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夕阳的那一边
银白色的浩瀚星河斜贯夜空,两端遥遥垂落,消隐于地平线尽头的苍茫。星河中央纵横着数道幽邃的深蓝色暗隙,将万千星辉分隔成明暗交织的绮丽纹理。数不尽的星辰沿着暗隙两侧簇拥汇聚,繁密处银辉交融。
稍远处则渐次疏朗,星芒参差错落,散入辽阔而深沉的夜色。临近天顶的几颗明星泛着清冽的青碧色光泽,低垂于天际的星却浸染着温润的淡金,冷暖辉映,遥相生色。隔着一片幽蓝而空旷的天幕,一颗绯红色的孤星明灭不定,光华稍敛时,周遭那些纤微得近乎不可辨认的星屑便次第浮现,点点微光在深邃的暗处隐约闪烁。屏息凝神向那无垠的更深处望去,层层叠叠,杳无穷尽。
星河之下,数片淡紫色的云霭轻盈舒展,朦胧的紫晕与深蓝色的夜幕渐次交融。云缘轻薄而透明,隐约透出其后疏密有致的繁星,银白色的星辉穿过氤氲的紫雾,漾开一层柔润而迷离的光泽。最为辽阔的一片横亘半壁夜空,迤逦铺陈,中央沉淀着幽微的烟灰色,遥远的末端却渐渐泛起澄澈的幽蓝,继而舒展成一抹明艳的苍蓝色光晕。
待光华徐徐收敛,先前隐去的点点星芒又从幽紫与苍蓝交织的薄霭间悄然浮出,一颗接着一颗,细密而澄澈,重新缀满这般短暂空寂的夜色。
玛利亚维持仰头姿势,已经有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的目光从星河的那头走到另外那头,缓慢停在那簇蓝白色的光上。只是注视着它,睫毛上都要留下几条细长的白芒,眨过眼,白芒仍留在原处。她举手挡在眉前,掌心也被照亮,指尖透出一抹红,仿似是正迎着白昼中的太阳。
那颗星星又闪了一下。她想凑得更近些,最好能看清楚光里究竟藏着什么。
玛利亚飘在星群之间,裙摆向上浮动,一只深色的手套从旁边伸来,托住她的臂膀。那人侧过脸,另一条手臂还朝着星河最亮的地方伸去。
“光芒……在渐渐扩大。啊……巨大的星星正在闪烁。”他的手仍举着,脸上笑开了花,“哈哈……好大啊。”
玛利亚游到他的身侧。那人头上那顶帽子把耳朵和下巴都包了进去,额前有一块深蓝色的硬壳,两边却是灰白色的,底下紧扣着衣领。
他的脸藏在一整块弯曲的玻璃后面,青蓝色的头发压住额头,两侧发梢沿着面颊翘起。几道细细的裂纹横在玻璃上,经过他的眉眼,折出一条条白亮的线。那人与她对视时,那些线便跟着移开,露出一双少年独有的浅蓝色眼睛。
“你怎么把脸都装进去了?”玛利亚的指尖才抵上那块玻璃,少年只是默默拉过她的手,指向另一边。
“是彗星吗?”她的身子往前探,连带着他也跟着倾过去。
“……不,不对,不是的。彗星应该更加绚烂才对!”
