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致就是这样。克雷尔村和达利村的情况相差不小,有关巴博斯的其他具体情况,我还需要再进一步找人核实。受限于近些年与他密切往来的人实在不多,再想探查出什么新的线索估计只会越来越难。另外,这次调查结果也基本符合尤里先生的尸检判断,巴博斯背后的红色疤痕无人提起过,大概率不是在他‘举行’仪式时候才出现的,或许就只是胎记而已。”
陀古萨合上笔记,抬头望向长桌另一端。
卡伦双手撑着下巴,胳膊肘抵在桌面上,眼睛始终盯着他,直到他最后一个字说完,才将交叠的手指松开,往椅背上靠了靠。
宴客厅的窗户敞着,午后的阳光落在长桌中央,照得木纹格外清楚。几张空椅子沿桌边摆着,茶壶里还剩半壶水,只是杯里的茶开始转凉了。
陀古萨原以为伯爵大人还会继续追问些什么,便又将笔记翻开,等了一阵,却见卡伦端起杯子喝起茶来,仿佛刚才那段话完全没听进去。
“陀古萨先生,最近住得还习惯吗?”卡伦将茶杯放回碟中,“你来卡尔斯克也有些日子了,住处还算满意吧?吃饭、用水什么的,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么?”
“啊?”
陀古萨愣了一下,连连摆手,“这……劳烦大人挂念,一切都挺好的。房东太太也很热心,前两天还专门送了些自己做的熏肉过来,我和妻子都觉得这里住得很安心。”
卡伦将桌上的笔记推回他那边,“那就好。这两天你几乎没怎么合过眼,今天原本是让你在家休息的,结果才过了半天,你又自己跑过来了。再这么下去,你太太怕不是要觉得我这个领主苛待下属了。”
陀古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今早确实打算睡个懒觉,谁知吃过午饭,将走访时收集的笔记重新整理一遍,却总觉得有些事情应当尽早禀报。妻子见他在屋里踱来踱去不自在,索性替他拿来外套,又将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塞到他手里。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走在通往伯爵府的路上了。
“案子始终没头绪,我也坐不住。再说,找您汇报完,等会还能陪她吃顿饭。”
“不如这样。今晚请你和你太太一起来府里用餐吧。难得大家都在,也该让她认识认识这里的人。待会儿我让人到你家里去知会一声,你就不必专程跑回去了。”卡伦笑着将双手放回桌面。
“这……会不会太叨扰了?”
“多添两副餐具的事,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替卡尔斯克忙前忙后这么久,我总不能连顿像样的晚饭都不意思一下吧?”
陀古萨推辞了两句,见卡伦确实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只好笑着答应下来。
他这才注意到自己还傻站着,正要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宴客厅的门却从外面被推开了。
加兰率先走进,然后侧身让出位置,巴尔弗雷亚与芙兰一前一后走了进来。门合上前,一只手抵住空隙,莉迪娅反手拉开门把闪身跟上。
巴尔弗雷亚怀里夹着几张折好的纸,外套搭在左臂上,右手的袖口挽得比平日高了些。芙兰抱着一摞装订整齐的卷宗,顺带朝陀古萨稍稍欠身。
卡伦抬手招呼他们入座:“人终于到齐,陀古萨先生刚从外面调查回来,正说到有关巴博斯的事。莉迪娅,麻烦你让厨房送些茶点过来,再找个人去陀古萨先生家里送个信,晚上请他太太一起过来吃饭。”
莉迪娅应声出去,巴尔弗雷亚已经拉开椅子坐下,顺手将纸张摊在自己面前。芙兰原本打算站在他身后,卡伦见状,又示意她也入座。
没过多久,莉迪娅重新进来,身后跟着端茶的侍女,手里拿着几份从地下室找出来的旧账册。她在卡伦右边落座,将账册放在桌上,仔细掸去封皮边缘的灰尘。
陀古萨清了下嗓子,翻开笔记,把此前在克雷尔村与达利村的见闻挑出要紧的地方讲了一遍。有关巴博斯的传闻虽然五花八门,至少有一点可以确认:这位老人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能被简单概括。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陀古萨拜访到了那位退休的罗伊斯先生,从对方口中得知巴博斯曾经替一名年轻警官收集消息,报酬竟占到了那人薪水的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巴尔弗雷亚将刚端起的茶杯放回桌面,“这年轻人可真舍得花钱。他叫什么名字?”
