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文村村口石桥下面那段河，往后怕是不大好钓鱼了。”
“怎么，鱼全让你钓光了？”
“哈哈，您高看我了，鱼是跑不了，只不过这钓鱼的人倒越来越多。我前不久去的时候，柳树下面那块好地方都让人占了。您还记得那棵老柳树吧？树干朝河面歪着，底下有一段回水，从前在那下钩，总能钓上几条鲫鱼来。”
“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据说那儿的水不怎么深，底下却有条沟。一到春天，鲫鱼爱往那里钻。你既然去得晚，换个地方不就成了？”
“您说得轻巧。我沿河岸走了半天，才找到一处杂草丛生的浅滩。坐下没多久，鱼钩又挂住水底的东西，费了好大力气才拉出来。再看柳树底下那位老先生，优哉游哉地坐了一上午，招呼我过去那会儿，鱼篓里少说装了七八条。”
“哎呦，那可真不少。”
“我凑近瞧，才发现他用的是自己揉的面饵，里面还掺了麦麸。那老先生热心，见我用蚯蚓作饵，分了一小块给我，叫我挂在钩上试试。我依他的法子换了饵，没多久还真钓上一条。可惜个头太小，连拿回去煮汤都嫌麻烦。”
“面饵钓鲫鱼也不错。不过你可别以为换了饵就一定钓得多。我猜啊，那位老人常年坐在河边，什么时候水涨，什么时候鱼爱往岸边游，心里自然比你清楚。”
“他也是这么教训我的。我问有没有什么秘诀，他只叫我多来几趟，别总指望一坐下就有鱼咬钩。完了，人还嫌我坐得偏，说那块浅滩连水草都没几根，鱼凭什么往那跑？”
“哦，那你怎么答的？”
“我还能说什么？只好再问他，既然明知道那地方钓不到鱼，怎么还看我白坐半天，也不提醒一声。您猜他怎么答？他说，我还以为你小子喜欢一个人清静，没好意思打搅。您听听，这像话吗这？”
老人放声大笑，“嘿嘿，他肯分你鱼饵，估摸着也是看你坐那可怜。”
“这老头人不坏。看他收拾鱼竿，我过去也搭了把手，他还挑了两条大的鲫鱼送给我。我不好意思收，他硬往我手里塞，说自己家里就一个人，哪吃得完这么多，剩下的也要分给附近认识的人。我一听，倒像是我帮他解了难。”
“嘿嘿，那你可有口福了。”
“可不是嘛。回去让厨房丫头用番茄炖了汤，味道还真不错。这洋葱大蒜月桂叶是一样都不能少啊。就是可惜，刺太多，吃起来也实在麻烦。早知如此，我该向他讨条鲤鱼才对。”
“嘿呦，别是鲱鱼就行。不过啊这鲤鱼想要钓得着那也不简单。我没记错的话，那条河的河底石头可多，大鱼要是受了惊，就容易往深处钻。你要真想钓鲤鱼啊，不如等天气再暖和些，往下游走上一段，找水草多的地方再试试？”
“您连钓鱼的去处都替我想好了。哎呀，再跟您讲句实话，我坐在河边，也不全为了吃。河风一阵阵吹过，柳树刚抽出新叶，附近几个孩子拿竹竿在浅水里捞东西，闹得挺高兴。看他们嬉戏玩耍，可比等鱼咬钩有意思。要不是临走遇见一队行商，我还想再坐上那么一会儿。”
“你说谁？什么行商会在河边歇脚？”
“真是这样，就在旧渡口旁边。大概是两辆装货的马车，后头还跟着几头驮骡。马匹拴在草地上，赶车的人正忙着准备午饭。我见他们车上装着几只大酒桶，就过去搭了几句话。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口音很重，不过讲话倒十分爽快。我问他从哪儿来，他说西边，这趟正准备往东边走，沿途做些买卖。”
“他们带的货都是酒？”
“我想想，还有布匹、皮革和干货。酒占了大头。那人讲，沙漠那边的葡萄酒价钱老贵，到哪都很受欢迎。尤其年份稍长的红酒，买主肯多出些钱。他特意想从几家酒庄收几批，准备沿路整备得差不多再运回去，阿瓦隆尼亚国也是个不错的落脚点，反正啊一年到头都有得卖。”
“伊格尼斯沙漠那边来的吧？那么远的路，运酒可不容易。木桶沉，经不起磕碰，封口松了、桶板裂了，损失的就不只是酒喽。”
“我也这么问过。他做了多年买卖，早防着呢，酒桶要亲自挑，装车之前还得挨个检查封口。尤其存放多年的陈酒，买主认的是酒庄的烙印。半路上磕坏了，换只桶装，再好的酒也难讲清来历。”
“就算是这样，旧木桶可以反复使用，但谁也保证不了里面装过什么东西。”
