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七色之风

作者:Myyahele 更新时间:2026/10/17 15:45:41 字数:9360

厨房里闹腾了大半个上午。

几名新来的帮工围在案台旁,两人负责分拣刚送来的蔬菜,另一个忙着核对今日的食材清单。盛着土豆的木筐堆在墙边,洗净的胡萝卜还带着水珠,几捆刚采下来的香草用细绳扎好,悬在窗边的木架上。莉迪娅逐一检查过,确认晚餐需要的东西都已备齐,又替她们安排好餐具与其他日常用品的清点,才总算腾出手来。

原本这些事压根轮不到她亲自过问。

玛利亚昨天夜里染了风寒,一觉醒来便咳嗽不止,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虽然她的嗓音本就有些哑。她倒还想照常起床干活,结果刚穿好衣服,便被莉迪娅连人带药一起送回了床上。莎库娅过去探望,她还惦记着厨房里的面粉剩了多少,非要莎库娅替她检查遍食材,后来咳得实在厉害,话都说不清楚,才总算老老实实躺下睡着。

莎库娅自己也忙得不可开交。洗衣房积着好几筐衣裳,楼上两间客房需要重新整理,上午还有一批多出来的种子送到府里,得搬去地下仓库妥善安置。午饭之后,又得陪几位负责采买的雇工去城里。莉迪娅已经替她分担了一部分,可这姑娘光是记住今天该去哪几个地方,就够费上一番工夫的了。

至于艾露露,虽说年纪不大,平日里却也能帮着照看、处理这些琐事。偏偏她昨天一大早就回了图斯库尔村,临行前还高高兴兴地跟大家道别,卡伦发话要让她在家里舒舒服服地住上三天,谁也不许拿府里的工作打搅她。

艾莉则跟着卡伦去了城市议会,估计一整个下午都得留在那里整理文书。

算来算去,府里眼下能够指望的,居然只剩下爱丽丝。

莉迪娅想到这里,目光便落在靠墙的那张长案台上。那里还有几根没来得及清理的猫毛。

不对,其实不止案台。先前她进来时,盛食材的木筐边、面粉袋上,甚至连平日存放干净餐巾的柜子前,都能找到几根灰白相间的细毛。负责清扫的帮工已经忙了一阵,拿着湿布擦来擦去,仍然没法保证每个角落都收拾干净了。

莉迪娅弯腰从案台下捡起一小团沾着猫毛的棉絮,放进旁边的废物筐里。

她当然知道这是谁的杰作。

安杰洛虽然常在府里闲逛,却极少自己跑进厨房,更不会把柜门和木筐弄得乱七八糟。毕竟它很听话,也被玛利亚好好训斥过。倒是爱丽丝,自打“排除万难”嚷嚷着要领养小猫后,隔三岔五便要抱着它四处炫耀,连洗衣服的时候也不肯让它离开自己的视线。几天前还因为偷偷带它进了贮藏室,被玛利亚逮个正着,挨了一顿好训。

这姑娘现在究竟又在折腾什么?

莉迪娅交代女孩们重新清洗案台与接触过猫毛的器具,又让她们将下午送来的蔬菜搬到地窖去,免得厨房太过拥挤。确认一切安排妥当,她才解下围裙,离开厨房。

沿着走廊来到东偏房二楼,莎库娅与爱丽丝同住的房门虚掩着。莉迪娅敲了两下,无人应答,推门一看,却被眼前的景象弄得有些头疼。

两张床上摊着大大小小的衣物,衣柜的两扇门全敞着,几件平日穿的裙子从隔板上滑下来,半截袖子拖在地毯上。靠近窗边的那张床尤其凌乱,枕头歪在一旁,薄毯被人扯得皱巴巴的,床脚还落着一根天蓝色的发箍。桌面上倒没有什么异常,茶杯与莎库娅的刀都摆得齐整,只有一只针线盒不知为何被翻了出来,盖子搁在床头。

莉迪娅难得叹了口气。她从脚边开始,将地上的衣裙逐件捡起。抖去沾在上面的灰尘,再把床上的衣服分开放好。洗净的叠整齐,重新收进衣柜,另外几件还没来得及清洗的,则放进门边的衣篮。整理到最后,她又从床单下面找到一条揉成团的旧围巾,上面粘着不少灰白色的猫毛。