“麦克纳缇。似乎多年前就已经去了王都,在亚历山大里亚的王都卫戍军里任职。罗伊斯先生说他以前做事有些冒失,却总能打听到一些旁人很难得知的事。”
“王都啊……”巴尔弗雷亚拿起桌上的纸,念念有词,随即又摇摇头,“没什么印象。不过能让一个年轻官员拿出三分之一的薪水,这个巴博斯可不像他自己说的那么不值钱啊。”
陀古萨将笔记翻到夹着纸条的位置,“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打算尽快联系麦克纳缇先生,问问当年究竟发生过些什么。他当年既然愿意花那么多钱,这背后的理由或许会与此次事件有关。”
卡伦取过其中一张记录,扫了几眼就放了回去:“嗯,直接写信。他要是愿意帮忙,便再请王都那边调出留存的档案。可惜我对这人同样没什么能想得起来的……陀古萨,你知道他具体是何时调任离开的吗?”
“我听前任治安官所说,大概,是在五六年前吧。怎么,这个时间点值得注意吗?”
“没什么。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想法?”
陀古萨看了眼巴尔弗雷亚,又望向桌上那些摊开的纸张,犹豫片刻,终于将心里盘旋已久的疑问说了出来:“伯爵大人,我倒的确还有个猜想。说出来……可能有些冒昧……我们眼下追查的这个约翰,会不会根本不是二十年前的那个人?”
巴尔弗雷亚本来正整理着袖口边缘,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放了下来。他转头看向陀古萨,又朝桌上的旧卷宗指了指:“说说看。”
“巴老爷发现这几桩死人案件不同寻常以后,我也翻了一些旧案宗。虽然那会的记载并不完整,不过几起案件发生的时间、地点,以及后来调查中断的情况,大致还是能够对上。”
陀古萨将笔记翻到前面几页,指着几处不同年份的记录,“可是,二十年过去了。假设那人当时正值壮年,放到今天少说也起码过了四五十岁,年纪再往大数也不是没这可能。这么多年毫无音讯,突然又开始犯案,而且作案手法如此特别,我觉得这实在有些蹊跷。”
“所以你认为有人研究过当年的档案,然后故意冒用他的名号?”
“不排除有这种可能。毕竟当年的案件既然发生过,总会有人知道。后来那些调查资料虽说保存下来的极其有限,却也并非全被销毁或者遗失了。要是有人想借着约翰的名号做些什么,倒不至于说完全没这个机会。”
巴尔弗雷亚将面前的材料向旁边挪开,露出下面那张旧案摘录:“可是那几个人身上的情况,该怎么解释?没有明显外伤,没有财物损失,偏偏一个接一个死得不明不白。还有巴博斯手里那块石头,叫什么,贤者之石?这些又该怎么解释?”
“所以我才强调,这只是个猜想。何况我们也不能反过来认为,只要再度出现难以解释的事,就一定是约翰本人做的。退一步说,吉比特身上那二十一枚铜雀至今没有找到任何合理的解释,四名死者之间的联系也没有查清。现在要说这些案件全是同一人所为,尚且缺少证据,更不用说与二十年前的旧案联系起来了。”陀古萨毫不退缩。
巴尔弗雷亚将右手搁在桌沿,手指摸着那页旧案摘录,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模仿犯当然不能排除。可你忽略了一件事,约翰所追求的,未必是杀人本身。”
“那他想要的是什么?”
