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里的早餐桌,比葬礼还冷清。
诺诺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燕麦粥和半块黑面包。面包边缘硬得能敲出响,她倒不介意。上辈子加班时,冷外卖都能往嘴里塞,这些都不算啥。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长桌两侧空着的椅子。
七把椅子,只坐了三个人。
塞琪卡坐在她右手边,背脊挺直,面前那杯清水从头到尾没动过。她只用指尖碰了碰杯壁,像是在确认什么。
老骑士格雷厄姆坐在另一侧,双手压在膝上,从落座起一句话都没说。
第三个人是管家赫伯特。
他坐在长桌末尾靠门的位置,双手交叠在腹前,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谦卑微笑。
诺诺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在心里挨个点名。
粮库管事巴洛没来。
昨天葬礼上,赫伯特干嚎时,巴洛脸上那点嫌弃没藏住。
连葬礼上的悲痛都懒得装,说明他根本不在乎诺诺怎么看。
税吏格林也没来。
诺诺只见过他一面,却记住了那双眼睛。那人的眼珠转得飞快,看着就一副贼眉鼠眼的样子。
至于他到底偷吃了多少,她暂时没有证据。
剩下三个庄园管事更干脆,连借口都懒得编,只撂下一句:等格兰瑟姆。
诺诺在心里把那三个庄园的名字画成一个三角。
三座庄园全在领地边缘,紧挨格兰瑟姆的边境,还是领内主要的特产庄园。
听调不听宣都不够形容他们了。
三个管事已经在给未来的主人递投名状了。
“小姐。”
赫伯特开口了,语气里裹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像在哄一个还不懂事的孩子。
“老奴看,您也别太在意。各位大人都是领地里的老人了,兴许只是身体不适,改日自然会来。”
诺诺多看了一眼,赫伯特还是那副笑。
懒得接话,诺诺只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
赫伯特见此向前迈了两步,从袖中抽出一本账册,放到诺诺面前。
“小姐既然要清点家底,老奴这里正好有一份要紧账目,本该早些呈给您过目。”赫伯特语气略带一些悲伤,“只是老爷刚走,老奴怕您伤心,一直没舍得拿出来。”
诺诺无视他的装模作样,翻开账本第一页。
看了三行,她眉头没动,咀嚼的速度却慢了下来。
再往后翻了几页,粥勺从她手里滑下来,滚到了地上。
没人去捡。
诺诺继续往后翻。
借款,本金,利息,偿还期限。
一行一行,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她合上账本,手指压在磨得发毛的封面上,烦躁地抠了几下。
上千第纳尔的本金压在那里,利息还在一天天往上累。领地一整年的收入都堵不上这些窟窿。
而那个便宜爹借来的钱,全烧在一场“打赢了还亏本”的战争里。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老头去年秋天跟兽人打了一仗,赢了,确实赢了。
擒了两个小头目,缴了一面破旗。除此之外,没有赎金,没有战利品,也没有新土地。
纯粹烧钱听了个响。
这种事诺诺只在游戏里干过:打怪真给经验值。
除了这,账本里的其他东西让诺诺也觉得熟悉。
模糊的条目,对不上的库存,凭空消失的税款。
诺诺前世在蓝星见过这种烂账。
关系户塞满财务、采购和人事,每个人都在从公司身上撕肉。公司垮不垮,他们根本不在乎,反正换个地方还能继续贪。
后来破产清算时才发现,公司早就被这群人吃干抹净。
现在,这股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在这个没有审计、没有财务报表,连复式记账法都没影子的边境领地里,这帮人想贪,比蓝星容易一万倍。
根本不必先猜谁有嫌疑。
账烂成这样,经手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区别不过是贪多贪少,以及谁贪得更漂亮。
诺诺抬头看向赫伯特。
赫伯特像是早等着,温声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小姐。昨天老铁匠帮忙做的那些桶,工料费还没结。数目不大,也就几十枚第纳尔。但老托德手头也紧,今早又托人问了一句,老奴实在不好再拖。”
扯淡呢。
老托德昨天明明说钱不急。赫伯特偏在这时候替他催账。
“赫伯特。”
诺诺把账本往前一推。
“老奴在。”
赫伯特欠了欠身。
“墨提斯领现在的情况,确实不太乐观。债务繁重,河水污染严重。既然我一个人撑不住,那就得找人来帮我。”
“格兰瑟姆家一直想让我嫁过去,对吧?婚约里写了会提供净水这一条,那就给他们写封信。”
赫伯特眼前一亮。
有戏。
诺诺语气越发乖巧。
“表达我们的诚意,就说墨提斯领上下都期待这桩婚事早日完成。顺便请对方履行承诺,尽快派人送水过来。”
“措辞客气点,多写点赞美的话。就说我一直仰慕伯爵大人那位少爷的威仪,能嫁入格兰瑟姆家,是我的福气。”
关于婚约的记忆碎片尤其模糊。诺诺只看得清“格兰瑟姆”“供水”,以及某个金发年轻人曾在比武大会的看台上朝她挥手。
既然是伯爵家联姻,婚约对象当然该是那位少爷。
总不能是格兰瑟姆伯爵本人吧?
