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清晨来得比平时早些。
两人从阿拉尼亚森林出来时，太阳早已越过树梢。昨夜留下的露水还没彻底干透，山道沿着溪流往南延伸，水从乱石间淌过，清得能看见底下大大小小的卵石。
春末的山林正是繁茂的时候，青的、棕的、以及仍是主色调的翠绿杂在一起，偶尔一阵风吹过，枝头便落下许多细碎的花瓣，漂在水上，随着溪流慢慢朝着山下而去。
卡伦骑马走在前面，速度却比来时慢了许多。她来时穿了件深青色毛织外套，褐色长发束成高马尾，腰间挂着一把匕首，旁边还有一只随身的小皮袋。
山道算不上多难走，可她偏偏要在每个稍显开阔的地方停一停，享受林间的景色，有时还下马，蹲着采起几枝颜色好看的野花。艾莉起初以为她累了，后来发现她连气都不带喘的，才渐渐起了别的疑心。
“卡伦大人，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呢？”
“没有啊。”卡伦把一枝淡紫色的小花举到阳光底下，翻过来瞧了瞧，“难得出来一趟，慢些有何不好？看啊，漫山遍野都是平日不常能见的景色。”
艾莉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默默看着她将花枝收进口袋，起身上马又往前走了。结果走了不到半里，卡伦便再次停下来，这回倒是有了个正经理由——艾莉骑的小马挂的马鞍松了。她挑了块干净的石头让艾莉坐着，自己背过身去重新把系带拴好。那匹小马倒是听话，低着头任她摆弄，偶尔甩甩尾巴，驱赶围在腿边的飞虫。卡伦忙活完，顺手从路边摘来一朵小白花，别在它的脖子上的鬃毛里。谁知小家伙刚一甩头，把那装饰甩到了地上，惹得她既好气又好笑。
艾莉抬起头时，正好卡伦也往这边看来。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却谁也没先开口。最后还是卡伦伸手拉她起来，顺势把她裙摆上沾着的一片草叶摘掉，笑着催她上马继续赶路。
来到一处河谷浅滩时，两人又停下来歇脚。山泉从几块青黑色的岩石间流过，水声比上游轻了许多。溪岸长着不少野堇菜，紫色花瓣藏在密密的草叶间，远远望去，倒像是给那片草地添上了许多细密的斑点。
卡伦牵着两匹马来到溪边，让它们自行饮水，随后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艾莉挨着她，将随身携带的水囊递过去。
“说起来，那位蒂朵大人还真是让人意外呢。”卡伦喝了口水，“原先听说年岁很大，还一个人独居，我还想着该是什么样的老人。结果呢，头发淡金色，皮肤白白净净的，耳朵尖尖的，怎么看都没法和我想象中的人影重叠。”
“您当时不是还把人家当小孩子哄吗？”
“谁能想到她长成那样呢。”卡伦把水囊还给她，还是有些不服气，“再说，我对这样的‘人’实在应付不来。”
“大人您和她似乎都很喜欢穿绿颜色的衣服呢。要是能再待上几日，说不定你们俩能再找到些共同话题呢。”艾莉抿着嘴笑个不停。
两人如今总算知道了些贤者之石的事情，巴博斯留下的那个诡异的猩红色石子也已经交到蒂朵手里。至于它究竟有什么奇妙之处，还要等那位老者研究过后才能确认。
卡伦若有所思地望向溪水，“你的那位朵莉亚大人这次居然没一起过来。难不成她们这样的‘同类’相见，还有什么难言之隐么？”
“怎么问她都不说。”艾莉把水囊塞回腰间，“她不愿说的事，我只能装作不去在意了。”
卡伦听完干笑一声，正准备起身，忽然又想起临别前蒂朵嘱咐过的“兴许战事又将波及整个世界，你们也请多保重”。
那会被称作蒂朵的女人正站在门口，目光似乎越过了两人的肩膀，专注地望着林间某个方向。卡伦回头去看，却只能看见几株高大的古树，树根间积着厚厚的落叶。如今想来，仍搞不清的“预言”说不定也能算是此刻抽空休憩的一个理由。