“他会欣赏别人畏惧、害怕的感受,并且享受玩弄他人的整个过程。”
茶水晃了一下,巴尔弗雷亚将杯子挪得远些,继续往下说:“只要一提起那个名字,就会有人沉默,有人颤抖,甚至还有人为他着迷着魔……越是搞不清楚,他便越显得无所不能。到最后,连调查他的人都会开始怀疑自己究竟能不能找到答案。你想想看,如果有人能够让所有人都围着他一个人打转,如此趣味,他又何尝愿意就此放下呢?”
陀古萨闻言低头沉思,手指停在其中一处日期上:“听起来倒很符合我所了解的某些惯犯心理。可,他为什么消失这么多年?”
“谁说他消失了?”
“您的意思是……”
“我说的是,谁能证明这二十年里,他真的什么都没做过?或许只是我们都不知道、也都没有发现罢了。”
巴尔弗雷亚将身体往前倾了些,从摊开的纸张里抽出另一份记录:“当年布兰妮女王在位的时候,王国有相当长一段时间都在对外征战。军队缺人,财政缺钱,贵族之间还在为那些该死的封地和军饷闹得不可开交。至于几个偏远地方死了什么人,能有多少人愿意管?等案子查到一定程度,又发现其中可能牵涉到外国势力与王室宗族之间的往来,上面的人便更不愿继续追查下去了。”
“所以才被当作几起没有关联的普通案件?”
“差不多是这意思。毕竟把它们写成巧合,可比承认某种力量在王国内部肆意杀人、甚至可能牵扯到王室成员容易得多。案卷放入不会再被打开的仓库,调查的人被一个个调走,后来的人不知道之前发生过什么,也就没有谁会继续想起那个名字。”
“可是,这仍然不足以证明约翰在此期间一直犯案。”卡伦用指尖压住那张快要从桌沿滑落的纸,“当年那些人没有认真调查是一回事,如今我们没有发现其他案件又是另一回事。倘若只是因为没有证据,就认定他一直躲在某个地方蛰伏,那么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可以被拿来替这个推论作证了。”
巴尔弗雷亚笑着看了她一眼,终于抬着脖子往椅背上靠去:“伯爵大人说得当然在理。是啊,说到底我们还是什么也不知道。”
卡伦不想就此结束话题,转而望向坐在另一侧的加兰:“你在卡尔斯克这么多年,有没有听过类似的传闻?不用一定与约翰这个名字有关,哪怕只是死因古怪、后来不了了之的案件,也都可以说说。”
加兰托着手臂认真思索。
“至少以我的了解来说,没有。十几年前我还没坐到现在这个位置,不过在卫队里待过的老兵不少,偶尔喝酒闲聊,也会说些从前的事情。要说哪年冬天冻死了人,或者哪个村子发生过斗殴,倒是都会有人记得。可像这回这样连着几个人死得不明不白,却是从未听过的。”
“村镇那边呢?”
“每年都会报上来一些意外死亡的记录。落水、坠马、山里迷路,病死的也不少。要说其中有没有可疑的事情,那得重新查起。可如果问我有没有人把这些事同约翰扯上关系,我的回答还是没有。”
莉迪娅已将带来的几册旧档案按年份分好。她从最下面取出一本,将夹在其中的抄录页摊开:“我最近正好整理过府邸地下室的旧档案。至少现存的记录里,近十几年来并没有出现过与当年那一系列案件相符的集中死亡事件。村镇每年上报的人口变动和死亡记录,暂时没发现同一时期连续发生多起无法说明死因的情况。”
她又翻了几页,把其中两份材料并排摆在一起。早些年的账目原本就乱,部分村镇留下来的只有后来重新誊写的底册,有些甚至连负责记录的人都没有署名。
“不过,这些材料有不少缺漏。时间隔得久,有些地方甚至只剩下一份抄录的底册。若是当年有人故意把不同案件分开记录,现在也未必看得出来。”
“也就是说,两种情况都有可能。”卡伦将账册推回莉迪娅面前,转向巴尔弗雷亚,“假设有人模仿约翰,或者约翰一直没有停止活动,只不过是无人察觉。”
“还有第三种可能。”陀古萨拿起笔,在此前写下的两个猜想旁又添了一行,“或许旧案里存在一些我们尚未发现的误判。倘若当年原本就不是同一个凶手,后来的推论自然也就谈不上了。”
加兰忍不住皱起眉头:“越说越复杂了。那这样下去,岂不是连该防着谁都不清楚?”
