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那个,广阔的圈子中……

作者:Myyahele 更新时间:2026/10/13 21:26:02 字数:7685

艾露露瘫坐在教堂门口的大树下,终于得空松了一口气。

院子里的树荫大得比她所见过的任何伞盖还要大。午后的阳光从叶片间漏下来,落在铺着青石的地面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树干靠近根部的地方有一圈低矮石台,平日里供来往的信众歇脚,现在正好让她坐着乘凉。

教堂的大门敞开着,里面偶尔传来木槌叮叮咚咚敲击的声响,几只麻雀靠在屋檐下,似乎也对这几日突然热闹起来的地方颇有兴趣。

一大早,卡伦便把府里的人全召集了起来。卡伦大人似乎和教堂修道院有过什么协议,前些日子一直忙着处理乱七八糟的事件,才将此事拖到今天。

加兰领着私府卫兵从仓库搬来木料、梯子和工具,莉迪娅则带着一众姑娘们负责打扫、清洗和整理。

至于卡伦本人,上午要去一趟不远处的学校,这些日子还没空过去看看,她打算顺道看看那些从各地找来的教师课上的怎么样,待处理妥当后再来教堂与众人会合。

艾露露自然也不会闲着。她先帮着搬走几张旧长椅,又将修补用的木板按长短分好,随后被几个修女叫去帮忙整理唱诗班的衣物。那些白青色长袍有大有小,衣领、袖口和腰带各不相同,弄得她好一阵手忙脚乱。等忙完手头的事情,教堂已经开始准备午饭了,她又帮着端盘子、摆餐具,直到所有人都吃上了,才终于轮到她自己。

好在艾瑞修女特意替她留了一份炖菜、一大块面包和好几片切好的熏肉。艾露露吃得相当满足,连盘底剩下的汤汁都用面包蘸了个干净。她甚至不愿起来将餐具送回厨房,就想趁着下午的工作尚未开始,安安静静地多休息一会儿。

谁知躺了没多久,眼前忽然多出了一片白色的阴影。

“哎呀,原来这里还有人啊。”

艾露露抬起头,只见朵莉亚正站在树荫边上朝这边看来。她今天穿了件颜色浅淡的长裙,粉色头发披在肩后,手里撑着一把白色花伞,伞沿垂着细细的流苏。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几乎将那顶伞的边缘映得透明。

“朵莉亚大人?”艾露露赶忙坐起来,又往旁边挪了挪,“您也来帮忙了吗?”

“是呀。刚才在里面待了一会儿,出来透透气。”朵莉亚收起花伞,看了看她身旁空出来的位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当然可以!”

朵莉亚笑着道谢,将花伞随意靠在树边,提起裙摆小心地坐下。艾露露原本以为她会说些什么,可等了半天,对方只是望着院子里那几簇开得正盛的白花,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只好也跟着望过去。

教堂院墙旁栽着不少花草,几株蔷薇正攀着木架向上长,枝头已经挂了许多花苞。艾露露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种下的,记忆里前几次来教堂,似乎都没仔细注意过这些地方。

“大人平时也会赏花吗?”她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句话。

“是呢。”

“大人喜欢看什么花呢?”

“嗯,只要是香香的花,什么都成。”

“……”

艾露露低下头摆弄起自己的衣角。她和朵莉亚其实并不算熟悉,虽说这些日子在伯爵府碰过好几次面,也偶尔听艾莉提起过她,可真要两个人单独坐在一起,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朵莉亚倒似乎完全不觉得尴尬,见她衣袖上还沾着一点灰,便从口袋里取出手帕,替她轻轻掸去。

“今天真是辛苦你们了。”

“没有没有,也不算什么。”艾露露赶忙摆手,“莉迪娅大人才是真的辛苦。早上光是安排大家做什么,怎么做,就忙了好久呢。”

“这样啊。”

“还有莎库娅,刚才她又走错地方了。本来是去找玛利亚,结果不知怎么绕到教堂后面的偏屋去了。等爱丽丝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帮唱诗班的孩子们整理发带呢。”

朵莉亚听得笑出声来,艾露露见她终于有了点反应,也跟着放松了不少。可正当她想再说些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我就说今天怎么到处找不见人,原来都躲到这里来了。”

巴尔弗雷亚正沿着石板路走过来,身后还跟着抱着一堆乱七八糟东西的芙兰。他今天居然没穿平日里那身显眼的外套,衬衣袖口卷到手肘,右手拎着一只装有工具的木箱,脸上倒是一副难得清闲的模样。

“巴尔弗雷亚先生!”艾露露连忙站起来,“您都忙完了吗?”