“这还不够亮呀。”玛利亚眯起眼睛。白光横在两人正前,少年的衣袖亮得完全看不清褶皱,帽沿底下却藏着一圈浓黑的阴影。
她想从他手臂底下看看光的另一头,星星绕到她背后,隔着肩头照过来,脖子后面热得发烫。
“还要再亮些。”
“可要是那样,我就只好闭上眼睛看了。”
“好呀。”他果真合上双眼,嘴角仍翘着。玛利亚也合上双眼,等着那些光从眼角间透进来。
脚下踏着未曾触碰过的,像是什么棉花做成的地板。一道浅蓝色的弧线弯过远方,边上泛白,被日光长久地浸着。
弧线以内,大团的云投下灰紫色的影子,云隙间露出蓝色的海,接近陆地的水浅一些,呈出透明的绿。褐色的土地一直伸向云层底下,河道在阳光里亮成细线,分岔的末端已经看不清了。更远处覆盖着一片金红,光到了这里便停住,余下的土地隐进黑暗,轮廓还在。
玛利亚的两只脚悬在那片东西上,只要转个头依旧能看到满天繁星。
“这里这么暖和。”她把手伸进日光当中,手背染上了红,掌心却透出蓝色。少年的手套搭在她膝上,五根手指一直蜷着。她替他掰开一根,可他又收了回去,最后两只手都握成了拳头藏到身后。
“快,给我看看。”
少年只是笑着把两只拳头藏得更深了。玛利亚想去够,那只戴着手套的手转眼摊在她掌心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刚才藏什么呢?”她把他的手翻过来,袖口忽然往后退了半寸,露出一截手腕。少年反手握住她的手,仰脸微笑:“看,星星又亮了。”
一张女人的脸突然浮现在眼前,和少年相近的卷发拢在耳边,嘴唇不停地在动。
玛利亚听不清楚,原来是一层透明的壁挡住了去路。女人所处的空间极其有限,伸出来的手掌几乎占满了一小块地方,外面却空荡荡的,黑得望不到头。
少年猛地攥紧和她相握的手,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她伸手去推那层透明的东西,白光贴着眼睛迸开,不知从哪来的星星点点迸发开,那只手连同背后的脸一齐失去踪影。玛利亚想喊她,却不知该怎么称呼。
是妈妈吗?玛利亚仍盯着刚才的地方,明明伸手就能碰到,怎么会赶不上。她存了一肚子话想追问,身旁的少年却一声不吭,手指死死扣在她的指间,另一只手还保持着伸展状态。
街边的灯照到水面,一名绿色短发的姑娘倒退着走在路沿上,紫色衣裙擦过栏杆。她笑着问少年:“你说,我还能想起自己原来的名字吗?”
少年的脸映在橱窗里,看不清此刻他的表情。玛利亚也想和那姑娘打声招呼,可张口时却发不出声音。姑娘还在座椅上等着,她往前探出半个身子。绿发散在少年怀里,姑娘闭着眼,沾在颊边的血迹往领口拖出一道细痕。他托着她的头,又始终不肯放平,像是还琢磨怎么接上刚才的话。玛利亚伸到一半的手也停在那,喉咙疼得厉害,连咽一下都十分费力。
“哥哥。”一声呼唤从极近的地方传来,蓝紫色长发的女人贴着少年,仰脸看他。转眼又隔得老远,呼唤混在刺耳的声响中,几道亮光从身侧掠过。
少年的右手攥着一根黑色短杆,食指抵在弯曲的金属片上,迟迟没有扣下。
玛利亚想让他再等等,身后敞着的门里又响起惊叫。
“罗莎米娅,停下来!”
那女人还在呼喊着什么,但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动作。
“罗莎米娅回来吧!变回原来的你!”
玛利亚这才想起,尝试抓住他的手,却又不知道究竟要他怎么做才好。震动直撞进掌心,呼声忽然停了。一束光照亮四周,她的手指感受不到任何东西,耳朵也在这一瞬间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了。
玛利亚想逃,步子怎么使劲却都迈不开。各种女人的低语和呢喃仍挂在耳边,她低头盯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少年的手腕正抵着她的掌根,细细地颤着。
她忘了还想接着问,茫然地抬起头。白昼横在他们身下,夜空近得能碰到头。星河占去了整片视野,细碎的光一直延伸到背后,少年转向哪边,面前的碎玻璃便映出哪边的颜色。他的脸时而被蓝光盖住,时而又露出来,青蓝色的发梢在下巴两侧投着短短的影子。一颗金色的星落在他的左眼上方,他终于眨了几下眼,那一点金色还留在那里。
“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回到黑暗的世界去吧,哈曼·卡恩!”
