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一个下午,新领主展露“神迹”的说法就在墨提斯领传开了。
傍晚,城里最破落的酒馆门前,人比白天抗议时还多。
白天还扛着草叉堵在街上的那些人,这会儿已经换成了碗和陶罐。
一个抱着掉漆木琴的流浪吟游诗人站在倒扣的木桶上,用夸张的戏剧唱腔比划:
“你们是没看见!”
“领主大人从葬礼里走出来,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为什么?”
“因为她早就看穿了一切!”
“她知道毒水会来,知道我们会围住领主府,甚至知道今天必须用她贴身携带的黑色神布,替墨提斯挡下这场灾祸!”
他猛地一挥手,险些把木琴甩出去。
“那神布薄得跟蝉翼一样,却比教堂彩窗还干净!”
“毒水倒进去,唰的一下,流出来的就成了比雪山融水还清的圣水!”
“领主大人还自己先喝!”
“这叫什么?”
吟游诗人一拍胸口。
“这叫以身试毒!”
“这叫贵族血脉替领民承灾!”
人群里顿时一阵惊叹。
一个没挤上第一批领水队伍的瘦弱男人咽了口唾沫:
“真有那么神?那水喝着什么味儿?”
“甜的!”
旁边一个农妇抢话。
“我家小子一口气喝了两大碗。”
“比井水好喝多了。”
另一个人跟着点头。
但很快有人嘀咕:
“我怎么喝着就那样?”
旁边的人当场不乐意了。
“你懂什么?”
“那水里原本都是泥和虫子!”
“现在连渣子都看不见了!”
“不是神迹是什么?”
“那能不甜吗!”
吟游诗人拨了下走音的琴弦,唾沫横飞:
“你们想啊,那神布可是领主大人贴身带出来的!”
“那能是凡物吗?”
“沾了高贵血脉,受了葬礼圣烛,又替领民挡过毒水。”
“这不是圣物是什么?”
“喝了说不定不只治病。”
“还能把身上的晦气都洗掉!”
“治病?”
人群里一阵骚动。
老妇人把怀里的木碗抱得更紧了。
连几个看热闹的人都开始打听。
“明天还发水吗?”
“听说还发。”
“那得早点去排队。”
“我明天把我娘也背过去。”
“我家小的还在发烧,今晚那半碗我没舍得喝,全给他灌了。”
“要不了多久,领主大人就能把毒水解决了。”
谣言总是越传越远,也越离谱。
到太阳落山时,那块黑色神布已经从领主的贴身衣物,变成了受过神明祝福、能够治病挡灾的圣物。
而此刻,被领民们传成“以身承灾的圣女领主”的诺诺,正毫无形象地瘫在领主府一楼议事厅的硬木椅上,愁得想咬指甲。
壁炉里烧着几块受潮的木柴,火苗半死不活,发出噼啪的闷响。
“解决?能解决就好了。”
诺诺靠在高背椅上,忍不住揉了揉额角。
站在长桌对面的,是管家赫伯特和亲卫塞琪卡。
铁匠老托德的手艺比诺诺预想得还快。半个下午,十五只滤水桶便摆进了领主府。
硬件有了,核心耗材却跟不上。
诺诺手里一共就八双丝袜,这已经是全部家当。
十六个滤水桶,听着不算少。
可一旦对上两千多人的日常饮水,就显得杯水车薪。
更何况明天来排队的,未必只有主城里的领民,近村的居民也有可能来讨水。
塞琪卡和赫伯特都看着她,在他们眼里,年轻的小领主正托着腮帮子,一言不发。
但诺诺面前,是只有她能看到的坑爹系统。
【当前繁荣值:0点】
狗系统,诺诺怒骂。
她忙活了一下午,差点把命搭进去,繁荣值居然一动不动。
救人不算繁荣,止息暴动也不算。难不成真得先赚到钱?
一个连水都喝不上的破领地,拿什么赚?
诺诺收回视线,用手指敲了下桌面。
“不够。”
她说。
“滤水桶不够,丝袜不够,水也不够。”
“领主大人……”
赫伯特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
“既然那神物数量有限,依老奴看,我们还是得向格兰瑟姆家求助。”
管家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继续说道:
“小姐,您从小就没吃过这样的苦。老爷还在时,连冬天的炭都是挑最干的给您用。如今您一天只吃了半块黑面包,还要亲自去喝那种脏水……”
他抹了把脸,做足了心疼的样子。
“格兰瑟姆家至少能让您安稳活下去。”
“不行。”
诺诺还没开口,塞琪卡先出声了。
“他们会吞掉墨提斯。”
赫伯特皱起眉:“婚约本来就是老爷答应的。向未来的亲家借些水,怎么就成了吞并?”
“婚约尚未履行,我们还有回绝的余地。一旦接受援助,墨提斯便再也没有资格谈条件。”
“可不求助,领民过几天没水喝,还是会造反!”赫伯特急得直拍大腿,“塞琪卡阁下,您不能让小姐为了虚名送命啊!”
诺诺抱着胸,听了半天。
和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封建领主结婚,然后下半辈子被困在后宅里生孩子?开什么玩笑,上辈子好歹是在互联网公司拼杀到猝死的卷王,好不容易重开,难道要给一个封建土鳖当附庸?
