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城市议会二楼的会议室,陀古萨先看见的是墙上的一幅油画。
直到小腿有些酸胀,他才意识到站在画前已经看了许久了。
走廊里陆续有人经过,楼下也传来几声招呼。他始终没有坐下。
门外响起两个姑娘越来越近的谈话,才将目光收了回来。
“陀古萨先生,早上好呀。”
莎库娅拉着爱丽丝的小手进来,另一只手抱着几本账册。爱丽丝肩上挂着记录板,左手里还拎着一只布袋。
“还好,咱们来得还不算晚。”莎库娅把账册放上长桌,“我还以为大人他们在这等着了呢。”
“我就说不用那么着急嘛。”爱丽丝将布袋搁在椅子上,伸手摸了摸天蓝色的发箍,“你一路催得那么紧,我头发都没梳好。”
“让你早点起来你偏赖床,出门前完全有梳三遍的功夫。”
“唉你是越来越啰嗦了,比我妈还要讨人厌。”
“是吗?那到时候你父母回来看你,我怎么跟他们聊?”
“哼,你也就只会威胁这一手了。随便吧,你要是想添油加醋无端诋毁那就尽管来,反正我不信我妈会更愿意信你这个外人的话……即便你是我最喜欢的姐姐。”
陀古萨替她俩拉开椅子,顺手接过莎库娅递来的账册。莎库娅趁机敲了两下爱丽丝的头。
爱丽丝一边喊痛,一边把记录板摊开,几页写满数字的纸夹在上面,其中两处被不同颜色的墨水圈了出来。
“正好,陀古萨叔叔,你来帮我瞧瞧这个。”
“叔叔吗?我居然也到这个年纪了么……怎么了?”
“昨天艾莉替我检查,非说这里有一栏不对。可我算了好几遍,怎么都觉得没错才对。”
陀古萨将那页纸转过来,拿笔在空白处列了几串数字,一会就找到了问题。
“你看这,是不是多进了一位?只是单位换算的问题,不过要是亲自多统计些农具,看一眼就能意识到问题了。”
爱丽丝凑到他身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随即用手掌拍了拍额头。
“哎呀!原来是这个!我还真没怎么亲自去看过。”
“奇怪,明明我跟艾莉都跟她好好说了,可她就是不信。结果陀古萨先生一说,她就认了,真令人费解。”莎库娅用食指划着下颌,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我不管,明明每次算出来都是一样的。这不是我的问题。”
爱丽丝不服气地撅起嘴,陀古萨用手捂住嘴,将笔还给她,肩膀抖个不停。
“……是吗,原来还有这样一回事。”
艾莉的声音从走廊传来。朵莉亚抱着一大摞名册进了会议室,书脊几乎抵到她的下巴,艾莉紧跟在旁边,一只手扶着最上面的几本,生怕哪一本从中间滑出来。
“好啦,我都抱到这里了,你还有什么要我做的呢?”
“哎呀这不是想跟你多待一会嘛,过几天就见不到你了。”
“呵呵呵,我还没走就已经在想这些事了,你啊,当真叫人爱怜。但是呢,下次这些话就留给我们独处的时候再说吧,毕竟现在还有好几个人在听着呢。”
朵莉亚将名册放到桌上,抽出压在最底下的一本交给艾莉,又拍了拍袖口沾上的灰。
“欸?欸欸欸?什么时候……我完全没注意到……”
“艾莉姐,你从进门前就一直盯着你的……心上人,还好大人没来,要是来了,真不敢想这场面会闹成什么样嘞。”
“呵呵呵,你们也别怪她了,怨我没好好提醒她,让各位看了笑话。”朵莉亚把艾莉拥入怀中,适时地将她红透了的脸藏了进来。
“莎库娅,你说艾莉是不是自打回来以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脑子越来越不灵光了。”
“还在这贫嘴呢,刚才是谁还在纠结自己的问题不放?哎呀,好难猜啊。”
“……陀古萨叔叔你也来说句话呀……叔叔你怎么看着比艾莉还要害羞呢?”