看来爱丽丝今早还在这里翻箱倒柜过。

莉迪娅把围巾放到衣篮最上方,顺手将歪斜的枕头扶正,关上柜门,又把掉在地上的发箍拾起来,搁回床头。等房间恢复到还算像样的模样,她才带上门,沿着楼梯下到庭院。

春末的午后,伯爵府的院落正被浓密的绿荫包围。四周的树木顺着起伏的地势层层铺开。早春那些颜色浅淡的嫩叶已出落得结实,深绿的橡树、叶色稍亮的山毛榉与沿坡生长的枫树相互掩映,近处的树冠迎着日光,叶片透出鲜亮的绿色,远些的林木则沉在山谷的阴影里。林间的花期还没完全过去,几簇晚开的白花藏在枝叶之间,山坡上铺着细密的青草。

天色晴朗,几缕薄云停在远处的山岭上方,山脚还留着昨夜雨后尚未散尽的水汽。

通往庄园的石板路藏在树林里,经过两座浅色石砌门柱,向外一直延伸到山下。柱顶各有一盏庭院灯,灯罩边缘有些斑驳,常春藤从石墙上攀过去,沿着柱身垂下新生的枝条。两座门柱之间立着一扇高大的黑色铁门,卷曲的铁艺花纹与细密的栏杆交错在一起,门轴旁生着一片蕨草。石板缝隙里的苔藓吸饱了水,靠近林边的几块路面还泛着湿润的光泽,偶尔有落下的花瓣贴在上面,被来往的车轮带向更远的地方。

铁门内侧,道路从高大的树木之间穿过。树冠在上方交叠,枝叶间留下的空隙不大,阳光从那里落到地上,照着灌木、野草和去年残留的枯枝。路旁的藤蔓长势旺盛,有几根已经伸到石板上,前些日子才修剪过,剪断的细茎还留在泥土里。林间比院里凉快,树皮上生着苔痕,几只灰雀在枝头来回跳动,叫声沿着道路传了很远。

宅邸便隐在这些树木后面。青绿色的瓦顶从树冠之间露出,几重坡面高低错落,深色木构与浅色墙面被大片绿叶遮住了下半部分。暖褐色的砖砌烟囱从屋顶间升起,靠南的一排宽窗正迎着阳光,窗框下摆着几盆新换的花草。更高处的尖顶探出林梢,几面屋瓦还留着昨夜雨水冲洗过的痕迹,随着太阳移动,屋脊上的光影也换了位置。

院墙旁的蔷薇已经爬上木架,花苞开了一半,剩下的藏在带刺的枝叶里。石阶边生着细小的野花,几只蝴蝶围着它们打转,偶尔飞到庭院中央的水池旁,停在潮湿的石沿上。

莉迪娅沿着屋檐下的小路往前走,停在院中央,朝四周看了一圈。

洗衣房的门敞着,一个女仆抱着刚晾干的床单走出来;马厩那边传来几声嘶鸣,两位年轻卫兵正牵着马匹往后院去。通向侧楼的回廊里也有人经过,却始终不见那颗熟悉的金色脑袋。

她抬手将被风吹到颊边的浅绿色发丝理好。

爱丽丝若是跑去城里,至少也该找个人知会一声。可她今天显然走得匆忙,连自己的房间都顾不上收拾。再想到厨房里那些猫毛,以及床上那条被翻出来的旧围巾,莉迪娅不免有些疑惑。

究竟发生什么了?

她站在廊下思量片刻,便沿着通往大门的石板路走去。

教堂的偏院里,爱丽丝正抱着安杰洛,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抓。

“修女嬷嬷,您快帮我看看它吧!从昨天晚上开始,它就不怎么吃东西,早上连平时最喜欢的小鱼干也不肯碰了。我以为它只是吃腻了,抱着它去厨房,把能找的东西全翻了出来。可它还是什么都不肯吃,连水也不愿意喝,肚子还一直咕噜咕噜响……”

爱丽丝说得又快又急,怀里的小猫被她抱得不舒服,勉强动动脑袋,又将下巴搁回她的臂弯里。那对平日里总爱四处转动的耳朵耷拉着,眼睛也只睁开一小条缝,腹部隔一阵便传出细小的响动。爱丽丝还想再说些什么,低头瞧见它这副模样,眼泪便又接连滴了下来。

艾瑞修女将手里的诗集搁到桌边,先拉来一张椅子让她坐好,再接过安杰洛,放在铺有软布的桌面上。她仔细检查了小猫的口鼻,又将手掌贴在腹部,沿着两侧摸了一遍。安杰洛不太情愿地缩起前爪,尾巴动了两下,等她一松开手,又重新蜷起身体,脑袋抵着布角不肯挪动。

“它昨晚就这样子了?有没有吐过东西,或者拉肚子?”