既然开局是个领主,哪怕穷得掉渣,她也要走攀科技、搞基建、暴兵称霸世界的王道征途。
光速嫁人?想都别想。
“停。”
诺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两人闭嘴。
她抬头看向塞琪卡。
“你试过别的东西没有?亚麻布,纱布,都行。”
“试了。”
“你去做其他事的时候,我让人找了几块细亚麻布,还有老骑士从药剂师那里借了两卷纱布。”
塞琪卡汇报的过程很认真,诺诺能中听出一丝担忧。
“普通亚麻只能拦泥沙。细亚麻和纱布好一些,但还是比不上……你腿上那个东西。”
大概是纤维密度不同?
反正意思就是,眼下还没有替代品。
“求助是不可能求助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求助。”
诺诺十指交叉,撑在下巴上。
“启用庄园的深井水吧。”
赫伯特脸色骤变。
诺诺没给他抢话的空隙。
“井水掺进过滤水里。按人头领,每天多少,让人写清楚。总之,先撑几天。”
“领主大人!那是家族最后的干净水源了!怎么能给那些——”
滤水桶只能拦下泥沙和杂质,让水看起来干净些,却远谈不上安全。
真让两千多人长期喝下去,迟早还会出问题。
所以,她没打算只靠这些桶,深井水必须拿出来。
眼下最重要的,是争取足够多的时间。
“他们渴死了,谁去种地?谁去打铁?你这个老头能帮死掉的领民把税补上吗?”
“可是小姐——”
诺诺直接打断。
“没有可是。去办。”
诺诺站起身,把椅子往后一推。
“我累了,回房休息。”
说完,她转身走出议事厅。
塞琪卡紧随其后。
等脚步声远了,赫伯特脸上的焦急也没了。
他直起腰。
昏暗火光里,那个总是弯着背的老管家,忽然不老了。
“深井水……”
他又重复了一遍,转身走进阴影。
……
深夜。
冷风在老旧的石造走廊里穿梭。
诺诺洗了个战斗澡,换了件宽松的白色棉质睡裙。
经历了一天高强度危机公关,她现在累得只想倒在床上死睡过去。
然而,当她打着哈欠走到自己卧室门前时,却发现门口立着一道身影。
塞琪卡抱剑靠在石墙边,水蓝色长发被壁灯照出一层冷光。
诺诺停下脚步,拍了下脑门。
“你怎么还在?”
“守夜。”
诺诺叹了口气。
“领主府大门关了,院墙也有护卫。”
作为一个来自其他世界的人,她实在适应不了睡觉时门外杵着个大活人。
“你也累了一天了,回去睡觉嘛。”
“局势还没有稳定。”
塞琪卡背脊挺得笔直,目光依旧警惕。
“今晚我必须守在这里。”
劝不动,可物理驱逐又打不过。
诺诺双手抱胸,眯起眼睛。
她也不进屋,就这么站在门口直勾勾地看着塞琪卡。
不得不说,这骑士小姐真的好看。
哪怕穿着一身旧骑装,站在昏暗的走廊里,也相当有气质。尤其是那双金色眼睛,冷冷看人时,漂亮得像只不肯亲近人的布偶猫。
美女谁不爱看?此刻诺诺自然没打算委屈自己的眼睛,从挺拔的鼻梁开始,滑到紧抿的薄唇,再盯回那双金色的眸子。
五秒。
十秒。
二十秒。
塞琪卡起初没有理会。
可诺诺的目光毫不收敛,依旧明目张胆地落在她脸上。
握着剑鞘的手指逐渐收紧。
“……你到底在看什么?”
塞琪卡终于忍不住开口。
“看你好看啊。”
塞琪卡听到这怔了一下,绯红爬上耳根,然后蔓延至脸颊。
“尤其是眼睛。尤其眼睛亮亮的像猫一样。”
诺诺继续盯着塞琪卡的眼睛,给出点评。
塞琪卡听到后偏开脸。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那你不喜欢?”
“我没有这么说。”
诺诺不再吭声,只是抿着嘴偷笑,继续用锁定对方。
塞琪卡起初还能绷住,又撑了几秒,她猛地转身。
“我去楼下守着。”
说完她已经快步走向楼梯。
下楼的脚步声又急又乱,楼梯间“咚”地响了一声。脚步停了半秒,跑得更快了。
诺诺听着声音,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小样,跟我斗。
诺诺心满意足地闪身进屋,反手闩上了门。
转身时,余光正好扫过墙边那面锈迹斑斑的落地镜。
镜子里,一身宽松白睡裙的绿发少女赤着脚站在那儿,发梢乱在肩头。人偶脸上,那双琥珀色眼睛神采奕奕,嘴角挂着一丝小得意。
诺诺凑近镜子,伸出两根手指把自己的嘴角往上扯了扯,或许是表情做多了渐渐习惯了,这次做了个还算顺眼的鬼脸。
“虽然开局是地狱难度……不过嘛,”
她揉了揉自己软乎乎的脸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美滋滋。
“至少这副皮囊长得够可爱,怎么看都不亏。”
诺诺吹灭蜡烛,把自己扔上床,脸朝下。
至少今晚,她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