“暂时是没什么事了。”他将工具箱放到树旁,抬头看了看枝叶间漏下来的阳光,“加兰还在修那边的窗框,让我先把东西送回来。你们倒是找了个好地方。”

“既然来了,不如一起坐吧。”朵莉亚微笑着往旁边让了让。

巴尔弗雷亚闻言,眉梢稍稍抬起。

“哦?我还以为,您会介意我扰了这份清静。”

“怎么会呢。难得大家都有空,坐下来聊聊天说说话也好啊。”

“大人所言极是。”

芙兰找来两张闲置的矮凳,又将从教堂里端出的茶壶和几只杯子放在石台上。巴尔弗雷亚让她坐下,自己则挑了靠近树干的位置。这样一来,树荫下便坐了四个人,原本还算宽敞的地方顿时热闹了不少。

只不过,艾露露反而觉得比刚才更不自在了。

朵莉亚坐在左边,巴尔弗雷亚坐在右边,芙兰端端正正地坐在她的面前,三个人跟商量好了一样谁也不开口。

院子里的鸟叫倒是格外清楚,偶尔有风吹动树叶,便在几人脚边撒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艾露露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只有寥寥几朵白云的天空,忽然想到了什么。

“今天天气真好呀!只是看着这样的天空,心情也能跟着变好了。”

“确实不错。”巴尔弗雷亚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至少不用担心上午刚修好的地方,下午又让雨冲坏了。”

“您倒是挺会挑时候说这种话。”朵莉亚笑着接过话,“这么好的天气,难道就只能想到那些坏事么?”

“我只是习惯替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做些准备。”

“原来如此。难怪您总显得那么忙。”

“说得好像您很清闲似的。”巴尔弗雷亚把袖口往上整理了一下,“刚才我还听说,您在里面替几位修女整理了半天旧书。”

“不过是随便看看。那些古书保存得很好,倒没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您这话要让您手下的人听见,怕不是又要说您偏心了。”

“那就烦请您替我保个密吧。”

两人说完,相视莞尔一笑。艾露露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这番话里还有些什么没说出来,可仔细想想,又似乎没多少值得在意的地方。

芙兰已经替众人倒好了茶。她将第一杯递给艾露露,茶水里漂着两片淡绿色的叶子,闻起来有股清爽的香气。艾露露忙着道谢,结果端得太急,险些把茶洒在裙子上,好在芙兰及时伸手扶了一下杯底。

“慢些,还烫着呢。”

“谢谢芙兰姐姐,春茶就该趁热喝。”

“不用客气。修女说这茶放凉些喝也不错,正适合今天的天气。”

巴尔弗雷亚端起杯子尝了一口,随口问朵莉亚最近看的旧书,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朵莉亚淡淡回他,教堂里保存着不少早年的歌谱,其中不少都已经泛黄,书脊上还留着几种如今不常见的装订方式。

巴尔弗雷亚又问她是不是又打算把那些东西带回王都,朵莉亚连连摇头,说自己完全没这个打算。

“是么?那还真是让人安心。”

“巴尔弗雷亚先生,您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怎么会。我只是觉得,像您这样见多识广的人,兴许会对那些年月悠久的东西更有兴趣。”

“倒也不假。不过,有兴趣不代表一定要带走呀。”

芙兰闷头喝茶,大概是在强忍笑意。艾露露见状,也终于放心地笑了起来。四个人便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从教堂那些修补了一半的木椅,谈到卡尔斯克近来逐渐回暖的天气,又谈起城里的集市和这几日越来越多的外地商贩。

院子另一边,玛利亚正抱着一卷洗净的布料从侧门出来。爱丽丝跟在她后面,手里举着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纸,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两人走到半路,忽然又停下来,爱丽丝朝教堂屋顶指了指,玛利亚抬头看了半天,最后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惹得那姑娘捂着脑袋直喊疼。

再往远处,加兰正站在梯子下面,替上面的工匠扶住木架。他一边指挥,一边不时朝院门张望,似乎还惦记着卡伦什么时候回来。

莉迪娅则从教堂侧门出来,将几件刚洗好的白色长袍交给莎库娅,吩咐她送到里面去。这回莎库娅终于没有走错方向,只是临进门前又被艾莉叫住,替她抱走了一摞厚厚的歌谱。

艾露露望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今天的教堂倒有些像老家在冬天围坐在一起的场景。平日里各忙各的人,如今竟都聚到了同一个地方。

“几位,原来你们都在这里呀。”

艾瑞修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穿着一身整洁的白色修女服,淡金色长发收在头巾下面。

“里面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待会儿我们打算举行一场小小的弥撒,算是向今天帮忙的各位表示感谢。神父也已经准备好了,不知诸位愿不愿意一同参加?”