“我……我不知道。昨晚它还肯跑到床上来,谁知道早上起来就成了这样。”

“那在这之前呢?有没有给它吃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爱丽丝捂着嘴努力回想,最后还是摇摇头。安杰洛平日见什么都想闻一闻碰一碰,府里那么多人来来往往,根本没人说得清它这一天究竟去过哪些地方。

艾瑞修女沉吟许久,再次摸了摸安杰洛的耳朵和四肢,确认它还能自己调整身体,腹部也没什么明显肿胀,便取来一条干净的软布,让爱丽丝重新将小猫抱回怀中。

“先让它舒服些。我估摸着像是肠胃出了毛病,究竟是什么引起的,一时也说不好。不过它还肯动弹,眼下也没有要呕吐的迹象,咱们可以先试着帮它缓解不适,再好好留意接下来的情况。”

爱丽丝连连点头,双手却仍抱得很紧,艾瑞修女只好笑着替她松开些,将软布垫在安杰洛腹下,生怕它连翻个身都费劲。安杰洛总算找到了舒服的位置,把前爪收进胸前,鼻尖贴着爱丽丝的袖口,不再乱动。

“能请你再帮我照看一会儿吗?我去取些东西。”

艾瑞修女刚要转身,忽然想起什么,便朝隔壁喊了一声。一位脸上长着雀斑的年轻修女从门边探出脑袋,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艾瑞修女请她去城里的药材铺买些东西,又叮嘱她仔细问清楚药材的来源,千万别拿普通的泥土回来充数。年轻修女看看爱丽丝怀中的安杰洛,点头应声,临出门才发现手里还拿着面包,只好再折回来,将它搁在桌上。

艾瑞修女随后打开靠墙的木柜,从里面取出一只陶罐。罐里盛着磨细的滑榆内皮,粉末呈浅褐色,间或还能看见几缕细短的纤维。她取出少许放进杯里,添入温水慢慢搅开,又拿干净的小匙压散结起的小团,等药液渐渐变稠,才把杯子放下。

爱丽丝抱着安杰洛凑近些,伸长脖子闻了闻。

“这是什么呀?感觉有点黏黏的。”

“滑榆的内皮。你看,沾了水就会变成这样。安杰洛还小,咱们先让它尝一点,别急着多喂。”

艾瑞修女将调好的药液搁在一旁,伸手试过温度,又取来一只干净的浅碟,舀入少许药液,放在安杰洛鼻尖附近。小猫起初不愿理会,鼻尖碰到碟边便扭开脑袋。艾瑞修女也不追着喂,等它自己凑近。过了一会儿,安杰洛终于伸出舌头,慢慢舔了两口,又缩回爱丽丝怀里。

“它喝了!修女嬷嬷,您看,它真的肯喝了!”

“嗯,看见了。可别吓着它,小家伙好不容易才肯张嘴呢。”

爱丽丝赶紧捂住嘴巴,双眼始终盯着小猫,生怕错过它下次伸舌头的动作。

艾瑞修女将浅碟放好,让它先歇一会儿,自己则走到窗边,取下挂在木架上的一只布袋。窗外的花坛里种着好几种香草,薄荷长势尤其旺盛,深绿色的叶片挨挨挤挤,几株已经越过了石沿。她从袋里倒出几粒晒干的茴香籽,拣去混在其中的碎茎,放进石臼,用捣药杵轻轻压破。

石杵碰着臼壁,几次短促的声响后,茴香籽的甜香很快散开。

爱丽丝抱着安杰洛坐在旁边,忍不住抽了抽鼻子。“这个我认识,是茴香籽吧?厨房里偶尔也有。不过玛利亚平时不许我乱碰。”

“哎呀,你又做过什么惹她生气的事情啦?”

