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离散

作者:Myyahele 更新时间:2026/10/13 16:54:40 字数:8179

“巴博斯?那老东西不是死了吗?怎么还要来打听?”

“正因为他死了,才需要查清楚和他有关的东西。”陀古萨将记录本从怀里取出来,“您以前有见过他吗?”

磨坊前的男人正忙着给一只木桶打箍,右手握着木槌,左手扶住桶沿,敲了两下,才把脑袋转过来。旁边还有几个干活的村民,其中一位蹲在地上削木楔,听见那个名字,也抬起头往这看了一眼。

克雷尔村的天气仍旧阴沉。陀古萨早上出城的时候,还能看见东边一大片湛蓝的天空,等走过河湾,山头便开始聚起灰云。

当下站在磨坊前,连太阳究竟藏在哪个方向都不大分得清楚了。村里那几栋新修的房屋倒是很显眼,木板尚未褪去原来的颜色,屋檐下堆着些刨花。稍远处的老房子却还是灰扑扑的,墙根湿漉漉的,路边成片的紫铃兰开得正盛,风里总带着一股甜腻腻的清香。

“呃,见过几回吧。”男人终于开了口,“有时候赶集,他就在路边摆个摊,几乎都是些没人看得上破烂,偶尔还会卖些护身符。人越来越老,嘴巴倒还是利索得很。”

“那您知道他住哪儿吗?”

“谁知道。反正不是咱们村的人。”

“嗯……那以前没听说他有亲戚朋友和他来往过?”

“没见过。”男人放下木槌,伸手指了指磨坊后面,“你倒可以去问问那几家。以前他们家孩子总爱围着这老头听故事,兴许能知道些什么。”

陀古萨正要道谢,蹲在旁边的老汉突然插了一句:“我倒记得,他以前似乎还带过一个什么小弟。”

“小弟?他还有小弟?”

“是啊。那人年纪比他小很多,这么一说,那小鬼都能当他孙子了。他俩时不时一起会到附近几个有余量的农户家里讨要吃的,咱这有多邪乎你估计还不大清楚,反正啊最近我也没太见过那小子了。”

“那老头还挺有些本事。”旁边的年轻男人笑道,“村里大多都没识字的,他啊不仅能说会道,还能替人写信嘞。好些为了逃难或是别的什么原因来这的,想家想得厉害,就会托他帮忙写上一封信寄过去。一般啊,就请他喝几瓶酒就算是酬谢了。不过这信究竟能不能送到收信人手上,那就不好说了。”

几人笑作一团,陀古萨也应和笑笑,等他们重新拿起工具,才继续追问巴博斯其他往来的人。男人们除此之外,实在没什么印象。

有人记得他常与外乡商贩搭话,也有人说见过他坐在酒馆外面,跟几个外地赶车的人喝酒,至于那些人姓甚名谁、后来又去了哪里,谁也答不上来。

“我看啊,你问这些没甚用处。”先前那位老汉将木楔塞进桶沿,“要真想打听,去井边找那的女人好了。她们整日凑在一处,谁家锅里煮了几块肉都能扯上好半天。”

“嗯,我记下了。多谢各位相助。”

“嘿,你还真打算去问?”老汉抬起头,露出一口熏黄的牙齿,“女人能甚么,听她们胡扯,有几句能是真的?”

“可您刚才也说了,万一她们知道点什么呢。”

“也罢。”他喘着粗气地把木槌往肩上一扛,“你要能问出点东西那再回来告诉咱们。我倒要看看她们能编出什么来。”

旁边的年轻男人又笑起来,顺嘴说了句:“如今倒是好,王都由女王管着,咱们这儿还有位女伯爵,连官署办事都得先去请教女人。再过几年,男人怕不是只能留家里缝衣裳了。”

“那也得有人肯要你。”削木楔的男人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

陀古萨嘴角微微上翘。几人见他并无表示,反倒越发放松,七嘴八舌议论起王都那些从没亲眼见过的贵族。有人觉得陛下年轻,又是个女人,难免要受身边大臣摆布;也有人说卡伦大人虽说亲自过问领地上的事,真正出力的终究还是下面这些干活的男人。说到底啊,今天来忙活的不也是个男人嘛。