两匹马大概喝够了水，正在不远处惬意吃草。卡伦的那匹个头高些，吃到一半，便慢悠悠地挪到另一匹身旁，将脑袋探进同一丛草里。小马被挤得往旁边退了半步，随后又凑回来，彼此的脖颈不时碰在一起。
艾莉看得有趣，拉着卡伦靠近去瞧，卡伦却只顾着替自己的马梳理鬃毛，嘴里还念叨着它越来越喜欢欺负其他同类了。结果那大家伙反倒亲昵地将鼻尖贴上她的脸，险些蹭得她一个趔趄。艾莉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卡伦只好伸手去揪她的脸，闹了好一阵，两人才重新上路。
又过了将近两个时辰，山林渐渐变得稀疏。脚下的石道开始向西折去，隔着树冠，能隐约望见远处几道绵延的山脊。艾莉原本还想借着这段路赶上些脚程，可天色突然暗了下来。先是日光被云遮住，紧接着风沿着谷地刮起来，吹得枝叶哗哗作响。没过多久，几滴冰凉的雨水就落在她的额上。
起先卡伦还觉得不过只是阵雨，用不了多久就会停，催着艾莉加快速度便可。谁知才过了一道弯，雨势便陡然大了起来，山道两旁的花花草草被打得东倒西歪，泥水顺着地势往低处淌。两人伏低身子催马前行，溅起的泥浆沾满了靴子和马腹。艾莉的栗色长发被雨打得一缕一缕贴在背上，卡伦的发绳也不知什么时候松了，长辫浸得沉甸甸的，水顺着发梢不停往下滴。两匹马跑得愈发吃力，经过一段碎石坡时，艾莉的小马还险些失了前蹄，吓得她赶忙收紧缰绳，不敢再催。
林子里越来越暗，十几步外便只能看见模糊的树影。艾莉用手遮着额头，沿路寻找可以避雨的地方，终于在一处突出的岩壁下面发现了个石洞。洞口敞亮，里面却还算干燥，地势又比外面高些，雨水暂时流不进来。
卡伦先下马探了探，确认没有野兽栖身的痕迹，才让艾莉也过来。两人牵着马走到岩壁下面，卸下随身携带的东西，取下马上挂着的皮包，又将鞍带松了些，把两匹马拴在洞口较为宽敞的地方。那恰好有一块向外突出的岩檐，虽说挡不住迎面刮来的雨，至少不必再让它们淋个透湿。
“哎呀……早知道就该听你的，早点赶路。”
“我可没这么说过。”艾莉抹了把脸，指着她湿透的衣服，“大人您快别站在风口了，先到里面坐着吧。”
卡伦一边解外套，一边将头发拢到胸前，费了好大工夫才把缠在一起的发绳扯下来。那条褐色长辫早已散得不成样子，发梢不断往下滴水，连衣襟也被浸得湿漉漉的。她将外套拧了两把，搭在石壁凸起的地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艾莉顾不上陪她发愁，转身直接走到洞口。岩壁旁长着几株高大的松树，其中一根低垂的粗枝被雨压弯了，半悬在洞口前。她拔出随身的小刀，在枝杈相连的地方劈出豁口，再借一道短促的风刃，将那根松枝折了下来。抱回洞里以后，又将较粗的部分劈开，削去湿透的外皮，把带着树脂的木条和松针逐一分好。卡伦蹲在旁边帮她码放，一会儿后，两人便在洞口内侧架起一小堆柴火。
艾莉拍去掌心的木屑，右手伸到松针上方，轻轻打了个响指。细小的火星落下，先是冒出一缕青烟，紧接着，沾着树脂的松木便噼啪燃烧起来。她俯身吹了两下，把几截较粗的木条放上去，直到火苗稳定下来，才满意地拍了拍手。
卡伦坐在火边，望着眼前忙活的少女，忽然笑起来。“你也变得越来越可靠了。”
“这有什么呀。”艾莉把手伸到火前烤着，“大人您才是无所不能，您是我见过最懂体恤下属、最好说话的领主了。在这也待了一段时日了，我就没怎么听过领地里有谁说过您的坏话。能做您的首席书记，才是我的荣幸。”
“你就贫嘴吧，今天懒得跟你计较了。”
洞里的温度渐渐升高，两人又把湿透的外衣脱下来，搭在靠近火堆的石棱上。卡伦的衬衣也湿了大半，犹豫许久，最后还是红着脸缓缓解开衣扣，只留下贴身的亚麻衣物。艾莉也褪去沾满泥水的外裙和长袜，将它们逐一晾好。火光映在裸露的肩膀上，卡伦抱着双臂，身子缩得很紧，似乎连坐姿都愈发地不自在了。