“才没有呢!”爱丽丝立刻挺直腰背,隔了一会儿又心虚地补充,“最多就是上回偷偷抓了一撮,拿去泡水喝。结果莎库娅说味道不太对劲,我就又加了点蜂蜜……后来给玛利亚喝了一口,她差点把整杯茶摔掉。”

艾瑞修女拿着捣药杵的手停了一下,肩膀抖动了几下,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今天可不能让你来调药了。”

“哎?我这回又没做错什么!”

“还说呢。看你那着急忙慌的样子,所以才应该好好看着呀。”

爱丽丝鼓起脸颊,还想替自己辩解,怀里的安杰洛却忽然动了动。她赶忙低下头,发现小猫只是想换个姿势,便托着它的后背,让它重新趴好。

艾瑞修女将压破的茴香籽放进另一只杯子,注入热水,静置片刻,接着仔细滤去碎渣。她把两只盛着药液的杯子放在一旁,重新检查安杰洛的状况,见它并没有因喝下方才的药液而更加难受,等茴香水凉了些,便另倒出一小碟。小猫闻见茴香的气味,皱着鼻尖往爱丽丝袖子里躲,惹得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回你倒知道挑剔了!先前我抱着你在厨房里找吃的,你怎么连闻也不肯闻呀?”

艾瑞修女将那杯茴香水收远了些,重新替它换上干净的温水。安杰洛不再躲闪,却也只肯舔上两口,随后便把下巴搁回软布上。

“就先这样吧。它不愿意喝,就别再折腾它。待会儿等买来的药材到了,再看看情况。”

爱丽丝有些失望,却还是照着她的话将安杰洛抱稳了。艾瑞修女把用过的草药与器具收拾妥当,又将浅碟放在小猫够得着的位置,见它已经不再频繁挪动身体,才总算有空坐下来休息。

“艾瑞修女,它真的会好起来吗?”

“这事可急不得。现在至少它肯喝点水了,精神也比刚送来时好多了。等它缓过这阵难受,咱们再试着让它进食。要是一直不见好,或者连站都站不稳,那可不能只靠手边这些东西就能解决得了。”

爱丽丝继续点点头,抱着安杰洛坐在椅子上。她本就最不擅长这样安安静静地等候,平日哪怕只有一小会儿没有事情做,也总想找个人说上几句。可此刻她却难得老实,连桌上那本翻开的诗集都没去碰过,隔一阵便要低头查看小猫的呼吸。

艾瑞修女取过针线盒,继续缝补一件尚未完成的唱诗班长袍。衣裳的袖口裂了道小缝,已经补好了一半,剩下的线头还垂在桌边。她戴着顶针,将针从布料背面送过去,翻过袖口,翻看有没有露出不齐整的针脚。偶尔安杰洛动动,她便停下手里的活计,陪爱丽丝一道查看。

偏院里安静了一阵,窗外传来断断续续的鸟鸣。午后的阳光从墙边那扇彩窗穿进来,红色与蓝色的光斑落在桌腿上,旁边还有几道浅黄与绿色。风吹动悬在窗边的薄帘,光斑移到安杰洛的背上,随着它身体的起伏改变着形状。

爱丽丝低头盯着那些颜色,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小猫的耳朵。

“它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每天早上我刚睁眼,它就跑到床边叫个不停,非要我起来陪它玩。莎库娅有时候困得起不来,它还会跳到人家身上,把被子弄得全是毛。她气得不得了,可最后还是会抱着它睡回笼觉……”

说到这,爱丽丝的鼻子又酸了。她赶忙抬起袖子擦了擦,谁知安杰洛被这动作弄得不舒服,伸出前爪在她胳膊上扒拉两下,倒把她逗得破涕为笑。

“您看!它又嫌我烦了!”