“什么?我不是哈曼!我怎么可能会是……等等,谁是哈曼?”
玛利亚偏过头,少年的目光直直地穿过她,依然望着远处,嘴角绷得是那么紧。她空着的那只手覆上他僵硬的指节,想替他松开一点,碰到以后又停住了,然后任他继续握着。
一扇窗突然横亘在她身后,灯光泛黄,窗里的人把碗和刀叉放好,正替另一张椅子掸去上面的灰。
“开饭了,快来吧,全是你想吃的菜。”自己的声音居然从窗里传出来了。
窗边的少女也回过头来,朝这边招手:“喂,叫你呢。怎么还在发呆?”
少年坐在她身旁,低头摆弄着自己的衣领。
“不出来就不会……怎么就不明白。”
她也低下脑袋,“你帽子戴着要怎么吃?”
少年试着往领口里伸手,手套卡在外面,塞不进去。他眉头皱在一块:“这里好闷热啊,不能出去吗?”
玛利亚胡乱地用手背抹过额头,水渍顺着指节往下淌,衣裳也紧紧贴着肩背。另一只手被他握着,她想抽回来扇会风,才往外挪了一点,却又重新握了回去。
少年忽然探出身子,朝前方喊:“喂——请让我出去吧。喂?有人吗?”
他跟丢了魂一样喊完,向着那边继续张望。玛利亚现在只能看见他的侧脸,玻璃上的裂纹横在鼻梁前,他张开嘴时,呼出的雾气便将那里蒙白了一小块。她好想替他擦去,手背却只能够到玻璃外面。里头那双眼睛离得似乎不远,她低下头,自己的眼泪先落在他的手套上。
“为什么呢?”她握着他的手,“为什么人要做那么多悲伤的梦呢?”
少年呆呆望着她。
窗前那位深色头发的少女还抱着衣服,听见声音便朝这边找,到了近处,先看看他的脸,再去看领口和手臂。她带着疑惑的眼神,目光落在裂开的玻璃上,眉头挤在一起,手里一直抱着衣服,忘了要递出去。
“是白色的木马。太好了,还有人等你回去呢。”玛利亚朝她望去,“你看。”
少年循着她的目光转身回看。
黑发少女站在原处,先前抱着的衣服已穿在少年身上。少女向前一点点伸出手,她托住他的胳膊,等他把脸转向自己。
“那你呢?”他忽然开口。
窗里有人叫着玛利亚的名字,喊完也没停下,还在说着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水之星啊,我也该回去了。”
远处的星河渐渐偏向一侧,大片青蓝色的夜空空了出来。风带着凉意,裙摆贴着玛利亚的腿,发丝扫过脖颈,汗湿的地方也变得舒坦了。那颗最亮的星仍在闪烁,光落到两人身上,在他的深色手套和她的手背之间留下一道暗缝。少年歪着头看了半天,慢慢松开手,他和自己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别太放在心上。我看到了哦,属于时代的眼泪。”
少年点头,圆鼓鼓的帽子顺势抵上她的肩。她险些被顶得歪向一边,他倒先笑起来,声音闷在玻璃后面,连肩膀也在抖。
玛利亚回过头,终于看清他脸颊两旁那两绺头发,发根被压住,末端却齐齐朝外翘着,随着他的笑晃动。
“你怎么留了这么个发型?这两边,全是翘起来的。”
少年两手扶着那古怪的帽子,浅蓝色的眼睛弯起来,笑得更开心了:“这个呀,是戴帽子压出来的。一直戴着就变成这样啦。”
玛利亚缓缓睁开眼,一对猫爪子正停在自己鼻尖的位置。爪尖是白的,底下两块粉色的肉垫看起来是软乎乎的。
她随即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再慢慢睁开,那两只爪子仍在晃悠,毛茸茸的脑袋从中间探出来,胡须扫到她嘴角。安杰洛张开嘴,细细地喵了一声。猫爪后面,爱丽丝也探出半张小脸,这回把猫抱远了些。
“哎,总算醒了!”爱丽丝赶紧回头,“我就说她刚才动了吧。”
玛利亚想说话,舌头却粘着上颚,咽了两下,还是未能出声。身上的汗早把衣服浸透了,肩背贴着一层湿冷的布,发根还在往外冒汗。
她偏过脸,浸湿的枕头又贴住颈侧,实在躺不住,便撑着胳膊想往上起。艾莉扶住她的肩背,将枕头翻过来,垫在她身后。
“水……”声音到了嗓子眼,沙哑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莎库娅拿起桌上的水壶,给她倒了杯温水,递了过来。她两只手捧着,接连喝下几口,温水从喉咙里滑过去,干得发疼的地方总算润开了。
艾莉等她喝够,才用掌心贴住她的额头。“感觉怎么样?嗓子还难不难受?”