艾莉见她冷得发颤，挨过去与她贴在一起坐下。又把卡伦那个皮包里面装的厚外套披在两人肩上，幸好还有它没被雨水浸湿。
卡伦原本还想推辞，艾莉已经伸手搂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些。两人的贴身衣物还带着些许湿意，肌肤挨在一起却比方才暖和了不少。卡伦把散开的长发拨到胸前，免得压在背后，过了片刻，才慢慢把身体的重量交给身旁的人。
雨水仍沿着洞口的岩壁往下淌，落在石头上，发出细碎的滴答声。松木烧起来有股清淡的气味，混在潮湿的泥土气息里。艾莉用木棍将火堆往里拨了拨，偶尔有火星腾起来，照亮石壁上两道靠在一起的影子。
卡伦坐得久了，发梢也渐渐干了，原本紧绷着的肩膀不知什么时候松弛下来。
“艾莉。”她忽然开口，“你今天一路都没什么兴致，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艾莉低头看着两人搭在一起的手。卡伦的掌心已被火烤得暖和，虎口处那层常年握缰留下的薄茧，正随着手指的动作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她原先想好的那些话，如今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其实……我和朵莉亚大人，已经决定在一起了。”
卡伦抬头望了她一会儿，随后又将目光移回火堆。她拿起一根细木枝，拨开那几块已经烧得发白的炭，等里面重新透出红光，才笑着转过脸来。
“果然是这样啊。那，我倒要祝贺你了。”
艾莉怔了怔。“您就没什么其他想法吗？”
“我能有什么别的想法？这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卡伦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你将人带回来，又整日念叨在嘴边。我要是再看不出来，岂不成我这个做领主的不识货了。”
艾莉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想要反驳，偏偏又找不到什么借口。卡伦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伸手捏捏她的脸颊，惹得她连连躲闪。闹了一阵儿，卡伦终于收回手，将那件披在肩上的外套重新拉好，连艾莉露在外面的胳膊也一并遮住。
“艾莉，你喜欢她，她也愿意和你在一起，这样不就挺好。”她说得很轻，末了又笑了一下，“说真的，我真替你高兴。”
艾莉低头靠在她肩上，指尖还勾着那只没被松开的手。卡伦垂眼望着她，想起这些日子两人偶尔碰面的情形。艾莉总是忙着自己的事，来去匆匆，倒不像从前那样，一有空就会跑到她的书房里坐着，没话找话地陪她消磨一个下午。她原本还惦记着，等府里的事情稍稍清闲了，再找个机会带艾莉出去玩上一天。谁知如今难得如愿，两人却又被困在这样一个地方。
她不由得笑了笑，低头将艾莉额前翘起的一缕头发抚平。至于朵莉亚的身份和来历，还有那些尚未弄清楚的事情，等回到卡尔斯克，自然还有机会逐一处理清楚。
卡伦并不打算在这里追问下去，这多少有些折煞风景。默默伸手将艾莉揽得更近些，替她挡住了从洞口吹进来的凉风。
“Io sono prigioniera。”
“大人，您说什么？”
“没什么，不用在意。”
不知不觉，外头已经完全黑了。
山雨仍没有停歇，只不过比傍晚时候小了些。洞口那根折断的松枝被风吹得左右晃动，雨水沿着针叶一颗颗滴下来，落进浅浅的泥洼里。