“行了行了,你也少说两句话,人家小情侣还抱着呢,别那么聒噪。”
艾莉把脸探出来,微微仰起来和眼前人对视。
“唔,这边没事了,你就先去忙你要做的事吧。”
“刚才还不肯让我一个人抱,现在倒急着赶我走了?”
“才不是赶你走呢!你不是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完吗?我怕……耽误你。”
朵莉亚望着她,伸手拨开她额前散下的一缕头发,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怎么会呢?只要你不愿意,那我就不走了。”
“不用不用,又不是往后都见不到了……你路上小心,我在这等你回来。”
“小傻瓜,那我先走啦。晚些时候见。”
艾莉低低应了一声。朵莉亚朝其余几人颔首道过别,出去时还替她们带上了房门。
爱丽丝的目光跟着那扇门转了一圈又一圈,随后慢悠悠地凑到艾莉身旁。
“晚些时候见。”
“爱丽丝!”
“我是在跟你道别呀。”
“你又没打算走!”
莎库娅在旁边憋着笑,艾莉抄起一本名册挥舞,爱丽丝还想继续逗她,门外却传来了莉迪娅的声音。
卡伦与莉迪娅一前一后走进会议室。前者将随身带来的公文放在桌上,莉迪娅则从一只小木匣里取出几张折好的收据,直接交给艾莉核对。
“怎么加兰还没到?”
“应该快了。老大上午还要向卫兵交代几件事,我来之前,他特意跟我说了一声。”
“嗯,辛苦你了,陀古萨。”
卡伦将裙摆收好坐了下来,翻开最上面的文件。莎库娅将其中一份名册递过去,俯身指出夹在里面的纸签,两人低声核对起来。莉迪娅站在另一侧,翻看教会送来的账目,艾莉也过去帮忙。
陀古萨在木桌中段坐下。现在莎库娅正和艾莉核对名册,爱丽丝隔着桌子伏案记着一大串数字。
陀古萨拿起面前的笔,等了一会儿,又把它搁回笔架。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可他总觉得坐着的椅子不太舒服。调整好几次还是难受。
门外终于再次传来脚步声。
“非常抱歉,我来晚了。”
加兰进门后向卡伦行礼,又朝众人挥手,在陀古萨旁边落座。
陀古萨立刻将椅子往他那边挪了点,连肩膀都松快了不少。
“怎么了?”
加兰翻着手边的报告,察觉他凑近,便停下手里的动作。
“哦没什么。只是老大你来了就好。”
“我看你怎么……椅子坐不习惯?”
“是啊。”
加兰朝桌旁看了几眼,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少见地翘了起来,总算明白怎么回事了。
人已到齐,卡伦将面前的公文分发下去。
“现在来核定各村的春耕情况。去年冬天受灾严重,七个村子的田地恢复得各不相同,市议会此前派人核对过一次,不过还有几处地方值得注意。达利村重新开垦的土地没有全部计入春播,村里交上来的数目比实际少了;另外几个村庄则恰好相反,我和莉迪娅去问了商会和几个流动商贩代表,种子卖得和往常一样,但实际耕种面积却没增加多少。”
陀古萨翻着记录,抽出夹在其中的小纸条。
“咱们卡尔斯克这,会把去年留下的种子也算进去吗?”
“并不会。”艾莉将自己的记录翻到对应的一页,“卡伦大人刚继承爵位的时候就下令领地内所有民众可以自愿上缴多余的粮食种子,如果来年种子不够可以到府邸找人以极低的价格换取去年的种子。只不过仍会一直提倡买新鲜的种子用以播种,收成也有保障。”
“哦哦,是这样啊。”
“继续,这个问题必须记下来。陀古萨,正好你可以去附近村落走访看看,了解一下各地的情况。对了,你之前的信已经寄出去了吗?”