玛利亚清清嗓子,低头又喝了一口。“干得要命。唔,现在好点了。”她把杯子递给莎库娅,手里随即被塞了一块干布。她直接拿来擦脸,擦到脖子才发现领口也全湿了,不由得皱起眉,拉着衣领扇了好几下。
“出了这么多汗,等会儿得换一身,顺便我拿温水就着毛巾给你擦擦。”莎库娅将她颈后沾住的一缕头发拨开,“你倒睡得安稳。爱丽丝过来看了好几趟,每次都问怎么还没醒。”
“胡说,我可没吵她。”爱丽丝将安杰洛抱回胸前,小声嘀咕。玛利亚的视线从猫爪移到她脸上,她便赶忙补了一句:“是它自己想来看你的。”
玛利亚哼了一声,懒得和她计较。脸上擦干以后,脖子底下仍汗津津的,她索性将干布垫在颈后,靠回枕头。床尾搭着一件叠到一半的衣服,旁边摊着书,艾莉方才坐过的椅子还横在床边。
窗扇开着,落日的光斜着照进来,一直伸到靠门的地板上,经过的几块木板亮得发黄,磨旧的纹路都显了出来。
“我睡了多久?”
“从昨天上午一直到现在。”艾莉将椅子转过来,在床边坐好。“莉迪娅给你留了菜粥,还温在炉子上。我下去盛一碗?”
“再等会儿吧。”玛利亚拉住她的袖口,“让我再坐一会儿。”
“好。莉迪娅姐姐说你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吃。”艾莉把椅子拉近,玛利亚的手从她袖边落回被上,脸转向敞开的窗户。
夕阳落进西边的树冠,细枝在红光里留下几道黑线。林木顺着山坡起伏,迎着太阳的一侧透出金黄,背阴处却暗成一整片,直到山脚才又露出几块颜色浅淡的田地。更远的山岭只剩下一层青灰的轮廓,贴着天边,连绵到窗框遮住的地方。
风从窗口进来,掀起薄帘的一角,又从床边过去。
太阳落得慢,枝条上那些细碎的红光一直没散。日光斜斜穿进房间,越过莎库娅,将艾莉垂下的长发照得通红。爱丽丝也抬头往外看,眼睫底下映着一线金色,怀中那只小猫迎着亮处眯起眼,连耳朵都被照得薄而透明。
“我明天想去打猎。”玛利亚忽然开口。
其他几人立马转过头看向她。
“打几只兔子,或者野鹿什么的回来。就在院子里生火,大伙一起烤肉吃。”
“我也要去!”爱丽丝一动,安杰洛的后腿便滑下去一点,她赶忙将它重新托好。
莎库娅忍不住笑:“才醒就惦记着往山里跑。你跟我们说了不管用,得征求那两位的同意才行。”
“都这么久了,在屋里也该躺够了。”玛利亚抬起胳膊,伸了个没能伸完的懒腰,肩头忽的一酸,只得缩回来,“不去厨房,就坐在外头吃。把莉迪娅和大人也叫上,别咱们吃着,她们还在忙自己的。”她说着看向艾莉,艾莉笑着点头:“那,我替你去说?”
