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主府前,刚才被塞琪卡那一剑压下去的躁动,又从人群深处一寸寸拱了起来。
诺诺站在滤水桶前,看着碗里那点依旧灰绿的水,脑子里已经开始认真规划跑路路线。
往哪跑?墨提斯是边境领,再往北就是兽人活动的雪山,听起来很危险,但总比当场被草叉叉死强。
塞琪卡很能打,应该能带着自己冲出去。真到了山里,没东西吃就让塞琪卡打猎。
兔子,野鸡,鹿,什么都行。她上辈子虽然没什么野外生存经验,但烤兔子应该不难吧?
撒点盐,没有盐就算了,火候控制一下,只要别烤焦就行,只要能活下去,吃原味兔子也不是不能忍。
问题是她这具贵族小姐身体能不能爬雪山。
大概率不能,到时候说不定还得让塞琪卡背着她跑。
想到这里,诺诺居然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塞琪卡背着自己翻山越岭的可行性。
就在她开始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沉重的脚步声靠近了。
一步。
两步。
踩在石板上,声音很实。
诺诺抬起头,看见老托德正从人群前方走过来。
那位铁匠肩膀宽厚,袖子卷到手肘,手里还拎着那柄铁锤。锤头不算新,上面有长期使用留下的黑痕和凹坑。
他走得很慢。
也很沉。
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上的石板踩裂。
诺诺看着那柄锤子,心里忽然升起一个非常现实的念头:他不会是来敲碎我脑袋的吧?
滤水失败,承诺破产。在暴民面前当众社死,然后被愤怒铁匠一锤爆头。
不会这就是自己其中一个结局吧?
塞琪卡显然也注意到了老托德的靠近,她没有立刻拔剑,却向前半步,手掌已经按在剑柄上。
那双金色眼睛冷冷盯着老托德,警告意味很明显。
再靠近一步,她就会拔剑。
老托德停了一下。
他看了塞琪卡一眼,又看向诺诺,最后视线落到滤水桶上。
他没有举锤,只是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木桶。
“桶裂了。”
诺诺一愣,低头看去。
木桶侧边确实有一道细细的裂缝,水从缝里渗出来,把底部的砂炭冲偏了一小片。
难怪。
她差点当场松一口气。
不是方案彻底没用。
是设备先背叛了她。
“去找找有没有其他的桶。”
诺诺刚要回头喊人,老托德已经蹲了下来。
“不用了。”
他从腰间摸出一块薄铁皮,又捻出几枚铁钉,手里的锤子落了几下,便把裂口牢牢压住。动作不算细致,却稳得很。
几下敲打后,裂缝被封住。
诺诺看着他。
“谢谢。”
老托德没有抬头。
“别谢太早了。”
他收起锤子,重新退回栅栏边,声音仍旧很哑。
“我只信最后一次。”
他终于看向诺诺。
“我希望你和老领主不一样。”
诺诺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再试一次。”
这一次,所有人都安静了许多。
灰绿色的河水再次倒入桶中,重复之前的步骤。
水先被黑色织物拦住浮沫,再缓慢渗进砂石和木炭之间。诺诺盯着桶底,几乎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滴。
两滴。
三滴。
水落进木碗里。
最开始还是淡灰色。
随后颜色一点点变浅。
不算清澈,远远称不上透明。
可它至少不再是刚才那种要命的灰绿。
栅栏外彻底安静了。
诺诺拿了一只干净的碗,接住半碗水,端起来就往嘴边送。
一只手从旁边伸来,按住了她的手腕。
“给我吧。”
塞琪卡的金瞳盯着那半碗水,声音发紧。
诺诺反手推开她。
“这是我做的。万一真有毒,你替我死?”
“至少不该由你——”
诺诺趁她话音未落,已经把碗举到嘴边,仰头喝了一口。
塞琪卡骤然收紧手指,却只来得及抓住她的袖口。
味道实在算不上好。
有股泥土和木炭混在一起的涩味,水质偏硬,喝完之后舌根发干。和她上辈子喝过的矿泉水没法比,最多只能算勉强入口。
但对这些喝了半辈子浑水、又喝了半个月毒水的领民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把碗递给塞琪卡。
塞琪卡迟疑了一下,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她表情变化不大,但紧绷的眉头松开了一半。
栅栏外的沉默终于被打破。
老托德两只大手攥着铁栏杆,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滤水桶,声音都在发抖。
“领主大人……那水、那水能喝?”
诺诺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
她直接从桶底又接了一碗,当着他的面喝完,然后把碗翻过来,亮了亮碗底。
老托德整个人忽然松垮下来,仿佛憋了大半个月的那口气,终于从胸腔里吐了出去。
“排队。”诺诺放下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一人一碗。”
人群仍旧推搡着往前挤。
可那股冲门的劲已经散了。
刚才那堵由身体和农具组成的愤怒之墙,终于变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
男人们把农具放在脚边,女人们抱紧陶罐,老人牵着孩子,队伍歪歪扭扭地排了起来。
老托德排在第一个。
他那双被炭火烫得满是疤痕的手捧着陶碗,先对着阳光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头抿了一小口。
那双粗糙的大手开始发抖。
幅度很轻,轻到站在他身后的婆娘都没发现。
“是甜的。”
他哑着嗓子说。
人群嗡地一声炸开了。
后面的人踮着脚往前看,已经分到水的人抱着陶罐往外跑。
家里还有发着烧的老人。
还有哭闹着要水喝的孩子。
那个之前朝诺诺扔石头的年轻人缩在广场边缘,远远看着排队的长龙,始终没有过来。
他手里攥着一只缺口破碗。
旁边有人认出了他,低声说了句什么。
站在他身侧的几个人往旁边让了让,空出一小块地方。
年轻人的头越埋越低。
诺诺接了一碗水,端着走过去。
人群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年轻人僵硬地抬起头。
诺诺没有问他为什么扔石头,也没有说原谅。
她只是把碗递过去。
“你为什么不来领水?”
年轻人没动,手指还死死抠着碗沿。
诺诺看了看他手里的破碗。
“拿着。”
她把水又往前递了半寸。
“我说过,一人一碗。”
她停了一下。
“你也是墨提斯的人。”
年轻人的手抖了一下,慢慢接过那只碗。
水面晃出几滴,落在他满是灰尘的手背上。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没人听清。
诺诺也没追问,转身走回桌边。
原本盯着他的几道视线,慢慢收了回去。
有人低头看着手里的空碗,没再出声催。
诺诺目送最后一个领民抱着水罐离开,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膝盖,把空碗扣在石桌上。
今天的事,勉强算过去了。
至少今晚,领主府的大门不会被人冲开。
她这个墨提斯领主,也终于能喘一口气。
既然还能喘气。
那就干点领主能干的事。
她转身走向领主府。
经过塞琪卡身边时,脚步没有停,只抬眼看向塔楼。
“上面那面旗,是不是有点晦气?”
塞琪卡顺着她的目光抬头。
塔楼顶上,银翼渡鸦旗被傍晚的风吹得半死不活,布料边缘磨出了毛边。
银色翅膀在夕阳下黯淡得像一片旧灰。
“你想做什么?”
“改图案违背祖制吧……”
诺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听不出是认真还是随口一说。
她抬手拨了拨垂在肩侧的绿发。
“那就先染色吧。”
“至少让它有点我的颜色。”
塞琪卡看向她。
诺诺也抬头看着那面灰扑扑的旗。
“我想把这玩意儿染成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