“回大人,上周信就已寄出。考虑到路程,估计还要几个月才能收到回信。大人请看回执记录。”
卡伦接过纸条,“嗯,干得不错。那就麻烦你去几趟熟悉熟悉。这个问题等记录找齐了再定。上次议会还提到,几处田亩恢复得比预计慢,除了播种面积,也得看看人手和农具够不够。现在起码还在春耕期,真有困难,必须尽早解决。我可不想再看见女王大人刁难的信函了。”
莉迪娅又将教会那份账目分发到桌子中央。
“教会近三个月的税款,已经到账的部分都收录在这里。另外还有两笔尚未缴清,教会也附上了说明。赈济与修缮的几项支出,我还要再核对一次,免得把应当免税的部分也算进去。”
陀古萨翻到收据末尾,手指停在其中一行。
“既然涉及税款,是不是该让巴尔弗雷亚先生也来?毕竟他就是税务检察官,这方面还是由他过目更稳妥些。”
莉迪娅将刚核过的那张收据放到一旁。
“巴尔弗雷亚大人今天和芙兰小姐去了别的地方。他说这些事情放心交给我们自己处理就行,实在拿不准的,再来找他。”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他也会过来呢。”
“他这些天忙得很。”加兰接过话头,“昨天回来的时候还抱着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我听侍卫说芙兰小姐跟着整理到了半夜。”
“那就别再为这几本账目麻烦他了。”卡伦将清单翻到下一页,“今天能核的先核完,剩下的直接交给我处理。”
话音未落,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声音过去了,又赶紧绕了回来。
“卡伦大人!”
玛利亚推开会议室的门,手还扶在门框上,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沾住。她朝屋里扫了一眼,径直来到长桌旁。
“您现在得去那座荒废的矿井看看!今天闹了好几拨人了,刚才又有两伙人吵起来,眼瞧着就要动手。”
卡伦瞬间站起。
“是因为什么动的手?”
“大概还是要闹矿道重新开放的事。一开始是几个前工头吵,后来连之前底下干活的也争起来了。您知道他们的脾气,越劝反而越来劲。民兵团的人来府邸找我那会估计已经动起手来了。”
“规模阵仗大不大?”
加兰将刚摘下的手套重新戴了起来。
“听说有一两百号人。您最好多带几个人去,我看他们今天没那么容易罢休。”
“这么多人过去怎么一开始没有通报?”
“人都在那儿拦着,抽不出人手过来。可总不能一天到晚就站在那里堵着,场面又控制不住,只能赶紧派人来禀报大人了。”
“也罢,加兰你现在立即去安排人手。带着民兵把矿井入口守住,争执没处理清楚之前,谁也不许擅自下井。”
“明白。”
“莉迪娅,麻烦你和我一起过去。”
莉迪娅取来卡伦的外衣,将刚刚的公文收好。
卡伦穿戴完毕,重新望向桌旁的几人。
“这里就交给你们了。账目照当下的办法核对,不清楚的地方记下来就行,不用急着改。今天做不完,明天接着做便是。”
艾莉和莎库娅答应下来,卡伦又交代了几句,这才带着莉迪娅与加兰匆匆离开。
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爱丽丝将笔搁在桌上,伸手揉了揉颈后。
“哎呀,脖子酸了。”
“你刚才不是一直在动来动去吗?”莎库娅拿起她的记录板,“一会儿歪过来,一会儿又靠过去,哪里坐老实过?”
“那是因为椅子不舒服嘛。”
“刚才大人在的时候,怎么没听你抱怨?”
“我哪敢呀!大人虽然是最好的大人,但只要莉迪娅姐姐站在旁边我就浑身不自在。”
玛利亚想着事情交代清楚了,正准备回伯爵府,走到门边便被艾莉拉住了。
“玛利亚姐姐,别急着走呀。”
“还有什么事?”
“过来坐一会儿嘛。”
“我在这儿又帮不上什么忙。”
“谁让你来帮忙了?你跑了一路,先来喝口水。正好我们也想问问你,剧院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这有什么好问的?”
“坐下来再讲嘛。”
玛利亚拗不过她,只好折回来,在她旁边坐下。莎库娅替她倒了杯水,爱丽丝将旁边的椅子挪过去,乖乖给她腾出地方。
陀古萨一直低头看着地方记录,这会抬头才发现加兰又走了。
他叹了口气。
“陀古萨先生这是怎么啦?”