陀古萨将记录本合上,向几人告辞。走出几步后,仍能听见背后有人问,卡伦大人究竟什么时候才肯嫁人,随后又是一阵夹带着污言秽语的放声大笑。

井台设在村子中央稍高的地方,四周铺着青灰色石板。水常年从桶沿洒出来,石缝里生着青苔,走上去有些滑。两名妇人正在那里捣衣服,一人将亚麻布在盆里反复揉搓,另一人坐在石阶上拧干床单,旁边放着一只装满脏衣物的大木篮。

“上午好,两位夫人。请问你们以前见过一个叫巴博斯的老人吗?”

年长的妇人抬头打量了他几眼。“你这脸倒是生,你就是新来的治安官吧?前几日村里有人说,伯爵府会派个外乡人过来查案。”

“正是。我叫陀古萨,今年春天才刚上任。”

“那你倒来得巧。”她把床单搭在绳上,转身擦了擦手,“那老头以前常来这边。说起来,我还跟他吵过一架。”

陀古萨来了兴致,赶忙将本子重新打开。

原来巴博斯曾在集市上替人卖羊,期间夸口自己会些占卜之术,收的不过几个铜雀,话却说得颇为玄乎。

有回这位妇人听了旁人所言,便请他替外出做工的儿子占上一卦,谁知巴博斯先说那孩子今年必有血光之灾,又说只要花些钱买一道护身符,便可平安无事。妇人原本还信了几分,后来才发现那只布包里除了些干草和灰烬,别的啥也没有,才自知自己花了冤枉钱。

“我那个气得啊,拿着东西去找他。他倒好,居然说灵验与否,得等灾祸真的来了才能知道。”妇人说着,脸上又显露出几分怒意,“那我何必花这钱?等真出了事,谁还来得及管这些!”

“那,后来呢?”

“后来我把东西扔他脸上了。他倒也不恼,还问我要不要再算一回,我自己还没算过呢。你说说,这人是不是有病?”

旁边洗衣服的年轻妇人笑得直不起腰。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巴博斯确实曾在克雷尔村停留过一段时日,可一直都没有固定的住处。

有人见他在磨坊附近的空屋里过夜,也有人见过他跟着商队离开村子。每次回来,他的衣着都不大一样,有时像个流浪汉,有时却又穿得相当体面,连胡子也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倒是认识不少外乡人。”年轻妇人将还沾着一点泡沫的湿衣服摊开,“有些赶车的会主动过去跟他打招呼,似乎很久以前就认识。也有人见了他就绕道走,连话都不肯说。”

“您还记得那些人的模样吗?”

“过去太久了。”她想了一会儿,还是摇摇头,“倒是有个比他年纪小很多的男人,跟他喝过几次酒。可那人大前年就不常能见到了,听说搬去别的地方做买卖了。”

陀古萨记下这些,又问巴博斯是否曾经提起自己的家人。两人思索半晌,竟谁也想不起那老头说过什么有关妻子、儿女的事。偶尔有人问起,他便说自己年轻时去过许多国家,见过数不清的人,还曾替某些身份高贵的大人物办过事。那些故事讲起来总没个完,可究竟是真是假,没人会在乎。

“要我说,他就是个喜欢吹牛的老头。”年长的妇人把装好的水桶提到脚边,“不过那人识字,讲起故事来倒挺有意思。孩子们喜欢听,偶尔还会追着他跑。你们现在查他,到底是因为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还是因为他把谁家姑娘糟蹋了?”

“目前还不能断定他具体做了哪些龌龊的事。”

“那就是还没查清楚。”妇人点点头,“你们这些官差也不容易。上次伯爵府来人问了半天,结果现在又开始从头再问。”

陀古萨尴尬笑笑,向她们道谢。离开前,他又想起磨坊那几个老汉的话,随口问道:“方才有人说,井边总能听到不少村里的事情。你们可曾见过以前的治安官?”