两匹马并排站在岩檐下，低头咀嚼着方才随手扯来的几把青草。卡伦的马不时抬起脑袋，朝洞里张望，见两人仍坐在火边，便又将头垂下去。艾莉那匹小马早没了白天的精神，脑袋低低地搭在同伴颈侧，偶尔甩动耳朵，驱赶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小虫。
火堆里的木条已经烧去大半。艾莉起身添了几截，又将快要烤干的衣物翻了个面。卡伦坐在旁边，看她蹲下、站起，偶尔还得伸手扶住一旁的石壁，免得踩到地上散落的木屑。她想过去帮忙，刚直起腰，肩上的外套便滑了下去。只好又坐回原处，等艾莉忙完了，才伸手将人拉到自己身边。
“大人今天这是怎么啦？”艾莉挨着坐下，替她重新把外套披好。
“我能怎么了？”卡伦笑着摇头，“就是觉得，这次出行倒真像是出来游玩了一趟。”
“哪有人出来玩会弄成这副狼狈模样的。”
“呵呵，不是挺好的吗？”卡伦伸出手，将艾莉鬓边那缕还没干透的头发绕到耳后，“咱们很久没这样待在一起了。”
闻言艾莉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了。自打从王都回来，她便忙着接手那些积压的文书，随后又是接连不断的命案调查。
卡伦也没好到哪里去，常常天还没亮就起身，晚上又独自坐在书房里，等到莉迪娅过去催促才肯休息。
两人明明住在同一座府邸里，却连好好吃上一顿饭的机会都不多。她往卡伦身边靠了靠，伸手抱住对方的腰，把脑袋搁在她肩上。
卡伦原本还坐得端正，这会儿却渐渐有些困了。她抬手揉揉眉心，又将披散在胸前的长发拢到身后，试着在艾莉肩上找个舒服些的位置。十七岁那年跌马落水的经历忽然从脑海里自然而然地冒出来。那会有人告诫她，往后无论碰上什么，都不能在人前倒下。她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回答的，只记得那天的衣服也是这样湿透了，整个人冻得厉害，却还得必须强打精神听人训话。
如今倒是不会再有人来管她了。外面下着雨，身边坐着艾莉，火生好了，湿衣服还等着烤干。她伸手摸了摸艾莉披在两人肩上的外套，随后把原本放在膝上的手臂慢慢绕到她腰间。
“艾莉，我要是睡着了，你可别笑话我。”
“您想睡就睡嘛。”艾莉侧着脸去看她的眼睛，“我又不会一个人跑掉。”
“那过会儿你要是也困了记得叫醒我。咱们总不能两个人全睡过去。”
艾莉应了一声，将卡伦的脑袋扶稳。卡伦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可嘴唇动了两下，最终只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回应。她的呼吸渐渐平缓，搭在艾莉腰间的手也松了些，过了不知多久，便彻底没了动静。
艾莉低头望着她，褐色长发散在胸前，发梢还有些潮，贴着自己的手掌心凉凉的。她将那件厚外套往上拉了些，遮住卡伦的肩颈，又小心地调整坐姿，免得硌着她的脖子。卡伦睡得很沉，脸颊贴在她肩上，平日里稍显严肃的眉眼现在舒展开来，偶尔随着火堆里爆出的声响轻轻动一下，却始终没有醒来。
洞外的雨已经小得多了，山林间重新响起潺潺的溪水声。艾莉靠着洞壁，呆呆望了一会儿外头漆黑的山林。
那两匹马仍站在不远处，挨得很近，时不时传来几声低低的响鼻。卡伦的马缓缓侧过头，伸出鼻尖碰了碰同伴的脖颈，后者只是轻轻晃动耳朵，仍旧站在原处。
艾莉看得笑了一下，随后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在卡伦的发顶，还是那股熟悉而安心的味道。
在不会永恒的夜，火还烧着，湿衣物也就要干了。偶尔有风从洞口吹进来，火苗便随之摇动，石壁上的两个影子始终紧紧地贴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