莎库娅正好瞧见,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椅子面向他。
“刚才加兰先生在的时候,你还挺自在的。怎么他一走,又闷闷不乐了?”
“啊?我有吗?”
“有啊。”爱丽丝从记录板后探出脑袋,“从进门到现在,你一直坐得板板正正的。”
“可我平时就这样。”
“但是你跟加兰先生讲话的时候就不这样。”
莎库娅托着脸颊,故意将他打量了一番。
艾莉也掺和进来,“奇怪了,跟这么多年轻貌美的姑娘待在一起,怎么反倒局促起来啦?明明咱们一起吃过好几回饭了呀。”
陀古萨被逗乐了,连忙摆手。
“倒也不是那么回事。以前工作的地方几乎全是男人,平日里做什么、讲什么,早就习惯了。突然换了这么个环境,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搭话,说什么好。”
“哎呀,我们有什么不好聊的?”爱丽丝趴在桌沿上,“想讲什么就讲什么嘛。”
“那也得知道讲什么才行。”
“您就聊聊您夫人呀。”玛利亚接过话,“每次她来伯爵府,总能陪我们聊好久。”
“哈哈哈这倒也是。”陀古萨把笔搁到一旁,“我对你们几个的了解,恐怕还没我老婆多。她每次回去都跟我讲,这位姑娘喜欢什么,那位姑娘又对什么新鲜事感兴趣。我这才知道原来你们还有那么多事情可聊。”
“那叔叔下次也多跟我们聊聊呀。”爱丽丝朝他眨眨眼,“说不定以后回家,还能跟夫人讲点她不知道的呢。”
“我看这可不容易。”
“怎么不容易?”莎库娅用胳膊碰了碰爱丽丝,“她那么多糗事,随便挑两件就够讲一晚上了。”
“莎库娅姐姐!”
“怎么,我可没冤枉你呀。”
“那我也能讲你的!”
“好啊,你倒讲讲看。”
爱丽丝气鼓鼓地琢磨了半天,忽然发现陀古萨还在旁边,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等叔叔下次带夫人来,我再偷偷告诉她。”
玛利亚扑哧一声笑出来。
“那你们俩干脆私下约个时间,省得耽误我们干活。”
陀古萨也笑得直摇头,将椅子重新拉近木桌。正想接着聊两句,目光却又落在了对面的墙上。
“哦对了,我还真有件事想问你们。”
“什么事?”
“那幅画,怎么会挂在这里?”
众人顺着他的手望过去。
那是一幅接近正方形的双人肖像,画中两位少女并肩而立,画幅只取到半身。画布的底色由上方温暖的米杏色渐渐过渡到浅淡的薰衣草紫,找不到具体的建筑或花草,光线却均匀地落在两人身上,连肩头最细微的明暗都十分柔和。
左边的少女一头深棕色的长直发,浓得近乎乌黑,顺着肩头垂落下来。额前的刘海服帖,眉眼秀气,一双圆润的棕褐色眼睛直视画外,唇上带着浅淡的粉色,神情恬静。她穿着斜肩的浅灰色礼服,露出一侧纤细的肩颈,衣料靠近肩头的位置缀着三朵灰白色玫瑰,层叠的花瓣上留着织物细密的纹路。
右边那位略微站得靠后,暖金棕色的长卷发蓬松地披在肩上,几绺细发垂过脸颊。她有一双澄澈的亮蓝色眼睛,眼型稍长,眼尾微扬,目光同样望向画外。微微抬起的下巴、分明的鼻梁与面颊,使她比身旁的姑娘显得矜贵些。酒红色的一字肩礼服沿着肩颈舒展开来,深红的玫瑰缀满衣身,与暖棕色的卷发相映。两人肩头相靠,站姿自然,彼此之间又留着端庄的分寸。
画上的颜料细腻得几乎看不见笔痕。发丝、衣饰、眼中的微光各有层次,玫瑰花瓣上的明暗也过渡得极其自然。两人的轮廓融在淡淡的暖光里。
陀古萨走回墙前,仰头端详了片刻。
“画得实在好。我进门时就在看,原本还以为是以前哪位贵族留下的肖像,可看了半天,始终认不出这两位姑娘。这样的画,怎么会挂在市议会的会议室里呢?”