艾瑞修女望着那只开始肯伸爪子的小猫,笑着将手中的长袍放到一旁。“这样不是很好吗?等它恢复了力气,怕是又要嫌你整天抱着不放了。”

“那也比现在好。”爱丽丝低头摸着小猫的背,“它平时可听话了,除了喜欢到处乱跑,还总往别人衣服上蹭以外,其实一点都不调皮。不吵不闹,可听话了。”

艾瑞修女看看她浑身沾满的猫毛,还是不打算出声拆穿。

“修女嬷嬷,您知道吗?前几天艾莉还差点把它当成一团旧布抱走呢!”爱丽丝想起这件事,忍不住笑起来,“那天它偷偷钻进书房,偏要睡在堆满卷宗的案台上。艾莉进去找文件,看见旁边放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伸手就要往怀里搂。结果您猜怎么着?安杰洛忽然睁开眼睛,冲着她喵了一声,吓得她差点把手里的书全扔到地上!”

“哎呀,那可把她吓得不轻吧?”

“可不是嘛!艾莉当时还以为是谁把擦桌子的旧布放在那儿了呢。后来发现是安杰洛,又舍不得赶它走,坐在旁边陪了好一会儿。我过去找它的时候,她还不肯把猫还给我!”

艾瑞修女听得直笑,爱丽丝越发来了精神:“还有加兰先生!上回他在院里检查卫兵的装备,安杰洛也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趁他不注意,扑上去就咬人家的靴带。我还以为加兰先生要生气呢,谁知道他弯腰把安杰洛拎起来,端端正正地托在手里,跟它讲什么卫队不许有人私自捣乱的规矩。您说好不好笑?它哪儿听得懂呀!”

“那后来呢?”

“后来当然是送回我房里了!不过我觉得安杰洛根本没听进去,第二天照样跑去院子里玩。它连我的话都不怎么听,更不用说加兰先生的了。”

爱丽丝讲得眉飞色舞,低头瞧见怀里的小猫仍然没什么精神,又收住了话头。“它这样都快一天了,还不肯吃东西……您说,是不是我平时给它吃得太多了?”

“那可说不准。小猫的肠胃本来就比人娇弱些,你们啊,又都特别喜欢它,没准这个喂一点,那个也喂点。等回去以后,最好先问问府里其他人,看看它究竟吃过些什么。”

爱丽丝想起平日里抢着抱安杰洛的姑娘们,不由得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看着小猫,又将软布往它腹下掖好。

过了一阵,外面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是那位与艾瑞修女同住一间寝室、脸上长着雀斑的年轻修女提着纸包回来了。她满头是汗,额前的碎发贴在脸上,进门便忙着解开包扎的细绳。纸包里装着刚从城里买回的蒙脱石粉,颜色浅得近乎发白,其中还夹着几块没完全碾碎的细粒。

“艾瑞姐,我跑了两家药材铺才买到。第一家说上周就已经卖完了,后来我又沿街往前找,才总算买到这么一点。您瞧瞧,这些够不够?”

艾瑞修女接过纸包,将里面的粉末摊开少许,又捻了一点在指腹间仔细检查。“够了。这种矿土经过净制,过去常有人用来缓解肠胃不适。不过你可别觉得它和普通泥土没什么两样,拿错了反倒要惹麻烦。”

她取来石臼,把其中几小块硬粒逐一碾细,又将粉末放进一只小烧锅,添水搅匀。原本澄清的水很快泛起乳白色,几处尚未散开的细块沉在锅底,经过木匙反复搅动,才逐渐与水混在一起。

爱丽丝忍不住凑过去,望着锅里那片白蒙蒙的水,眉头皱得越来越紧。“这个……真的可以喝吗?看着跟泥水一样。”

“可别小看它。不过它也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只能帮着缓解一些肠胃上的不适,不能指望什么毛病都靠它治好。安杰洛还这么小,更得小心分量。”

艾瑞修女将烧锅放到一旁,重新探查安杰洛的口鼻与腹部,见它没有作呕,拿来一只小陶碟,将调匀的药液盛出极少的一点。她先把陶碟送到小猫鼻尖附近,让它自己嗅闻。安杰洛似乎不大喜欢这种没气味的白色东西,缩着脖子向后退了一点,艾瑞修女便停下手,没有继续凑过去。

“它是不是不喜欢呀?”爱丽丝蹲在旁边,忍不住伸长脖子。

“先别急。你瞧它那副样子,倒像是我们要捉弄它似的。”

艾瑞修女将陶碟放低了些,拿小匙蘸上一点药液,轻轻碰到安杰洛的嘴边。小猫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尝到那股陌生的味道,顿时把脑袋转到另一边,胡须都跟着颤了起来。

爱丽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哎呀!它这是嫌难吃呢!”