“当然见过。”年长的妇人笑了,“不过那位罗伊斯先生早就退休了。以前他手下倒有个年轻人,跑得可勤快,三天两头来问东问西,有时候连咱们家养了几只鸡都有兴趣来看看。”

“哦,那人叫什么?”

“哎呀,名字我早忘了。”她用手在头顶比划了两下,“只记得头发卷卷的,大家都喊他‘蓬蓬头’。他还不爱听,每回有人这么叫,脸就拉得老长。”

到了晌午,村里的云层仍旧没有散开。

陀古萨沿着磨坊后面的小巷走了一圈,又访问了几户人家。巴博斯确实曾在这里出现过许多次,只是每个人记得的年月都不一样。问到最后,总有无法确定的部分。

陀古萨经过村口时,又回头望了一眼。明明已经到了春末,克雷尔村给人的感觉却总像还留在去年的寒冬——即便他自己压根不知道那是怎样的场景。

他沿着南边的道路继续赶往达利村。

两个村子相隔并不算远,景色却完全不同。越往南走,云层越薄,田野逐渐开阔,溪水沿着低矮的坡地绕过几道弯,汇进一片宽阔的河湾。路边的麦苗正抽着穗,成片的嫩绿随着微风一层层伏下去。

偶尔有人牵着牛从田间回来,牛蹄踩进湿润的土里,留下几个深浅不一的印子。沿路还能见到果树,枝头的白花已经落了大半,青涩的小果挤在叶片之间,迎着太阳泛出一点光泽。

达利村的房舍沿着坡地错落排开,篱笆里种满蔬菜,窗台下搁着陶盆,里面的花草照料得很仔细。溪流从石桥底下穿过,几只鸭子在浅水里游着,桥头还有个孩子蹲着拿树枝拨弄水面。陀古萨走过时,孩子抬头看了一眼他腰间的短棍,随即丢下树枝,匆匆跑回家去了。

村子里安静得有些让人发毛。

偶尔有风吹动屋檐下晾晒的衣物,或是从果园那边传来几声鸟鸣。家家户户似乎都有人在忙,却很难能听见交谈。

陀古萨沿着道路走了一段,发现不少人远远看见他,便会放下手里的东西,先站在原处看上一阵。直到他主动打招呼,他们又马上恢复了先前的动作。

“您好,我是卡尔斯克新上任的治安官。想向您打听一个老人。叫巴博斯,您有什么印象吗?”

正在修补篱笆的男人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怎么又来了?”

“您以前见过他吗?”

“没见过。”

“那您有没有听其他人提起过?”

男人将木槌往篱笆上一敲,“前几天不是已经把人都叫过去问了吗?这还要查到什么时候?”

“这次查的是那位老人自己的行踪,和先前问的事不大一样。”

“那你应该找他家里人问去。跑到这儿来有什么用?”

陀古萨看着男人重新拾起铁钉,继续追问:“那您知道他家里住哪儿?”

“我怎么会知道。”

男人说完便不再搭理他。陀古萨又站了一会儿,见确实人家确实不愿开口,便告辞离开。

村中央的晒场上有几位妇人,正在将谷粒摊开晾晒。陀古萨换了个方向,过去重新问了一遍。这回倒有人确定巴博斯曾来过达利村,穿着一件旧披风,手里拿着布袋,沿着村口的小路问过几户人家,只是不清楚他来找谁。

“他有没有去过吉比特先生家附近?”

一位妇人手里的木耙顿了一下。

“这……我不好说。”她重新低下头,将谷粒拨平,“那家人有什么羞事,来这村子的都有数。”

“那您记得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吗?”

“记不得了。反正呀不是最近。”

陀古萨又问了几句,其他人也只是频频摇头。那妇人终于变得不耐烦,将木耙往旁边一放:“治安官先生,您要查就查吧。可是咱们村子里这些人,也得继续过日子。前些天那场审问闹得沸沸扬扬,现在大家见个面,谁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难不成往后每回来个人,就得把那些事重新讲一遍?”