“别说，他还真遇上过，也不怕我听了笑话他。酒庄的名字响亮，价钱开得也高，结果开封一尝，连寻常的新酒都不如。再去打听，酒庄早换了主人，地窖清过好几回，留下来的只有旧桶。他明明认准了烙印收货，偏偏就在这上头吃了亏。”
“说起木桶，咱们女王早年出走，还靠它溜出了王宫。又是马车又是酒桶的，哎呦，一转眼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嗨，怨我，上了年纪，提起什么都能扯远，你可别介意啊。接着讲，那行商还遇见过什么？”
“老先生的见闻，我还巴不得能多听听呢。他还提及过另一桩买卖。有年在南边收酒，碰见个年轻人，父亲刚过世，家里还有债没还，要卖地窖里的陈酒。他一尝，觉得不错，按谈好的价钱买下了。等货运到西边，买主却不肯收，说那家酒庄在那个年份根本没酿过这么多酒。”
“哟，这可麻烦了。最后查清楚没有？”
“查清楚了。年轻人的父亲生前收过附近几家小酒庄的酒，运回去按年份分开存进地窖。酒没坏，产地却跟桶上的烙印对不上。买主听完，还是扣了一大笔钱才肯收货。”
“所以那行商吃了闷亏？”
“没亏多少，收的价钱只比往常低一点。不过他从此多长了个心眼，光知道酒从谁手里买来还不够，连卖主的父辈做过什么都想打听。每到一处收货，总要跟卖主多聊几句。一来二去，朋友越交越多，生意也好做了。您看，买卖之外还能有不少收获。”
“挺好，是个我喜欢的人。”
“别说，您跟他还真有那么点相像，待人爽快，闲坐一会儿，什么都能聊起来。我还听他讲，前几年往西边送货，用的还是父亲留下的旧地图。一路照图赶到地方，才发现客店关了门，附近的路也跟画的不一样了。”
“……是从山口往西的那条旧道？”
“正是。怎么，这您也知道？”
“很久以前去过附近布道。我记得那时候山路不好走，进了村，路旁倒有几处客店。后来新修了其他驿道，来往的商队大多改从西南走，旧路自然会变得冷清。”
“老先生果然厉害。他父亲年轻时常走旧道，几乎记得沿途每一处能歇脚的地方。到了他自己赶车的时候，不少客店都关了，连原来的桥也有几座塌了。可最叫他头疼的，是旧地图上标着的一座城镇。那地方后来好像换了称呼，他照着旧名问路，当地人竟没有几个听得懂。”
“具体叫什么？”
“哎呀，叫我给忘了。他那天给我看过那张老地图，上面的名字又多又长的，字迹也不大清楚。我只记得从山口往西，沿河谷走上一段，就能到那里。想来旧时那地方相当热闹，附近有几条商路交会，往来的车马应该不会少。”
“这么一说，我也记起点旧事了。不过，他拿旧名问路，当真一个认得的人都没碰见？”
“大概是没问着。换了好几个人问，答的各不相同。他手头还有父亲画的素描，本想照画去找广场上的石像，可惜画得潦草，看不出具体位置。哦，素描，就是用线条勾的草稿。”
“哼，我还没那么糊涂，自是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这素描是他父亲亲手画的？”
“是啊。听说年轻时随商队经过那里，见过石像，觉得十分漂亮，于是画下来留作纪念。后来年纪大了，又常常拿出来给儿子看，讲起自己年轻时到过的地方。可惜啊，旧时的景象早就变了。”
“画上还留着什么？”
“几根石柱，还有一段长长的石阶。石像本身画得不太清楚，旁边还有几行小字，可惜笔迹模糊，我也没能认出来。”
“石阶……”
“您又想起什么来啦？”
“年轻时曾听过一段关于那地方的见闻。城外有条路，沿着山坡往上走，路旁立着不少石柱。那时候就有人猜，原本应该是一处很重要的地方，可惜年代久远，附近的人也说不清来历。”
“您提到的是城外，可那行商的父亲讲的是城内广场。难不成其实两处是完全不同的地方？”
“也许吧。山里不缺石料，柱子、台阶，到哪儿都好修。你只说了一段河谷，我也没法替你认清楚地方。”
“可那幅素描里，石柱旁边的阶梯确实有点特别。我原本以为是广场上通往高台的路，现在听您这么讲，却又拿不准了。那行商的父亲如果真去过，应该记得清楚才对。”
“隔了几十年，再熟的地方也会记岔。走过的路越多，回想起来，反而越容易把几处熟悉的地方混在一块。”
“不过这也不能证明是他记错了。”