“那我呢那我呢?”爱丽丝还望着她。
“你当然也得去。你不来帮我扛东西还有谁来?”
“我是这个头最小的!病了也还要来戏弄我!”
“等明天到了再说。”玛利亚不去管那张龇牙咧嘴的小脸,转头看向她怀里的安杰洛。
小猫在她们说话时动个不停,前爪搭上床沿,脑袋也探向她怀里。
她朝它张开双手:“你怎么不是青色的呢?算了,来,给我抱抱。”
爱丽丝下意识收紧胳膊:“干什么?我还没抱够呢。”
玛利亚探过身,托住安杰洛的肚子,将它从她怀里接了过来。小猫的后爪在爱丽丝裙上蹬了一下,尾巴扫过被面,脑袋便拱进玛利亚臂弯里。爱丽丝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她便侧过身,把猫连同那一小块被角都圈在自己怀中。
“刚才可没少往我脸上放。”
安杰洛在玛利亚怀里蜷好,下巴搁在她的手腕上,连前爪都藏了进去。爱丽丝满脸不情愿,伸出去的手到底还是收回来。玛利亚把脸颊贴在猫额上,抱着它缩回枕边,被子滑到腰间,艾莉便从椅上起身,替她往上提。
“艾莉姐姐也这样。”爱丽丝忽然指着她手里的被角。
“哪样?”
“她也喜欢抱被子,还拿被子角戳自己的脸。”爱丽丝拈起床沿垂下的一角,往自己脸上戳出一个小窝,眼睛也眯起来,嘴里拖出两声“嗯——嗯……”。
莎库娅偏着头,嘴角抿得直颤,艾莉的手还停在被沿上,耳朵先红了。
“爱丽丝!你别学了!”
“你躺着舒服的时候,不就这么哼哼唧唧的。”她把被角换到另一边脸上,又要往下学,艾莉赶忙出手去拦,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莎库娅也会,艾露露也是!又不只有我一个人躺在床上会撒娇,你怎么光说我!”
“等一下,怎么连我也——”莎库娅原本还在笑,爱丽丝转向她:“莎库娅姐姐,你也哼一声听听嘛。”
艾莉立刻接上:“对呀对呀,你也给她听听。”
“我都没躺下,哼什么?”
“那我晚上再好好听。”爱丽丝把被角交还给艾莉,满脸认真,“今晚我就晚点睡。”
莎库娅绷着的脸终于撑不住,笑得半句话说不全:“你……你还睡不睡觉了?明天自有人来收拾你。”
艾莉扶着床柱直笑,爱丽丝拽住莎库娅的袖子,还想继续学,自己却也憋不住,才把那声“嗯”拖到一半,尾音就全散在笑声里。
莎库娅伸手捏她的脸,爱丽丝一边躲,一边又把艾莉的裙子攥住。艾莉伸手挡在两人中间,才说了半句“你们别闹”,自己又笑得没了下文。
安杰洛被吵得抬起脑袋,耳朵转向笑声最响的地方。玛利亚用手掌护着它,任它在怀里另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小猫尾巴扫过手腕,搭在被面上,不动了。窗外吹来的风有些凉,她脸颊上的汗干透了,薄帘的影子正从肩上缓缓移开。
西边的太阳只剩一道金红的弧,横在深暗的树隙里。风过林梢,叶影从那道光上掠过去,窄窄的红边时断时续。天边几片长云仍亮得耀眼,底部是浓厚的橙红,向上渐淡,直到高处才透出薄紫。
远山在暮色里连成一片,田间的小路也看不清了,几座屋顶却还留着晚照,红瓦上的光沿着坡面一直铺到檐口。
玛利亚抱着安杰洛,唇边的笑一直留着。此刻,三只飞鸟正盘旋在半空,而她的眼中却映着夕阳的那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