“药可不一定像糖果那么好吃呀。”

等安杰洛不再躲闪,艾瑞修女又试了一回。这一次,小猫似乎已经明白那只小匙不会伤害自己,勉强肯伸出舌头,舔下少许。艾瑞修女没有急着继续喂,只把小匙搁回陶碟,让它自行调整姿势。过了一阵,安杰洛才又凑过来,慢吞吞地舔了两口,随后便将脸藏进爱丽丝的臂弯,说什么也不肯再碰。

“这样就够了吗?”

“先到这里。别看它只喝了这么一点,肚子不舒服的时候,可经不起咱们反复折腾。等过一阵,再看看它愿不愿意喝水。”

爱丽丝将安杰洛抱回椅子上,眼睛还不住往那只陶碟上瞟。艾瑞修女将剩下的药液收好,把用过的器具洗净,又重新取来浅碟盛上干净的温水,放在小猫身旁。

窗外的太阳向西挪了些,原本落在桌腿上的光斑渐渐移到地板上,雀斑修女坐在另一边,替艾瑞修女将散落的药材重新分装进陶罐。

过了一阵,安杰洛忽然从软布里探出脑袋。它朝旁边的水碟闻了闻,伸着脖子舔起水来。爱丽丝一动也不敢动,连原本搭在椅沿上的手都僵住了,直到小猫自己停下来,才赶忙扯了扯艾瑞修女的衣袖。

“修女嬷嬷,您看见了吗?它又肯喝水了!”

“嗯,看见了。看来这一阵是缓过来了。等它精神再好些,咱们再试着喂一点容易消化的东西。”

“那我是不是可以去给它拿小鱼干了?”

“这可不行。你这姑娘,方才不是还答应过我,不能再胡乱找东西喂它吗?”

爱丽丝吐了吐舌头,赶紧将想法收了回去。

艾瑞修女请雀斑修女从后厨取来一小碟新鲜的熟肉条,摆在桌边,让安杰洛歇了一会儿,才端到它面前。小猫凑近闻了闻,又伸出舌头舔了一口,接着低下脑袋,慢慢吃了起来。

爱丽丝高兴得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见艾瑞修女朝她摆手,才赶忙把剩下的话咽回去,捂着嘴巴笑个不停。

“好啦,先别让它吃太多。”艾瑞修女将小碟收起来,“今天还得再观察一阵,若是肚子又不舒服,可得重新想办法。能自己喝水、肯吃东西,已经是好兆头了。”

安杰洛似乎并不满意她把食物端走,伸长脖子朝桌边望了望,见无人理会,便转过身,舔起自己的前爪。爱丽丝捧着它的软布,生怕它突然跳下去,结果小猫只是用爪子踩了两下,又把尾巴收回腹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好。

片刻后,它打了个很小的哈欠。

爱丽丝呆呆看着,直到安杰洛闭上眼睛,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才小心翼翼地转向艾瑞修女。

“它……是睡着了?”

“是睡着了。”

“真的只是睡着了吧?”

艾瑞修女放下手里的陶杯,来到她身边,俯身确认了下小猫的呼吸,又碰了碰它的耳朵。安杰洛似乎嫌她烦,尾巴不老实地摆了两下,脑袋往爱丽丝胸口深处一埋,继续睡了。

“瞧,还嫌我烦呢。”

爱丽丝将耳朵凑近,听见安杰洛细细的呼吸声,又伸出手指碰了碰它的爪垫。小猫缩回爪子,翻过身去,连眼睛都懒得睁。

这下她才终于忍不住笑了。

眼泪却也跟着掉下来,落在软布上,留下一点深色的水痕。爱丽丝赶忙拿衣袖擦脸,又担心哭声吵醒安杰洛,只好使劲抿住嘴唇,肩膀一抽一抽的。艾瑞修女从桌上取来干净的手帕递给她,坐在旁边等她平静下来。

“对不起,我刚才实在太害怕了。它早上连眼睛都懒得睁,我还以为它会……”

“它已经好些了,不过今天可得让它老实休息。等回去以后,先别让它到处乱跑,也别再找一堆吃的来哄它。要是情况又变坏,就得重新想办法,知道吗?”