“当然愿意。”艾露露第一个回答。

朵莉亚拎起花伞,笑着站起身来。巴尔弗雷亚也将杯子里的茶喝完,顺手接过芙兰怀里的托盘,替她送回侧门旁的小桌。艾瑞修女见几人都答应下来,便领着他们往教堂里走,途中又叫上了刚从屋顶下来的加兰,以及院里尚未歇息的其他人。

教堂内已经焕然一新。

上午拆下来清洗的几扇窗格重新装好了,玻璃上的灰尘也被擦去,阳光透过高处的彩窗洒落下来,在地面与长椅上留下斑驳的颜色。原先堆放在角落里的旧木板和杂物都已搬走,通道重新变得宽敞。靠近祭坛的几排座椅也擦拭干净,木头表面尚带着淡淡的清漆气味。

盲人神父正站在祭坛旁,与几位年轻修女低声交谈。他手里握着那枚熟悉的挂坠,听见众人进来的脚步声,便转过身来,微笑着向大家问好。艾瑞修女将乐谱交给旁边的人,又过去同他说了几句话。神父点点头,随即走到自己的位置,整理好衣襟,安静地坐了下来。

最前面的几排长椅上,莉迪娅已经领着艾莉、莎库娅、玛利亚和爱丽丝坐好了。莎库娅似乎还在为刚才弄错歌谱的事情不好意思,头也不抬地整理裙摆,玛利亚则伸手替她将衣领翻正。爱丽丝坐在另一边,趁着众人还没完全落座,悄悄凑到艾莉耳边说了句什么,艾莉听完脸色变红,又赶忙伸手示意她安静。

不远处,唱诗班的几位年轻姑娘正在互相整理衣领和发带。有的将头发重新束好,有的忙着把滑落的腰带系紧,年纪最小的女孩紧张得不停抚平裙上的褶皱。艾瑞修女走过去替她调整了一下衣领,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孩子才终于抬起头来,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祭坛一侧的钢琴前,坐着一位戴礼帽的老人。他将袖口往上卷了两折,按下几个低音,又依次试过中间的琴键,偶尔停下来调整踏板。琴声在空荡的教堂里回荡,低沉的几个音符带着些微的颤动,随后便被一串明亮的高音盖了过去。老人似乎很满意,伸手扶正礼帽,又将摆在琴架上的乐谱翻到下一页。

艾露露同朵莉亚、巴尔弗雷亚和芙兰坐在中间靠前的位置。加兰随后进来,挑了靠近过道的一张长椅,坐下之前还不忘把沾着木屑的外套脱下来,整齐地叠在膝上。

等最后一位修女关好侧门,教堂里便渐渐安静了下来。

盲人神父起身,在祭坛前缓缓展开双臂。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能够清楚地传到每一个角落。老人先为今日前来帮忙的人们祈福,又感谢众人在忙碌之余仍愿意照料这座年久失修的教堂。随后,他说起过去几个月卡尔斯克发生的许多事情,愿逝者得到安息,伤者能够康复,也愿所有仍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能够继续平安地迎来每一个清晨。

无人出声。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唱诗班的姑娘们低着头,双手合十。

祷告结束以后,钢琴响了起来。

最初只是几个轻缓的低音,随后一小段旋律从高处接上,句末略一停顿,又顺着钢琴的和弦慢慢落下来。艾瑞修女站在唱诗班前方,等老人弹过最后一个小节,才轻轻抬起头,开始歌唱。

艾瑞修女独自唱完第一句,尾音随着钢琴轻轻延长。直到她换气,身后的姑娘们才陆续加入,低声部先稳稳托住旋律,高声部随后接上,几处长音错开了起落,最后却一起落在同一个和弦上,仿佛几股原本各自流淌的小溪,终于在某个地方汇成了一条河流。

艾露露原本以为自己能够听懂几句,谁知听了半天,还是分辨不出那些音节究竟属于哪一种语言。她忍不住朝侧边看了一眼,朵莉亚却正闭着眼睛,听得十分专注。巴尔弗雷亚也难得没有露出平日里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只是坐得端正,静静望着祭坛的方向。

第一首结束以后,钢琴静了片刻,才以几个零落的音符引出第二首。艾瑞修女唱出短短的一句,唱诗班里便有人接过后半句;有时两边同时响起,有时一处刚刚收声,另一处便轻轻应上,间或只剩一个声部独自延续,仿佛彼此之间正在进行一场不用言语的交谈。