“这当然也是棘手的难题。”巴尔弗雷亚倒是回答得干脆,“真要人人都能一眼认出凶手,还要我们在座这些人干嘛呢?啊哈哈哈。”
卡伦无意理会他的无聊玩笑,又把那份旧案摘录拿起来,迎着窗外的光看了一阵。前些年誊写的字迹还算清楚,原本应该盖在末尾的印章却缺了一角,她用拇指在那个位置上擦了又擦,重新将纸放回桌面。
“巴老爷,我再问您一次。您究竟有多大把握,认为这次出现的幕后之人就是当年那个凶手?”
巴尔弗雷亚像是又在故意卖关子。他把衣袖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又取下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整齐地叠放在一旁。芙兰原本正在记录两人的对话,见他迟迟不肯开口,便也停下笔,望向他的侧脸。
“伯爵大人,您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来这里。”
“我应该能想到。”
“那么,您也知道,我已经找了他多少年。”
“话虽如此。不过,我想听的可不是这个。”
巴尔弗雷亚将右手摊开放在桌上。虎口那道旧疤因为手指伸展而显得格外清楚,他低头看过去,拇指沿着疤痕按过去,随即将手用力握紧。
“诸位,我愿用我的家族起誓。这次我们面对的,就是约翰。决不会是别人。”
卡伦望着他的眼睛。巴尔弗雷亚也没有移开目光。芙兰低下头,将刚才写到一半的句子补完。
“大人愿意立下誓言,可这还是说明不了什么。”陀古萨将面前那几张摘录收拢,“不过您的话我会认真考虑。既然当年的案宗还在,我打算把几处有疑问的地方重新整理出来。至少得先弄明白,那些资料里哪些是真正查证过的,哪些只不过是人作出的猜测。”
“嗯,正合我意。”巴尔弗雷亚松开手,向他举了举茶杯,“要是人人都像您这样不肯轻易相信别人,倒能省去不少麻烦。”
“大人这算是夸奖吗?”
“当然。”
“那我便收下了。”
芙兰低头喝了口茶,嘴角还没来得及收住,翻动卷宗的手便停在了某一页上。
“布洛克。”
几个原本正在收拾材料的人瞬间一齐抬头看来,芙兰将卷宗推到桌面中央,指尖压在一处做过标记的位置。
“你说什么?”卡伦语气有些激动。
“那个工头,布洛克。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既然要重新查那些年进出卡尔斯克的人,为什么不先从他开始?”