“我明白,是我冒昧了。打扰各位了。”

“您明白就好。”妇人重新拿起木耙,声音却低了不少,“有些人已经够倒霉了,还是让他们自个安生些吧。”

陀古萨退到晒场外。这儿的人似乎比克雷尔村更不愿意谈论命案,倒也不难理解。

汉克与伊薇特的事情彻底盖不住了,吉比特又已经死了,许多人原本相熟,如今再见面,难免有些不自在。

可他仍觉得奇怪。村里的人并不是不知道些什么,而是每回谈到某个名字,便像忽然想起自己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有人着急喂鸡,有人称家里灶台还烧着得去管,甚至连一个刚才还站在院里闲聊的老汉,眼见他走近,也马上转身进了屋关了门。

太阳已渐偏西,达利村的景色却比上午更加迷人。斜光从树冠间穿过,落在错落有致的石墙上,给每一道墙缝都镀上飘忽的鎏金。几只家鸡从篱笆底下钻出来,沿着路边慢悠悠地刨土,偶尔有人从远处赶牛回来,牛铃便叮叮当当地响上一阵。

他在坡边停了一会儿,又低头翻看记录。

巴博斯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克雷尔的村民觉得他讨厌,达利的村民则不愿多谈。等一个人死了,留下的竟只有这些零零碎碎的印象。

陀古萨再次合上本子,沿着坡道继续往前走。

路边一户人家的门恰好打开,一位老妇提着菜篮出来,见他一直朝四周张望,便主动问是不是找不到路。

“不是,我想找以前在这附近任职的罗伊斯先生。”

“哦,老罗伊斯啊。”妇人朝坡上指了指,“还住在老地方呢。顺着这条路一直走,过了两株梨树就是。他一个人住,平时少有人去,家里倒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多谢您。”

“不过他这会应该正在准备晚饭。”妇人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你要是不急,明天再来也成。”

“我想先去问问。要是不方便,就改天再来。”

妇人点点头,正要离开,又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们这些做官的倒都是一个脾气。以前罗伊斯也是,成天忙着外头的事,连家都顾不上。难怪到老也没娶上老婆。”

陀古萨笑着应了两句,目送她走远,随后沿着坡道继续前行。

罗伊斯的住处很好认。

两株高大的梨树立在院门外,枝叶已经长得十分繁茂,低矮的石墙沿着道路砌得整整齐齐。院里种着些香草,几只陶盆摆在窗下,花叶修剪得很仔细。门廊下放着一双擦得干净的旧靴,旁边是一张木凳,凳子上搁着本翻到一半的书,纸页间夹着一根细细的草茎。

陀古萨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到门前,轻轻敲了两下。

屋里传来桌椅挪动的声音,随后是一阵脚步声。门打开时,一个光着头的老人正拿着擦碗的布巾,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衣。老人个头跟陀古萨差不多,肩膀挺宽,脸上的皱纹也不多,一双眼睛仍旧亮得炯炯有神。

“您好,请问您是罗伊斯先生吗?”

“是我。”老人在用锐利的眼神上下打量他,目光在那根短棍上停住,“哦,我知道了。你就是今年春天刚接任的治安官吧?”

“您认识我?”

罗伊斯露出笑容,“当然不认识。不过早听人提起过了。说是来了个外乡的小伙子,还带着妻子一块搬过来。没想到来的这么快。是不是忙得连晚饭都顾不上吃了。”

陀古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正准备回去,想着顺路向您请教几件事。”

“进来再说吧。”罗伊斯侧过身,把门敞得更大些,“我刚炖好一锅豆子。难得有人过来,陪我吃顿晚饭怎么样?”