艾露露慢慢靠向椅背。

此刻,周围愈发安静,身上的疲倦反倒一点点涌了上来。她低头揉揉手指,那上面还留着早晨搬木板时蹭出来的一道浅浅红痕。再抬起头时,透过窗户照进来的日光已经挪到了长椅的另一端。

前排的莎库娅似乎也有些困了,脑袋不知不觉往玛利亚那边歪去。玛利亚瞥了她一眼,悄悄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得舒服些。爱丽丝原本还在认真听歌,见状忍不住抿着嘴笑,被莉迪娅轻轻碰了一下胳膊,才赶忙重新坐好。

艾莉始终望着前方。偶尔听到自己喜欢的旋律,便会轻轻跟着点头。她的手放在膝上,指尖随着钢琴的节奏缓缓敲动,朵莉亚坐在后面望见了,嘴角不由得浮起一抹笑意。

不知不觉,前面的几首歌已经唱完。

老人将乐谱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同艾瑞修女交换了一个眼神。钢琴低低奏出一段前奏,每一小句之间都留着短暂的停顿,最后一首圣歌终于开始了。

也就在这时,教堂的大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卡伦出现在门口。

她显然刚从学校赶过来,深色外套的袖口还沾着灰,手里拿着卷起来的几张纸。见里面正在歌唱,她赶忙停下脚步,将门小心地带上,又朝左右望了望,确认没有打扰到人,这才沿着靠墙的通道轻手轻脚地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她挑了个靠近过道的位置,将那些纸卷放在膝上,随后抬起头,望向祭坛前正在歌唱的艾瑞修女。

这首歌的乐句比先前长得多。钢琴有时只在句首弹出几声和弦,便停下来,任由姑娘们把尚未唱完的长音接下去;等她们换气时,琴声又从下一小节接上。几道声音渐渐靠近,最后汇成同一条旋律。艾瑞修女的歌声从中间升起,在最高处略略停住,又领着众人缓缓落下来。

卡伦静静聆听着。

从这里望过去,教堂里的人几乎尽收眼底。她能看见加兰宽阔的肩背,巴尔弗雷亚略微低垂的脑袋,还有莉迪娅坐得笔直的身影。艾莉正与其他姑娘们挨在一起,偶尔轻轻晃动脑袋,像是还沉浸在先前那段旋律里。

窗户修好了,长椅也摆放得整整齐齐,阳光从重新擦净的玻璃上透进来,将这间原本有些陈旧的礼堂照得亮堂堂的。

她本想等歌声停下便过去与大家打个招呼,谁知曲子到了末尾,唱诗班的声音反而一层层轻下去。高声部先停了,余下几个悠长的音由艾瑞修女领着轻轻唱完,钢琴只在最后按下一个和弦。那声音在教堂里停留了片刻,才慢慢消失,四周重新归于寂静。

盲人神父再次起身,作了简短的祝福。待他说完,艾瑞修女向众人微微欠身,几位唱诗班的姑娘也跟着行礼。没有响亮的掌声,只有长椅轻微挪动的声响,以及众人起身时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弥撒结束了。

大家沿着过道陆续往外走,教堂里重新热闹起来。莎库娅和爱丽丝正争论刚才哪一首最好听,玛利亚说她们根本没仔细听,结果爱丽丝立即反问,既然如此,为什么玛利亚自己也跟着哼了好几句?三个人你一言我一句,惹得艾莉直笑,莉迪娅只得提醒她们小声些,免得打扰仍在收拾着的修女。

卡伦终于从后排走来。加兰最先发现她,过去接过那些卷起来的纸张,又问学校那边的事情是否顺利。卡伦简单交代几句,随后便朝正准备离开的神父走去,向他表示歉意。

“伯爵大人不必介意。您今日已经为我们做了许多事情,能够来参加最后一段祷告,便足够令人高兴了。”

卡伦笑着与他寒暄了几句,艾瑞修女也走了过来,谢过伯爵府今日的帮助。窗户和座椅已经修缮妥当,剩下的几处小地方,教堂自己也能慢慢处理。卡伦听后仍不放心,便答应让加兰过两天再来看看,免得遗漏了什么。

另一边,朵莉亚已经牵起艾莉的手,走到了艾瑞修女身旁。

“艾瑞小姐,可以请教您一件事吗?”

“当然可以。请问是什么?”

“刚才唱的那几首歌,我听着倒有些特别。”朵莉亚稍稍歪过脑袋,“尤其是后面两首,似乎并没有真正的歌词。您只是将人声作为乐曲的一部分,让不同的声部彼此呼应,对吗?”