“嗯嗯,我知道了。”爱丽丝吸了吸鼻子,过了一会儿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我今天还把厨房弄得乱七八糟……本来想着它是不是饿了,就到处翻东西给它吃。后来想给它找条围巾裹着,结果又把衣柜翻了一遍。要是被莉迪娅姐姐发现,肯定要骂死我的。”

艾瑞修女望着她怀里的安杰洛,伸手替它把露在外面的后腿盖好。“那可得好好向她解释。毕竟你不是故意弄乱东西的,不过弄乱了总得收拾干净,是不是?”

爱丽丝点点头。她想起房里那些被自己扯下来的衣裙,又看看沾满猫毛的袖口,脸上露出颇为为难的神情。可安杰洛正睡得舒服,她实在舍不得将它挪开,只好想着等小猫醒了,再赶紧回去收拾房间。

雀斑修女从外面抱进来几件晾干的衣服,见两人还坐在窗旁,于是替她们把敞开的窗扇关小了些,免得让风直接吹到小猫身上。午后的日光已经向西偏了,彩窗上原本投在桌腿附近的颜色,此刻落到了墙边。红、黄、青、蓝的光交叠在一起,经过一小块透明玻璃,又在地上留下几道颜色浅淡的亮纹。

院子里的风仍在吹。几株薄荷摇动着叶片,花坛旁的草尖擦过石沿,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礼堂里传来钢琴声,不难猜到是有人正在练习某段尚不熟悉的旋律,弹到中间忽然停了,过一阵又重新开始。艾瑞修女听见其中一处弹错的音,忍不住朝礼堂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拿起桌上那件补到一半的长袍,继续缝补袖口。

“修女嬷嬷,您每天都这么忙吗?不是照顾那些小孩子,就是在给大家缝衣服,今天还得帮我照看安杰洛。您自己什么时候才休息呀?”

艾瑞修女将针穿过最后一道针脚,打了个小结,才把针线收回盒中。

“我自己休息的时候当然也有啊。今早我还睡过了头,差点错过和大家一起的早饭呢。”

“骗人!”爱丽丝一下笑出声,又赶忙低头看看怀里的小家伙,“您怎么可能睡过头?上回我们来参加弥撒,您那么早就在整理歌谱了!”

“那是因为我前一天晚上睡得早。再说,人总有起不来的时候,难道修女就不会赖床了吗?”

爱丽丝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驳。

艾瑞修女将缝好的长袍抖开,翻过袖口,对着窗边的光检查了一遍,又把衣裳递给爱丽丝:“你来瞧瞧,这几针缝得怎么样?”

“哎呀,真整齐!我就缝不成这样。上回莎库娅替我缝扣子,刚穿上衣服就又掉了,害得我还得重新找线。”

“莎库娅?就是那个总爱笑的小姑娘?”

“是呀!不过您可别当着她的面说,回头她又要怪我在外面讲她坏话了。”爱丽丝将长袍还给修女,发现安杰洛动了一下,赶忙把胳膊放稳,“您看,它刚才是不是想伸懒腰?”

艾瑞修女凑过来看了看,小猫却已经把爪子收回去了。爱丽丝多少有些失望,随后又被修女拿出来的几团彩线吸引了注意。雀斑修女搬来一张椅子,坐在旁边帮着分拣,爱丽丝认出其中一种颜色与莎库娅的发带十分相近,便非要从中挑出一根来比较。艾瑞修女见她终于不再一个劲儿地哭鼻子,也由着她随意翻看,轻声提醒别让线头缠到安杰洛的爪子。

远处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雀斑修女正准备起身去看,艾瑞修女却示意让自己来。放下手里的活计后,又替爱丽丝把椅子往背风处挪了挪,小跑着穿过偏院,来到通向教堂侧门的小廊下。

门外站着位穿黑白长裙的年轻女子,浅绿色的长发被山间的风吹得有些散乱,裙角还沾着几片沿路带来的草叶。她朝艾瑞修女行了一礼,见对方似乎也在忙,又有些歉意地笑了笑。

“艾瑞修女,打搅您了。请问,您今天有没有见过爱丽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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