陀古萨原本只想问几句话便走,可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啃过几口干面包,如今闻见屋里飘来的菜香,肚子竟不争气地叫了一声。罗伊斯听见,也没笑话他,只把门再推开些,示意他赶紧进来。

屋子挺宽敞,收拾得却很整洁。靠窗摆着一张橡木桌,桌上放着几本书和一瓶刚开的酒。壁炉旁悬着件旧外套,书架上则塞满了各种文书与笔记,其中还有不少封皮已经磨损。罗伊斯从橱柜里拿出另一副碗勺,盛了满满一碗豆汤,又切了两大块黑面包,一齐推到客人面前。

豆子炖得相当软烂,里头还放了胡萝卜、洋葱和几片盐味合适的熏肉,热气里带着一点香草味。

陀古萨起初还有些拘谨,吃了几口后,便渐渐放松下来。罗伊斯也坐在桌边,将面包掰成小块泡进汤里,一边吃,一边询问起他上任以后的经历。

“我听说前些日子伯爵府里出了不少事情,你们这帮年轻人最近应该挺忙吧?”

“是啊。”陀古萨放下勺子,“好几桩案子到现在还没查清楚。这两天我一直在附近几个村子里走访,想重新核对那些人的行踪。”

“哦,那你算是有得忙了。”罗伊斯笑着摇头,“我年轻时也一样,查个偷牛的案子,能折腾得几天几夜睡不好觉。结果追了好几座村子,最后发现偷牛的那家伙根本没跑远,就躲在隔壁村的草棚里,反倒让那头牛踢断了两根肋骨。”

陀古萨忍不住笑起来,罗伊斯也哈哈大笑,又说起自己从前查案时闹出的几桩笑话。老人说话不紧不慢,偶尔想起什么有趣的地方,便停下来笑一阵,连手里的面包也顾不上吃。屋外天色渐渐暗了,两人却聊得越来越投机。陀古萨问起附近村庄这些年来的变化,罗伊斯便从旧时的道路、桥梁说起,连哪些地方容易发生争执,哪几户人家的土地曾有纠纷,都能讲得清清楚楚。

直到晚饭快吃完,陀古萨才想起此行真正要问的事情。

“罗伊斯先生,您以前在任的时候,听说过一个叫巴博斯的老人吗?”

罗伊斯将勺子搁回碗里,皱起眉头想了一阵。

“巴博斯……是不是个到处整些怪玩意儿的老头?”

“是他。他前几天死在伯爵府里,现在还牵扯着一些事情。”

罗伊斯点点头,“这事我也有所耳闻。不过我没亲自跟那人打过交道。倒是以前有个手下向我提起过他。”

陀古萨赶忙打开本子。

“那位手下叫什么?”

“麦克纳缇。”罗伊斯慢慢念出这个名字,随后又笑了,“你大概不认识。他离开卡尔斯克好些年了。”

“那他当年和巴博斯有什么交往吗?”

“好像说巴博斯给他当过一段时间的线人。那时候有人说巴博斯在村里骗人钱财,还到处打听谁家出了远门。麦克纳缇听完便有了想法,非要亲自过去看看。后来还真搞出了点有用的情报。作为交换,麦克纳缇把自己三分之一的工资给了他当做报酬。”

“居然还有这事。那具体是破获了什么案子吗?”

“这我就记不大清楚了。”罗伊斯摸着下巴,慢慢摇头,“要说是什么大事,应该不至于。我若是记得清楚,早该告诉你了。反正那小子回来以后,还跟我说过几句巴博斯的事情,似乎觉得那老头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那我现在还能找到这位麦克纳缇先生吗?”

“当然可以,只不过恐怕得费点工夫。”罗伊斯把空碗推到一旁,“他现在人在亚历山大里亚,早就调去王都任职了。走的时候还带着老婆孩子,一家人全搬了过去。说是那边能有更好的前程,孩子将来也可以去更好的学校读书。”

“这么说,他倒是挺有意思的。”

“是啊。”罗伊斯笑了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说起来,那小子以前可没少让我头疼。”

陀古萨身子前倾,等他继续往下说。

“麦克纳缇这人啊,从年轻时就老想着干出什么大事。你给他派个寻常差事,他偏要查出点惊天动地的东西来。可真到了动手的时候,又老是顾首不顾尾。”罗伊斯说着,自己先笑起来,“有回村里丢了只鸡,他硬说不是普通偷窃,非要顺着脚印查到林子里去。结果带了几个人走了一整天,最后才发现那脚印是自己早上踩出来的。”

陀古萨听得大笑起来,罗伊斯也笑得直摇头。

“还有一次,抓着个小贼,兴冲冲跑来跟我邀功。我问他赃物找着没有,他说没有。我又问失主是谁,他居然也说不清楚。结果人倒是抓回来了,可究竟偷了什么东西,谁也说不上来。你说这不是胡闹吗?”