艾瑞修女先是一愣,随后便笑了起来。

“哎呀,竟然被您听出来了。教堂里以前确实也会唱一些有固定歌词的圣歌,不过这些年来,我偶尔会尝试将传统歌谱稍作改编,让姑娘们只用不同的元音和音节来歌唱。这样一来,人声便能够像钢琴或其他乐器一样,自由地表现旋律,不必总是依靠词句来传达情绪。”

“原来如此。”朵莉亚听得连连点头,“难怪我总觉得有些地方似乎该有一句完整的话,可等到旋律继续往下走,又觉得没有那些词反而更合适。这可真是我听过最动听的造语词了。”

“您能从中理解,我就已经非常开心了。”艾瑞修女将手中的乐谱合上,“其实最初尝试的时候,我还担心别人会觉得奇怪。毕竟在弥撒里唱没有歌词的歌,听起来多少会有些不合常理。”

“是您太谦虚了。”朵莉亚轻轻笑了,“有些东西未必一定要说出来,才能让人明白。您的嗓音本身就是天赐的礼物。”

这时,方才坐在钢琴前的老人也走了过来。他仍戴着那顶礼帽,手里夹着一卷乐谱,注意到两人的谈话,便饶有兴致地停下脚步。

“这位小姐说得真不错。”老人笑着点头,“看来您不仅听得仔细,对音乐也颇有自己的见解。”

“哪里哪里,我也不过是随口说说。”

“可不是谁都能听出来的。”老人将乐谱往臂弯里夹了夹,“尤其是刚才最后那首,几个声部的安排比前面更复杂。能注意到那些变化,想必您过去也听过不少这样的作品吧?”

朵莉亚似乎没料到对方会这样称赞,脸颊竟微微泛红起来。她仍牵着艾莉的手,另一只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整理着耳边的粉色发丝,连连摆手说自己不过是听得多了些,谈不上有什么特别的见解。

艾莉站在旁边,望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起来。

“朵莉亚,你原来也会害羞呀?”

“哎呀,艾莉……”

“我还以为您什么都懂呢。”

“才没有……”

老人开怀大笑,艾瑞修女也掩着嘴笑个不停。朵莉亚被几人说得更加不好意思,只得轻轻拉了拉艾莉的手,催她赶紧陪自己出去。

教堂外的阳光仍旧明亮。

院子里那棵大树下还留着树荫,先前喝茶用的小桌早被芙兰收拾干净。加兰领着几名卫兵将最后一批工具搬回马车,卡伦则与莉迪娅站在院门旁商量接下来的安排。巴尔弗雷亚同芙兰走在后面,偶尔朝正在说话的朵莉亚望上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

艾露露刚从侧门出来,便被三个熟悉的身影围住了。

“艾露露!”

莎库娅第一个扑过来,抓住她的胳膊,脸上带着说不出的好奇。

“听说你今天下午一直跟那些大人物坐在一起聊天?”

“啊?也没有一直啦……”

“那你们都聊了些什么?”爱丽丝凑过来,“巴老爷有没有又说什么奇怪的话?”

“一开口还是这么没礼貌。”玛利亚伸手将她往后拉了拉,随后自己也看向艾露露,“不过我也有点好奇。那几个人平日里能凑到一起,那可有些不寻常啊。”

艾露露被三个人围在中间,极不情愿地开始回忆今天发生的事。

“就这些?”莎库娅多少有些失望。

“你觉得还应该有什么呢?”

“比如……他们有没有吵架?”

“那可没有。”艾露露赶忙摇头,“朵莉亚大人和巴老爷倒是说了不少话,可都客客气气的。芙兰小姐还给我们每个人都倒了茶呢。”

“这不挺好吗。”玛利亚笑着说,“你俩还真指望人家在树底下打起来不成?”

爱丽丝嬉笑了一阵,却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来望着玛利亚。

“说起来,我刚才一直在想一件事。”

“又怎么了?”

“就是那个艾莉刚相好上的粉头发贵客呀。”爱丽丝伸手朝远处的朵莉亚指了指,“她说话的声音挺……特别的。虽然听起来比咱们年长些,可要是再年轻一点,说不定嗓音还真会有些像玛利亚呢。”

莎库娅和艾露露同时愣了一下。

两人几乎不约而同地往旁边退了半步,等着玛利亚伸手收拾这个又在胡说八道的家伙。

爱丽丝自己也意识到可能说错了话,赶忙将手背到身后,脸上却仍挂着那副忍不住想笑的表情。

谁知玛利亚这回竟没有发作。

她先朝远处望了望,又回想起方才朵莉亚说话时的声调,随后摸着下巴,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这个可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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