“嘿嘿，这是当然。所以我才问，画上还有什么。总不能平白无故地替他添上一堵不存在的城墙。”
“您倒是谨慎。前些时候我读过一句话：‘信念比谎言更是真理的危险敌人。’当时只当是作者不近人情，可听过那行商的故事，再想起它，又多了点滋味。”
“你是认为他父亲太过相信自己的记忆？”
“人要是存心骗人，即使被旁人发现，至少还能当面指出来。可他父亲确实相信自己见过的一切，连旧地图上早已荒废的道路，也仍觉得可以照着走。儿子回去告诉他桥塌了，路也改了，他却不肯相信，非说儿子走错了地方。您想想，这样的人，旁人还能怎么劝？”
“没那么简单，也得看他记错的究竟是什么。旧路后来荒废，并不能说明他年轻时走过的路原本不存在。你方才提到的石像也是如此。画得不准确，跟凭空编造一座石像，终究差得太远。”
“我说的是，他为什么不肯听儿子把话讲完。桥塌了，在图上添一笔就是，何必非要儿子认错？”
“你这话有道理。不过他当年留下地图和素描，难不成是要后辈一辈子都照图上的路走？”
“这倒不至于。他年轻时爱记见闻，地图用久了，就往上添几笔。等走不动路了，旧纸张都收在家里，是儿子接手生意，才把它们带出来。”
“嘿嘿，那就不能把后来的问题全算在他父亲身上。老人讲起从前的事情，未必是为了叫人相信一切从未改变。不过啊听的人得自己留心，哪些是亲眼见过的，哪些只是后来听来的。”
“这么说的话，我也有份。我连画上的字都没认清，就把他讲的城当了真。要是认出了字，说不定连这一番口舌都能省下。”
“你愿意再看一遍，也不算太晚。”
“哎呀，跟老先生对谈就是爽快。等下回遇见我要找的人，想办法好好辨认下。您刚才提到山坡上的旧路，我也想再查查看，说不定能从中找到些线索。”
“不错，那么你一定找到些值得关注的痕迹了，对不对？”
“谁叫它那么有意思呢。那行商手里有父亲留下的地图和画，还得四处问路。到了下一辈，要是连图都散失了，后人就算走到石像跟前，也未必讲得清它们的来历。我既然听了这桩事，总想亲自去看一看，光当个故事听过，未免太过可惜。”
“嘿嘿，还跟我卖关子呢。”
“您要是肯陪我走一遭，自然最好。”
“嘿呦，我可走不了那么远的山路。”
“那可太遗憾了。那么我要是真到了那，找着什么有趣的东西，回来再讲给您听也不迟。”
“嗯，就这么一言为定。”
“说起来，那行商还提过，听说附近有几处旧酒窖，早些年一直有人存酒。后来这里不种葡萄了，酒庄慢慢搬去了别处。地窖还留在原来的地方，却少有人再使用。他本想找人进去看看，问了几家，都说早搬空了，不必再找。”
“他找酒窖做什么？就算还有陈年佳酿也喝不了了吧？”
“毕竟是做买卖的，总想碰碰运气，万一里面真有陈年佳酿呢？不过我也跟您想到一块去了，真剩下几桶，恐怕一揭盖，闻见的也只是一股腐酸味。”
“那可说不准。窖选得好，封严实点，存上多年也不稀奇。当然，他讲的地方我不熟，不能凭几句话认定。”
“您也觉得未必坏了？我听他讲了半天，始终没弄明白，究竟是谁进去参观过。”
“你这是又打算替他去找酒？”
“哎呀，我哪有这份闲工夫？屋里还有不少酒没喝完呢。您这瓶就醇厚，我只顾讲话，把它晾在一边了，罪过罪过”
“嘿嘿，你喜欢就多喝些。”
“正有此意，说起来这酒是教会酒庄酿的吧？”
“嗯，六年前的酒，存得还可以吧？”
“难怪。我看杯中的颜色偏深，闻着又有浓郁的果实香气。入口柔和，回甘又悠长，比那行商带的几种红酒更合我的口味。”
“你果然很懂得享受啊。”
“喝得够多，多少能尝出点好歹。真叫我讲清产地、分辨年份，可就露怯了。”
“用不着太过讲究，酒好喝就行了。”
“您讲得对。不过您这里的酒倒是挑得不错。这瓶几乎喝不出酸味，舒坦，想来平日里也常有人愿意陪您喝上一杯。”
“偶尔吧。平时来我这的人不少，可几乎都是为了别的什么事。酒搁在这里，像这样能陪我边聊天边喝酒的更是没有了。”
“那您可该多找些朋友来坐坐。尤其这间屋子，清静，坐下来聊上半日，连外面的声音都听不大清楚。”
男人把杯子放回桌上，红木圆桌的漆面映出一点暗红色的酒影。老人坐在对面那张皮质单人沙发里，背靠柔软的椅垫，手臂安闲地搭在扶手上。两张沙发隔桌相对摆放，桌上那瓶开了封的红酒还剩大半，另一瓶的瓶口仍有教会酒庄的蜡封。
“这里原先就是用来招待客人的？”