那家伙年纪都快赶上她爹了。
赫伯特脸上的皱纹一下舒展开了。
“小姐终于想通了,老奴深感欣慰。不过——”
“请容老奴纠正一处小小的误会。”
赫伯特笑得越发谦卑。
“您的婚约对象并非伯爵大人的次子兰索尔少爷。您要嫁的,是格兰瑟姆伯爵大人本人。也就是兰索尔少爷的父亲。”
诺诺正喝着第二口粥,粥还没咽下去,喉咙猛地一抽。
整口粥从嘴里直直喷了出去。
黏稠的燕麦粥越过桌面,糊了赫伯特满脸。几片泡软的燕麦挂在他的眉毛上,粥浆顺着法令纹往下淌,滴在深灰色的管家制服前襟上。
赫伯特的笑容这一次彻底凝固了。
“咳咳。”
“小姐!您没事吧!”
老骑士格雷厄姆猛地站起来,十分紧张。
诺诺捂着嘴剧烈咳嗽,另一只手在脸前胡乱扇动,整张脸涨得通红。
她刚才听到了什么?伯爵本人?那个老头?
那个便宜爹简直疯了。
怎么着,他怕自己死后没人陪格兰瑟姆伯爵聊天呢?
冷汗直流,滴在账本封面上。
“……粥呛到了。”
她勉强稳住声音。
心里却已经把便宜爹从棺材里拖出来骂了八百遍。
但现在不是骂他的时候。
赫伯特正站在她面前,脸上还挂着她喷出去的粥,等她继续往下说。
刚才那一喷已经够失态了,不能再露出更多破绽。
这戏还得演下去。
“信,继续写。”
诺诺深呼吸,试图让自己保持面瘫。
她用餐巾按掉嘴角的粥渍,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措辞再加几句。就说我自知年轻不懂事,能得伯爵大人垂怜,是三生有幸。多加几层,越肉麻越好。”
赫伯特用袖口缓缓擦去脸上的粥渍,浑浊的眼睛藏在皱巴巴的眼皮后面,静静看了她一眼。
眼神里的怀疑很快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满意。
大概在他看来,她虽然开窍得有些古怪,到底还是开窍了。
但既然她愿意配合,他也没必要深究。
“老奴这就去办。”
走到门口时,赫伯特忽然回头。
那一眼里没有欣慰,也没有谦卑,只有一闪而过的惊惧,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坐在这里的东西。
下一刻,他重新低下头,又变回了那个恭顺的老管家。
“小姐,请恕老奴多嘴。有几位债主,恐怕不会像老托德那样好说话。”
诺诺把勺子放在碗边,没有回头。
“我知道。动作快点。”
赫伯特停了停,躬身退了出去。
等脚步声彻底远了,塞琪卡才凑过来。
“刚才那些话,是说给赫伯特听的?还是真的考虑嫁过去?”
“你说呢。”
诺诺嗤了一声。
“我不过是突然觉得,格兰瑟姆那个老东西,或许也没那么难用。”
格雷厄姆却听不下去了。
“小姐,不管您嫁还是不嫁,老臣这把老骨头都会护着您。格兰瑟姆家的人想欺负您,得先从老臣身上踩过去。”
诺诺没回答,而是起身扒开门缝。
确认赫伯特已经走远了。
她这才回到桌边,把账本往自己面前一拖。
“好了。”
塞琪卡看着她脸上的笑,莫名往后挪了半步。
“碍事的家伙走了。”
诺诺把账本重新拖回面前。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