“继续说下去。”
“他出现的时间太凑巧了。矿场那边需要开采时,他就来了,之后几项有问题的工程和劳工安排,都能找到他曾经参与的痕迹。可等我们回头追查,他又立马没了踪影。到现在也没有人能够清楚说明他究竟从哪里来,又去了什么地方,连当初与他打过交道的人,都搞不清楚他的来历。就比如您的那位前首席书记。”
芙兰从卷宗最底下抽出一份记录,将几处日期逐一指给众人看。布洛克在矿场最混乱的那段时间参与过劳工调配与货物运输,签过的单据,见过他的人的口供,可要是再想从这些记录里查出与他的内容,却连一份像样的文书都找不到。
“你怀疑他与约翰有关?”卡伦将那几张单据拿过来,各项线索按日期排在面前。
“我还不敢肯定。现在同样缺少证据能证明他们相识。可是若有人想利用卡尔斯克的那些旧关系做些什么,布洛克很可能是个值得查的入口。即便最后与约翰没有关系,能查清他的来历,也不算白费工夫,也算能填补上之前的一处空白。”
陀古萨在笔记上记下这个名字,又在旁边画了个圈:“这件事我可以来做。既然曾经当过工头,总会留下些什么……”
“不,你错了。”加兰少见地打断旁人言语:“自打他莫名消失以后,就再也找不到任何与他有关的消息了。”
“的确如加兰先生所言。我在第一时间就按照卡伦大人吩咐安排了人手严密跟踪,没想到被他顺利逃脱了。在此以前,跟踪他的人从未有过失手。”莉迪娅也摆出难看的脸色加以附和。
“这……岂不是又没线索可查了。”
“呵呵呵,要是能提前知道,真想拜访一下这个狡诈的工头啊。”
“行了,你们两个。”卡伦起身将双掌拍在结实的桌面上,“这件事还是先交给芙兰去办,万一能再查出些什么别的东西来呢?至于布洛克究竟是不是约翰,又或者是否与他有关,在找到可靠证据之前,都不要直接下定论。当初放他轻易离开,过错在我,罪责也在我。到此为止。”
巴尔弗雷亚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补充些什么,见卡伦心意已决,便老实收住了话头。
接下来的时间里,众人又开始把话题转向卡尔斯克城市议会最近的几项议题。
茶续了两次,送来的点心却几乎没怎么动。窗外的太阳开始偏向西边,原先落在桌面中央的那块亮色,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巴尔弗雷亚的椅背上。
卡伦瞧了眼天色,将手中的笔搁下。“今天就先到这里吧。继续这样说下去,恐怕等明天早上也未必能有结果。”
她把几份卷宗分开,交还给各自负责的人,“加兰,这几天让卫队在城门和主要道路上多留意些。商队和临时来做工的人,按原来的规定做好登记,尤其是住处和同行人数,尽量核对清楚。至于已经在城里的外乡人,也请各处旅店照常记录来往,我们能做到也就是多加防范了。”
加兰朝她点点头。
卡伦想了想又补充说:“暂时不要再挨家挨户搜问,免得大家更无所适从。本来就紧张,见着我们的人更不肯说实话。切记,不要再闹出去年民兵团那档子事来。”
陀古萨准备回去将寄往王都的信写好。
卡伦又转头嘱咐巴尔弗雷亚,若要调阅二十年前的旧档案,最好先拟好需要查找的卷宗目录,以免往返耽误时间。芙兰则负责再去整理布洛克与矿场相关的旧账,等各人的事情都交代妥当,卡伦才将最后几张纸叠在一起,放回桌角。
“巴尔弗雷亚先生。”
巴尔弗雷亚正准备起身,又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放了回去:“怎么了,我的大人?还有什么事?”
“今晚可不准拿调查当借口不来吃饭。大家难得聚在一起,至少这一顿得好好吃完。”
“哎呀,伯爵大人,您这是怕我半夜偷偷溜出去查案呢还是干些别的什么事?”