“不是。后来收拾过，才摆了家具。”
“我觉得挺合适。桌子够用，两个人坐着，伸手就能拿到杯子。这屋子比我想的还要宽敞，刚进来的时候，以为礼拜堂后头不过是一间小客室。”
“嘿嘿，原先是堆着不少东西，搬走以后就空出来了。我找人重新修了地板，又换了墙上的灰，才成了眼下的样子。”
“难怪。我方才坐下的时候就觉得，这屋子似乎比外头凉快些。到了夏天，想来别有一番滋味。”
“夏天还好，冬天可就没那么自在了，尤其连着下雨的时候，靠里面的墙容易返潮，地板也得多留心。”
“那您还把家具放在这里？”
“修缮以后好多了，哎真得好好感谢下领主大人啊。再说一年到头，总不能为了几场雨，就把好好的屋子空着。”
“不过您这间屋子，似乎没什么窗子。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就觉得有点奇怪，外头走廊不算窄，往里走了几步，却像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要不是有人带路，我恐怕还得在门外绕上几圈。”
“那段走廊原本就有点曲折。后来修整时，又把门拓宽了些，别的地方确实没怎么动。”
“怪不得。我进来的时候还留意了一下，门外那段石阶似乎比外头的地面低，往里走却又平了。您在这里待得久，自然不觉得有什么，可初来的人难免有点摸不着方向。”
“你来的时候，是在门外停了一会儿吧？”
“您听见了？”
“门口响过一次，后来又响了一次。等了片刻，才听见你进来的脚步声。”
男人闻言笑了起来。“哎呀，我本想装作熟门熟路的样子，没想到早让您听见了。其实是走到门前才发现方向不对，又退回去看了一眼。幸好没其他人瞧见，不然还真有点丢脸。”
“这有什么可丢脸的。头回来的人，偶尔认错方向也寻常。不过会走到这的人也就那么几个，我一般是在其他地方接待来客。”
男人端起酒杯，靠回沙发，松软的椅垫略微下陷。“您其实不用宽慰我。这样坐下来，容易忘记时间。也不知道咱们聊了多久了。”
“你进来的时候，天色如何？”
“还挺亮堂。”
“估计离晚饭还有点时间，待会也在我这吃完再走吧。”
“哎呀，真好，我这会儿还不想起身。”
老人又嘿嘿笑了一声。
片刻后，男人轻轻抿了一口酒。
“对了，刚才讲起那座旧城，您提到的那条山路，究竟是从哪儿上去的？”
“嘿嘿，你还想着呢？”
“总觉得有个地方没弄明白。反正酒还没喝完，您不妨再陪我聊会。”
“我记得的不多。不过那条路原先似乎是沿着山脚走，过了一段石阶，能看见几根高高的柱子。至于后来如何，就实在不清楚了。”
“您当年是听谁讲的？您后来还会和这人来往吗？”
“这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这会儿问，我还真得好好琢磨。”
“要是能想起来，我还想请您替我引见一下呢。”
“这我不敢给你打包票。毕竟是太多年以前的事了。”
“这样啊……”
男人将酒杯放下，指尖无意间碰到桌沿，顺着光滑的木面摸了一小段。
“您这桌子估计也用得久了，边缘磨得这样平整。”
“其实啊，原来有一处磕坏了，有个洞，后来补过。”
“哟，我还真没看出来。在哪呢？”
老人伸手沿桌边摸了一会儿，停在靠近自己的一侧，“在这。”
男人俯身凑近，借着灯光察看。木面上的漆色几乎没什么区别，沿木纹延伸的接痕极浅，稍不留意就会错过。
“手艺真好。要不是您指出来，我恐怕找上一整晚也找不着。”
“是费了些工夫。”
“您这也记得清楚。”
“这张桌子一直放在这里，摸得多了，自然记得。”
男人坐回沙发，又端详了片刻。“原来是在这。”
老人收回手，摸到杯脚，将酒杯稳稳地端了起来。
“小友还喝吗？”
“求之不得。您这酒着实不错，今天我算是来对了。”
“那就再添一点。”
男人拿起酒瓶，替两人斟上。酒液顺着杯壁流下，细细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格外清楚。
“嘿嘿，说起来，你似乎还对戏剧方面很感兴趣？那我们不妨接着来聊聊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