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诺带着塞琪卡走到领主府前时,正门外已经挤满了人。
铁栅门被推开了一半,几个卫兵缩在门边,手里握着长矛,却没人真敢往前顶。门外的领民挤成一团,草叉、镰刀、铁锹和木棍乱七八糟地举在人群里,单独看不像正经武器,可这么多人挤在一起,效果也差不多。
诺诺刚走下台阶,人群里就有人喊了一声。
“领主家的小姐来了!”
看来有些人还没适应老领主已经死了。
诺诺继续向前,想更靠近领民的位置,然后一块石头迎面飞了过来。
石头很快,她只能认命似的闭上眼睛。
下一瞬。
耳边只掠过一声轻响。
脑袋好像不疼耶。
诺诺小心睁开眼。
石头已经落在脚边,整整齐齐分成两半,切面平得像打磨过。
她转过头,看见塞琪卡已经拔剑,水蓝色长发被风吹起一缕,手中的剑刃覆着淡淡蓝光,像一层流动的水,又冷得让人不敢多看。
牛哇,塞琪卡。
原主记忆诚不欺我。
塞琪卡的视线落在人群前排。那里站着一个瘦高青年,脸无血色,手还僵在半空,嘴唇抖了一下,大概就是他刚才扔的石头。
他看着地上那两半石头,喉结滚了一下。
身边的人悄悄退开一点。
刚才还混在人群里的那只手,忽然变得格外显眼。
塞琪卡向前半步,原本躁动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一些。诺诺站在她身后,心里跟着稳了半寸。至少,自己不是单刷。
不过她很快意识到另一件事,刚才从礼堂出来的时候,她拉住塞琪卡胳膊的动作自然得过分。也许是原主本能,也许是对方长得太好看,大脑就自动判定可以牵。
停,现在该想这个吗?
诺诺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按下去,重新看向门外的领民。
他们看起来凶神恶煞,可诺诺仔细看过去,才发现很多人其实站不太稳。有人抱着空陶罐,有人拖着破水桶,还有人肩上搭着没来得及取下的麻绳,像是从田里一路赶来的。
诺诺看着那些空陶罐和破水桶,忽然想明白了一点。
他们不是想造反。
他们是没水喝了。
他们只能去求这片领地的主人,求对方能解决问题,而那个人是诺诺。
他们都已经走投无路了,这时候如果她只是鞠个躬,再来一句“红豆泥斯米马赛”,大概率会变成火上浇油。
他们要的不是道歉,是水。
诺诺轻轻咳了一声。
“水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人群里响起几声冷笑。
诺诺没有停顿太久。
“三天之内,每家每户,一定会有干净的水喝。”
她看着前排那些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定一点。
“如果做不到。”
“我自己摘了爵位走人。”
人群愣了一下,大概是“摘爵位”这种说法耸人听闻。
前排一个肩膀宽厚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袖口卷到手肘,露出被炉火烤得发红的小臂,手里拄着一柄铁锤。
诺诺从碎掉的记忆里翻出这个人的名字。
老托德,城里唯一的铁匠。
“口说无凭,领主大人。”
老托德的声音很粗,像被烟熏过。
“老领主生前也一直说马上解决,尽快解决。半个月了,河里的鱼死光了,水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你一个刚成年的女娃,拿什么解决?”
好吧,靠画饼拖延时间这招失败了。
她原本只是想先把人群稳住,哪怕多拖半个小时也好,至少能让她把那个离谱的滤水方案先试一遍。
但墨提斯家的“马上解决”,在这些人耳朵里已经不值钱了。
诺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黑色小牛皮矮靴,丧服配套,做工看着还不错。
她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后弯下腰,开始脱鞋。
人群顿时哗然。
在这个世界,一个贵族少女当众脱鞋,对他们而言几乎不亚于当街裸奔。就连塞琪卡都皱起眉。
诺诺动作没停。
她脚上就穿着一双系统兑换出的黑色丝袜,是之前测试兑换的。
问题在于,这条丧服长裙层层叠叠,裙摆压到脚面,她自己脱起来实在费劲。
诺诺抬头看向塞琪卡。
“帮我把这玩意脱下来。”
塞琪卡沉默了一瞬,金色眼睛里罕见地掠过一丝错愕。
诺诺没有解释,只向她递去一个肯定的眼神。
塞琪卡皱了下眉,最终还是蹲下身。她隔着手套托住诺诺的小腿,动作熟练得近乎自然,仿佛从前也曾替她处理过无数件类似的麻烦。
片刻后,那层轻薄的黑色织物落进了她手里。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了过去。
那东西薄得几乎能透光,却又不像普通纱布那样脆弱。它没有粗线,没有针脚,没有补丁,贴在塞琪卡戴着手套的指间,轻得像一片黑色水雾,又带着一种他们从没见过的弹性。
连老托德都看愣了一下。
人群里开始响起窃窃私语。
“那是什么?”