“您会做些什么,我还真不好说。”
“那您可真就冤枉我了。”
巴尔弗雷亚注意到芙兰的表情,颇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
卡伦却已经转过去叮嘱加兰,让他带陀古萨夫妇去休息,尤其是待会第一次要来伯爵府的陀古萨太太,尽量不要让她觉得拘束。陀古萨连连道谢,想起妻子接到邀请时可能露出的表情,自己倒先笑了起来。
几人收拾完各自的东西,便先后离开宴客厅。门被带上,走廊里传来逐渐远去的脚步声,芙兰似乎又被巴尔弗雷亚叫住。“回想小时候,有因为害羞而烦恼的事情。与这个相比的话……”两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几句,随后便听不见了。
偌大的房间只剩下卡伦与莉迪娅。
莉迪娅起身收拾用过的茶杯,将桌面上散落的几张纸重新叠好。她没想着再叫人进来帮忙,走到窗边,将被风吹得卷起的窗帘放下半截。窗外还能看见几名新来的卫兵在院子里搬运东西,厨房的烟囱上方也升起了炊烟。
宴客厅里的椅子还没完全推回原位,桌上留着几只空杯子,先前大家围着长桌讨论时翻出来的卷宗,仍旧堆在卡伦手边。
卡伦拿起一份旧案卷,翻开第一页,看到一半又放了回去。接着取过桌上的纸,打算写些什么,却发现墨水已经有些干了。她把笔尖放进墨水瓶里蘸了蘸,刚落到纸上,一滴墨便从笔尖滚下来,在空白处晕开一个不大不小的黑点。卡伦盯着那块墨迹看了一会儿,索性将纸揉起来,扔到桌角。
“莉迪娅,明天学校那边还得再去一趟。今天卡住的几件事,我本来想着能晚饭前处理完,结果又耽误了。还有前些日子教堂修缮剩下的东西,加兰说下次去的时候可以一道送过去……对了,市议会那边是不是还有几份预算没有批下来?”
莉迪娅将托盘搁在桌边,转过身来:“已经批好了,大人。”
“是吗?”
“今天早上您亲自签的批文。”
“哦,对。”卡伦点点头,又伸手去拿另一份文件,“那就剩复核道标设置,还有……”
莉迪娅不再忙着收拾桌子。她看着卡伦将那份文件重新摊开,纸张盖住了先前的旧案摘录,便绕过椅子走到她身旁。
卡伦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索性翻开面前那份早就看过好几遍的案卷。纸页在指间哗啦啦地响,翻到末尾,却发现自己连刚才读了些什么根本没记住。
“最近事情不少。这些总得有人去做吧?约翰的事情还没弄清楚,卡尔斯克又刚从前阵日子的麻烦里缓过来。要是现在就松懈下来,回头还不知道又得出什么乱子。”
“大人。”
“怎么了?”
莉迪娅走到她面前,将册子从她手边挪开,放回桌上。随后,她提起裙摆,在卡伦膝前蹲了下来。
卡伦愣了一下。
莉迪娅伸出双手,环住了她的腰。卡伦原本还坐得很直,肩膀也绷得紧紧的,等那双熟悉的手臂将自己抱住,才终于低下头,看见莉迪娅浅绿色的发丝落在自己膝上。
她张张嘴,一时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桌上那份刚才讨论过的案卷还摊着,墨水瓶旁的纸上留着未写完的日期。再过一会,大家便会回来,一起在这里就餐。
莉迪娅还在安安静静地抱着她。
卡伦迟疑着伸出手,搭在她的肩上。先前一直没有松开的手指慢慢舒展开来,随后又抓住黑白相间的长裙衣料。
“莉迪娅,我……”
“大人,我都知道。”
卡伦低下头,额前的褐色长发垂下来,盖住了眼睛。这几天,学校的事情办完了便回府看卷宗,卷宗看完了又想起周边道路翻修的工程,还有市议会那些早就讨论过好几遍的议案。哪怕夜里躺在床上,她也总会想起明天还有什么事情等着自己。倘若实在想不出来,便索性第二天一大早出门,到了什么地方再找事做。她将手指攥紧了些,额头落在了莉迪娅的肩上。
“可是,我真的……”后面的话说不出来。
莉迪娅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卡伦原本挺直的背弯下来,额前的头发擦过她的衣领,抓着裙子的手也没有松开。门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停在门前,又很快离开了。走廊里传来推车滚动的声响,厨房那边也渐渐忙碌起来。
过了许久,莉迪娅才稍稍退开一点,抬起头望着卡伦低垂的脸。她抬手替卡伦将散乱的褐色发丝理到耳后,另一只手仍扶着她的腰。
“……大人,你身边不是还有我吗?做你想做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