,昨天巴博斯死的时候,人还是清醒的。他知道石头会做什么,也没想躲。当然,如果那东西碰一下就能要命,凶手也可能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动手。所以我说的是先查这个方向,不能仅凭没伤口就认定人已经昏了。”
“要是什么都查不出来呢?”
“那就,再换几个方向。”
“说得轻巧。”
“是啊,查起来也未必省事。”他从那摞资料中找出巡查记录,摊在她面前,“吉比特什么时候离开农舍,什么时候被发现,中间还有一段。先把这个对清楚应该比较合理。其他人的也一样,看看这段时间里有没有人见过他们。”
莎库娅拿起笔,眼前那几行字看得她越发心烦。“我知道。不用从头再讲一遍。”她把身子直起来,小腹被裙腰勒住,又只得弓着背坐回去。要是现在能躺一会儿就好了,可躺下脑子里又得惦记这些,等过会起来还是得看。她越想越恼,手里的笔怎么也握不住,干脆“咔”一下搁在了册子上。
这时,门外有人敲了两下。“莎库娅姐姐在吗?”
“进来。”
艾露露在话音未落前就已经推门进来了,“姐,你的裙子已经洗好晾着了。莉迪娅姐姐问你还需不需要卫生条,她柜子里还有几条,我可以帮你拿过来。”
“……你就这么喊出来呀。”莎库娅神色复杂地扯住她的袖子,艾露露这才看了眼旁边的男人,赶忙弯下腰,“啊,我忘了。你、你、你好,陀古萨先生。”她又压低声音,“那还要吗,姐?”
“要,拿两条放我床上。亚麻里叠棉布的,别拿那种太薄的。还有,再把我床尾挂着那件裙子送来,这件勒得实在难受。”
艾露露答应下来,又看了看她的脸。“是不是还很疼?要不先回去休息下,剩下的让我来看吧。”
“不打紧。你今天不是还要去给厩里的马梳毛么,你先去干你的活吧。”
“可你这样坐着……”
“好了,去拿就是了。”莎库娅把她往门那边狠狠一推,推到一半,又拉了回来,“哎,帮我跟莉迪娅姐姐说一声,午饭不是嫌她做得不好,是真的吃不下。晚饭也不用给我留了。”
“知道啦,这还用你特地告诉她。”艾露露忍着笑出了门,莎库娅盯着门板直叹气,半天没转回身。
她鬓边一直别着两朵薰衣草,陀古萨这会才注意到。花茎夹在发夹里,花穗垂下来,挨着耳朵。艾露露刚才靠得近,把其中一朵碰到后面去了,莎库娅拢头发时又把它拨回来。
陀古萨手上已经翻到下一页。“实在不舒服可以缓缓再来。眼前这几份我也可以带到府里。卡伦大人也没说过让今天就查清楚。”
“我没说要走,你别赶着我走行吗。”
“好,那你便接着看。”
“您倒是答应得快。”
他把那几张纸递到她手边。“你想留在这里,我总不至于真把你赶出去。只是觉得,有些东西不是人自己能控制得了的。我太太在家要是碰到这事,直接就撂挑子让我伺候她。”
莎库娅拉过册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对面那人。她本想说些好话算是感谢他的安慰,最后只是把那摞纸往中间推了推,重新占住桌子的大面积空位。
陀古萨在有限的另一边把记录按村名分好,专注干着手上的东西。等她翻过一页,他才将对应的那张取出来,放在两人都看得见的地方。
“村民肯跟您说实话吗?”
陀古萨有些不解,眨了眨眼,随即听懂了她的意思:“有些肯说,有些还得多跑几趟。”
“您这治安官的头衔似乎不是很管用啊?”
陀古萨笑笑,“我去了地方亮明身份,人家照样会从头问,我是谁,从哪来。头一回见面,要问的又是他们死去的邻居,光说是卡伦大人派来的,未必能让人愿意把知道的全告诉我。”他将刚做完的记录压在最上面,“你们先前去问,多少会方便些。府里的人,村里多少都见过,名字和脸都能对得上。”
莎库娅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您这样说,像是我们这儿的人专门为难外乡人似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毕竟我刚来,许多事情得请人指点,村里的人也帮过我不少忙。有时候碰上不肯说的,再找机会去问就好了。”
“您就这样都忍着?”
“倒也不是忍不忍的事。换作有人来问我妻子的事,我也得先弄清楚他是什么人,打算拿这些事做什么。”
莎库娅笔下停了一下。他提到的妻子,听着是如此寻常,和桌上那些记录里被问到的人好像,没什么两样。她忽然回想起伊薇特那个打着炉火的屋子,记起艾露露的衣角被眼泪浸湿,鼻子莫名发酸。她疼了一上午,可这会儿倒像是要开始哭了。真烦。她吸了吸鼻子,低下头去抄那几个已经核对好的名字。
陀古萨识相地再次闭上了嘴。他把多出来的册子收回自己桌边,留下的只有现在要看的那几页。莎库娅写完这一行,才发现桌上不再挤着那么多东西,胳膊也有地方搁了。她将椅子往前挪,忍过肚子里又来的一阵疼,伸手去拿另一张记录。
“您,还打算跟夫人一直住在这里吗?”
“是啊。东西全搬来了,院子前后弄了两天也搞成想要的样子了。”
“我看您一口一个村里的人、这里的人,倒没把自己算进去。”
“这不是还不怎么习惯嘛。有些地方,我妻子比我还先认得,前些天她还带着我去买过东西。”他继续笑着,“就像现在,我其实还不是很习惯我的同事是个活泼开朗但又有些不太讨人喜欢的女孩子。再怎么说,我还不至于到了能当你父亲的年纪吧。”
“说谁呢。没来多久就敢跟我不对付,小心我在伯爵府给你使点绊子。”
“哎呦,那就请小姐你多多包涵、多多指教了。”
“我可没教过您怎么当好治安官。”
“我自个知道就行。”
莎库娅一脸不爽地盯了他一会儿。他还是一脸从容,也不显得窘迫,一大摞各式各样乱七八糟的名册还在桌上堆着,几处要查的时间已经被他记在了旁边。
她将自己的名册摆过去,指给他看:“这一户还没核实完,等会儿帮我找找对应的那份。”她呼了口气,“还有,陀古萨先生,您是不是一点魔法都不会?”
“嗯,一点也不会。我体内没什么魔力,就是想学也学不了。”
“哦,难怪。这便是了。”
“难怪什么?”
“没什么,您也接着看。”她又伏到桌边,却不再把脸埋下去。
陀古萨把下一张记录递来,莎库娅接过,顺手给他让出半边册子。“还有,别总叫我小姐了。听着不舒服。”
“那,我直接叫你莎库娅?”
“您本来就知道我叫什么。你刚才不是说了‘同事’么,那就这样叫吧。”
屋里只剩翻页和落笔的声响。莎库娅看着他头也不抬,手指沿着名册往下挪,停在她方才指过的地方。他的脸和手都看得清清楚楚,没有那些混在一起、晃个不停的颜色。不知道就这样过了多久,才低头翻过她自己面前的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