“那您当时怎么处置他的?”

“还能怎么样,先骂一顿,再让他回去重新好好查。”罗伊斯把手往桌上一摊,“偏偏他还不服输。第二天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卷发又跑来,问我接下来该怎么办,精神比谁都足。你越说他不行,他越想证明自己能行。”

说到这里,老人又停下来笑了笑,目光却不知不觉落到窗外。屋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零零散散亮起几盏灯,梨树的枝叶被晚风吹得轻轻摇动。

“不过他后来确实成长了不少。成家以后,办事也比从前稳当,至少知道先把该问的问清楚了。”罗伊斯将桌上的面包屑拢到一起,“我退休没多久,他便去了王都。走的时候还专程过来告别,说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回来看看。可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始终没见他再回来过。”

“王都离这挺远,想回来也不容易。”

罗伊斯点点头,“是啊。他如今也有自己的事要忙了。说起来,我倒真想知道,到了亚历山大里亚,还有没有人会喊他‘蓬蓬头’。”

“蓬蓬头?”

“哈哈,就是他年轻时候的外号。”罗伊斯伸手在自己头顶比划了两下,“其实那小子的卷发也没那么蓬松,就是一摘帽子,额前总有一撮头发翘着。旁人觉得有趣,就这么叫开了。他偏不喜欢,每回听见都得把帽子往下压,结果弄得更乱。”

陀古萨忽然想到上午井边那位妇人的话,忍不住笑道:“这么说,我今天倒不是头一次听见这个外号了。克雷尔村有人还记得他呢。”

“哦?那就对了。”罗伊斯笑得更开心,“看来这么多年过去,还有人没忘记这小子。”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陀古萨将麦克纳缇的名字仔细记下,打算回卡尔斯克以后,设法向王都的官署打听他的去向。至于巴博斯,罗伊斯确实记不清更多,只说过去若有什么记录留下,应该还能从旧卷宗里找到些零星的东西。可那些书册已经多年没人整理,究竟还在不在,也实在说不准。

屋里的油灯已经点起来了。罗伊斯收拾好碗筷,又替陀古萨添了一杯水。陀古萨借着灯光将白天的记录重新核对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什么,这才起身告辞。

罗伊斯陪着他走到门外。晚风从两株梨树间穿过,带起细碎的枝叶声响。达利村已经静了下来,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几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灯,石墙上的阴影随着树枝的摆动缓缓摇晃。

“今天真是打扰您了,还让您特地多准备晚饭。”

“这有什么。”罗伊斯笑着摆手,“平日里我一个人吃饭,也没什么意思。难得有人过来陪我说说话,倒该谢谢你才对。”

他说完又看了看陀古萨,见年轻人仍旧精神十足,便忍不住问:“你太太应该还在家等着吧?这么晚才回去,不怕她担心?”

“她知道我今天出来查案,应该不会太担心吧。”陀古萨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不过确实得早点回去了。再晚些,路就不好走了。”

“那就快回吧。往后要是碰上什么为难的事,也可以再来找我。我虽然退休了,好歹还记得些从前的东西。”

“多谢了,罗伊斯先生。”

陀古萨走下门前的石阶,正准备沿着来时的小路离开,罗伊斯却又叫住了他。老人站在门廊的灯光里,忽然觉得眼前的年轻人有几分熟悉,倒也不是长得像谁,只是那副忙了一整天仍旧不肯停下来的模样,让他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事情。

“年轻人,希望你能干出一番事业。”

说完,他走近一步,将手掌轻轻搭在陀古萨的肩膀上。那只手停了片刻,直到陀古萨笑着点头,向他再次道谢,才慢慢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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