爱丽丝也站起身,来到他旁边,“哦,这个呀。是卡伦大人让人挂上去的。”
“伯爵大人?”
“对呀。至于为什么……”她琢磨了一会儿,“兴许是找不到更合适的地方吧。反正这间屋子平时也只有咱们伯爵府的人会来,放在这又不会碍事。”
“原来如此。”
陀古萨仍然盯着画。两位少女的视线更像是在直视着观画的人,两张面孔靠得那么近,神情又各不相同。
“不过,这两位究竟是谁?”
“那可真问住我啦。”爱丽丝摊开双手,“叔叔要是真想知道,下回不妨问问卡伦大人嘛。”
陀古萨只好作罢,重新回到座位上。
爱丽丝却还站在墙边,回头时注意到艾莉面前的名册底下放着一本厚厚的书,便凑了过去。
“说起来,艾莉,你最近到底在看些什么呀?”
“嗯?”
“就是书嘛。上次去你房间,里头堆了好多本,床边也有,柜子上也有。那天晚上我去找你,敲了半天门你才答应,手里还抱着这本厚得要命的书。”爱丽丝故意压低声音,“是不是你的那个相好替你找来的?”
艾莉嘟起嘴。
“你怎么老惦记着这个呀?”
“你就说是不是嘛?”
“是有几本是朵莉亚给我的,也有我自己找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本来就喜欢看书。”
“可你最近看得尤其多呀。”
“我有事情想弄明白嘛。”
莎库娅听见她们争论,转头瞧向玛利亚。
“说起看书,玛利亚最近不也看起诗集来了?前几天我从厨房后面经过,还瞧见她一个人捧着本书呢。”
玛利亚端着水杯,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我看个书怎么了?”
“没怎么呀,我就是觉得新鲜。”莎库娅想了想,“叫什么来着?好像有什么囚徒的……我只记得那几个字。”
“那是为后面的演出做准备!”玛利亚将水杯放回桌上,“巴老爷帮我们修好的新剧院,到现在也没演过几场。前些日子教堂那边不是还商量着办义演吗?既然地方都有了,再排一出戏不正好?”
“我又没说不好。”莎库娅的笑意更厉害了,“只是没想到你还会看诗集。”
“演戏又不是光靠站在台上念词。总得先看看人家怎么写的,哪几句话适合改成对白,哪些又能拿来唱。”
“那下次也借我看看。”
“想看就自己找去。”
爱丽丝趁着她们讲话,从记录板后探出脑袋。
“可是玛利亚姐姐,我最近老听见你一个人在角落里念叨呢。”
“念叨什么?”
“就是……‘真好啊,卡缪,卡缪’……”爱丽丝有模有样地学着她那副低沉的嗓音念了两遍,“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很……”
“就很什么?”
她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艾莉却已经接过话头。
“就很有浪漫的感觉。”
莎库娅转向她,笑得肩膀直颤。
“艾莉,怎么你满脑子装的都是恋爱呀?”
“你说谁满脑子装的都是恋爱啦!”
“你呀,听见个名字就会想到浪漫。”
“名字本来就会让人产生联想嘛!”
“那我怎么没想到?”
“那是你自己没想到呀!”
爱丽丝原本还在旁边附和,等艾莉追问她究竟觉得哪里特别,又支支吾吾讲不明白。
玛利亚端起水杯,打算由着她们争去,谁知爱丽丝忽然转向一直坐在旁边听热闹的陀古萨。
“陀古萨叔叔怎么想呢?”
“我?”
莎库娅也来了兴致,“对呀。咱们几个都讲不清楚,你也讲讲看。”
陀古萨看看爱丽丝,又看看艾莉,最后发现连玛利亚都放下了水杯,等着听他的回答。
“卡缪啊,卡缪……”
他将这个名字念了两遍,沉吟片刻。
“感觉这个名字会和花很搭配呢。”
“花?”爱丽丝歪着脑袋。
“是啊。具体是哪一种,我也说不上来。就是听起来,觉得应该和花有关系。”
爱丽丝望向玛利亚,“那可有意思了。往后要是真有这个角色登台,干脆让他抱着一大束花出来吧。”
“谁告诉你这是剧里的角色了?”玛利亚瞪着她,“你就不能让我好好喝完这杯水?”