“不像布。”
“贵族穿的东西?”
塞琪卡看着手里的黑色织物,低声问:
“你不会打算告诉我,这就是你的办法吧。”
诺诺没回答,伸手从塞琪卡手上接过丝袜,塞进袖口。
她重新穿好鞋,站直身体,然后看向塞琪卡。
“帮我准备几样东西。木炭,敲成小块。干净的砂石,粗细都要。再找个空木桶,别漏水。”
塞琪卡没有追问,只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府里走。
几个刚赶到附近的侍女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听到了诺诺的命令,互相看了一眼,也提起裙摆跟了上去。
领民没有散。
他们依旧堵在门外,手里的草叉和镰刀也没有放下,只是暂时没人继续往前挤。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位刚继位的绿发贵族小姐当众脱完袜子后,到底能变出什么东西来。
东西很快被搬来。
木炭。
砂石。
空木桶。
木碗。
还有一桶从河边打来的水。
那水是灰绿色的,表面浮着细小泡沫,一靠近就有股腥臭味。
诺诺蹲在木桶前,努力回忆前世刷过的某个短视频。
荒野求生,自制简易净水器。
那时候她还在蓝星,坐在工位上摸鱼刷手机,刚好刷到一条荒野求生短视频。她想着这玩意以后说不定有用,就顺手点了收藏。
结果生前没用上,死后倒是真用上了。
什么回旋镖啊。
诺诺先让人处理出一个出水口,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
黑色丧服层层叠叠,布料还算细密。
她抓住内侧一层裙摆,用力撕下一条黑布,叠了几层压在桶底,防止砂炭漏出去。然后铺细砂,压实;再铺碎木炭;木炭上面盖一层粗砂和小石子。最后,她把那只黑色丝袜展开,叠成几层,绷在桶口,用绳子死死扎紧。
她摆得很慢,中间有两次觉得顺序不对,又把东西倒出来重新铺。
头顶开始冒汗。
这东西理论上能过滤泥沙、浮沫和一部分异味。
如果污染源是颗粒状的,比如泥沙、腐叶、矿渣,她还有机会。
但如果是溶解性污染物,那就麻烦了,丝袜再细,也不可能把已经溶进水里的东西筛出来。
她现在只能赌不是后者。
塞琪卡站在她旁边,低声问:
“你有把握吗?”
诺诺手上一顿。
“不行那就跑路呗。”
她继续把砂石压平。
“你带我跑,往山里去。反正你很能打,饿不死。”
塞琪卡沉默片刻。
“不要把这种事说得那么轻松。”
“你不愿意?”
“我没有这么说。”
塞琪卡仍望着前方的人群,声音很平静。
“这种局面,本来就不是你一个人能解决的。”
她停了一下。
“真到了那一步,我会带你走。”
诺诺听着塞琪卡的保证,用手把最后一层砂石压下,滤水桶制作完成。
这玩意粗糙又可疑,一点也不像贵族该拿出来的东西。
开始。
诺诺默念一声,舀起一瓢被污染的河水,倒在桶口绷紧的黑丝袜上。
所有人都盯着。
水落在黑色织物上。
枯叶、细碎鱼鳞和黑色浮沫被拦在表面,剩下的浑水慢慢渗下去,穿过砂石,穿过木炭,再从桶底一点一点滴出来。
一滴。
两滴。
三滴。
灰绿色的水落进木碗里。
诺诺低头看着。
没有清澈。
没有奇迹。
碗里的水依旧是那副要命的灰绿色。
只是比原来稍微淡了一点点。
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人群重新骚动起来。
老托德皱起眉。
有人把刚刚放低的草叉重新抬了起来。
塞琪卡也看向诺诺。
诺诺盯着那碗水,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
完蛋。
她想。
我可能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