“那究竟是谁呀?”爱丽丝还不肯放过。
“我哪知道!”
“你不知道还天天叫人家的名字?”
“爱丽丝!”
爱丽丝笑着躲到莎库娅身后,莎库娅也跟着逗起玛利亚,直到艾莉把两份账目递到她们面前,才各自回去做事。陀古萨也重新提笔,将剩下的几行数目核完,递给爱丽丝记录。
“你们说那些想闹事的老矿工们为什么想着突然搞这一出?”
“会不会只是单纯不愿意回去种田?据我所知,挖矿虽然辛苦,也危险,但赚得也是真的多。”
“谁知道呢?我还听说有人就喜欢闻某些矿石的气味呢。”
“行了行了,艾莉姐,咱们都知道你喜欢掉书袋了。”
“好啊爱丽丝你又来捉弄我。”
待爱丽丝核完手头那页,发现艾莉又翻开了压在名册下面的书。
“你刚才还没回答我呢。最近怎么总看这么多书?”
艾莉朝刚写好的几个字吹了口气,又从书里抽出一张纸。几个人名与地名之间连着细线,旁边写着不同的日期。
“这些都是你想去的地方吗?”
“不全是。有我去过的,也有听别人讲的,还有些只在书里见过。”艾莉将纸铺在桌上,“朵莉亚以前跟我讲过一个人。他住在很远很远的国家,亲自到过的地方虽然不多,却写出了一部记述各国山川、道路与风俗的书,连商人往来经过哪些城镇、君主怎样治理领土,都有明确的记载。”
“既然没去过那么多地方,他又是从哪儿知道的?”玛利亚放下水杯。
“向去过的人打听呀。他认识不少官员、学者和远行的商人,借来他们的书籍、信件,再把听见的、读到的放在一起核对。那部著作后来流传了很久,许多不曾到过那些地方的人,都能从中了解远方。”
“听着可比写故事麻烦多了。”莎库娅托着脸颊,“光是咱们今天这几本账,就够累人啦。”
陀古萨看着纸边那些涂改过的小字:“所以,你也想试着写一本?”
“嗯,不过我连卡尔斯克都还没弄明白呢。”艾莉将纸片递给他,“住了这么久,总觉得什么都熟悉,可真要问起某座村庄的来历,哪条道路是什么时候修的,我又答不上来。”
“那咱们也找人问嘛,下回我陪你去!”
“可问来问去,听到的未必一样呀。前些日子我翻旧记录,同一个地方,两本书写下的年份竟对不上。找来找去,反倒又多了几个不明白的地方。你们说,巴老爷当初讲的,是不是也有这个意思?”
“这我倒是深有体会。”陀古萨伸了个懒腰,“调查案子也是这样。几个人都说自己记得清楚,问起来却各有各的讲法,最后还是得找证据。”
“那你打算写到什么时候?”玛利亚笑着瞧她,“总不能一辈子都坐在书桌前吧?”
“谁知道呢?反正我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莎库娅一脸古怪:“这话可别让你的朵莉亚听见了,说不定明天就给你搬来一屋子书。”
“那不正好嘛!我也早跟她说过了。”艾莉笑起来,“不过我也想亲自出去走走。玛利亚姐姐,下次去山里打猎,记得带上我呀。”
“带你干什么?你来替我剥皮?那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当然可以呀。要是遇见没见过的植物,或者地图上没画的小路,我还能顺手记下来。”
“你这哪里是去打猎,分明是想让我替你带路。”
“那就拜托你啦!”
玛利亚朝她摆摆手。艾莉将纸片夹回书里,手掌按在封面上。窗外的光落在摊开的名册上,照亮了那些地名与数字。
“这便是我想要的东西。你们想,一个人坐在书桌前,面对几乎无法抵达的世界,用文字绘出一张尽可能完整的精神地图。这件事难道不是很浪漫、很伟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