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伯特·马尔福特这辈子写过很多信。
作为墨提斯领的管家,老领主诺斯克里夫在世时,几乎所有对外文书都出自他手:借钱的、哭穷的、祝寿的、吊唁的,还有每年向王都汇报领地情况的。每一封都格式妥帖,措辞稳当。
他原以为给格兰瑟姆伯爵写封信,不过是件寻常差事。内容简单:履行婚约,换取供水。
准确告诉对方:墨提斯家的小姐愿意履行婚约,请格兰瑟姆伯爵依照约定向墨提斯领供水。
不用勾心斗角,不用为债务和领土费心。姿态放低,语气放软,送一份体面的诚意。这种信最好写。
可这一次,他已经改了五稿。
第一稿,按贵族间正式往来的格式写成,措辞稳妥,结构严谨。
太生硬。
第二稿,姿态放得更低,语气更软。
太卑微。
第三稿,收敛了些,写得感恩而庄重。
又像公文。
第四稿,试着在字里行间添上少女对未婚夫的仰慕与依赖。
诺诺看了很久,只说:“再改改。”
第五稿,他扔开管家立场,把自己当成诺艾尔小姐。
信里的少女失去父亲,领地摇摇欲坠,但留着最后一点体面。她承认现实艰难,却不摇尾乞怜。
写完,赫伯特自己挑不出毛病,他相信格兰瑟姆应该会满意。
可送上去之后,女领主翻页时,手指在纸缘上多停了一拍。
“就先放这。”她把信放在桌角,“我再看看吧。”
这一放就是一整天。
第二天一早,赫伯特坐不住了,主动去找诺诺。
议事厅的门半敞,里面空无一人。卧室门虚掩,床铺已经收拾整齐,纱帘在晨风里摆了一下。
他又找遍书房、庭院和回廊,始终没找到人。
这不对劲。
偌大的庄园静得反常。
直到一个抱着木柴匆匆经过的侍从被他拦下。
“领主大人呢?”
“赫伯特先生!”侍从差点没抱住木柴,慌忙站稳,“领主大人在领主府那边……正在办案。”
赫伯特眉头一紧。 “办案?办什么案?”
“我也不太清楚,只听说是抓了几个贪官,正在当众审讯——”
赫伯特没有听完。
他把袖口里的信纸按紧,转身朝领主府方向走。 靴跟敲在石廊上,声响急促,一声比一声冷。
抓了几个贪官。
当众审讯。
这几个信息不断在脑袋里回荡,赫伯特的脚步顿时更快了。
审判就在领主府前院的回廊下进行。 六天前,诺诺正是在这地方,当着所有领民的面演示了丝袜滤水。
回廊下铺着粗麻布,麻布上堆满抄出来的财物。
金币、银器、织锦。
可真正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是旁边那三桶清水。
清澈见底。 在如今的墨提斯领,这几乎比什么都珍贵。
木桶前方,三个男人被捆着跪在地上。
粮库管事巴洛。
税吏格林。
过路费征收官科林。
全都是那天没出现在议事厅里的名字。
六天前,他们还各自坐在书房里,喝着仆人端来的热茶,盘算格兰瑟姆的使者大概还要几天才到。
现在,他们跪在领民鞋底带进来的烂泥和草屑里,膝盖下方石板磨出一片湿痕。
回廊外的铁栅栏后挤满了人。
六天前,领民带来的是锄头和草叉;今天,他们手里攥着空粮袋、欠税收据,还有被强行抵走牲畜时留下的木牌。
赫伯特从领主府侧廊出来,在回廊拐角处猛地停住。
诺诺端坐在大厅正前方的领主高背椅上。
她穿一身白衬衫配深绿长裙,绿发在烛光下呈现接近松柏的暗绿,琥珀色的瞳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塞琪卡站在她身后,蓝发高束,一只手搭在剑柄旁,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铁栅栏外的人群早已群情激愤。
“他们家里藏着干净的水!”
一个领民指着木桶大喊。
“我们全家喝毒水,他们凭什么喝净水?”
“格林五年前多收了我家两倍税!”
“巴洛偷卖粮库里的面粉!”
“科林收过路费收了两遍!”
起初还只是零星几句,很快,连五六年前的旧账都有人喊了出来,现场彻底乱了。
“都给我停下!” 赫伯特猛地跨前一步,挡在领主高背椅前方,双臂朝两侧用力压下去。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积年管家的威严。
“你们这样乱哄哄指着人骂,证据呢?口说无凭,没有证据就是诬告!领主大人,这三位都是领地里的老人,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诺诺抬起手。
动作很轻,像驱赶一只飞到面前的虫子。
塞琪卡跨前一步,手指搭上赫伯特的肩膀,往旁边一推。赫伯特没站稳,后退了两步。
诺诺从高背椅上站起来,走下台阶。
她走到麻布前,弯腰从赃物堆里捏起一枚金币,在指尖转了转。
金币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黄光,边缘有被锉子磨过的痕迹,分量已不足标准的四分之三。有人连刮下来的金屑都不肯放过。
她把金币丢回赃物堆,又走到那三桶清水前,用手指敲了敲桶壁。
咚。
声音沉闷。
水很深,装得很满。
旁边几个领民的目光一直追着她。这些天,他们宁愿排几小时长队,到广场公共滤水站等那一人一碗的限量供水,也不敢喝外面的毒水。
可这三个人的家里,每一家都藏着满满的清水。
诺诺转向门外,提高声音,让每个挤在铁栅后的人都能听清。
“你们偷走的不只是税款和粮食。”
“还有整个墨提斯领的命。”
“今天,你们会为此偿命。”
巴洛的脖子僵硬地拧了半圈。 他好像终于从惊恐里缓过来一点,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
“……凭什么?”
诺诺没看他。
她已经转身,走向那三桶清水。 她把手伸进桶里,捧起一捧水,当着所有人的面举到与额头齐平。水从她指缝间漏下,砸回桶里,溅起细碎水花。
然后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衣襟上随意擦两下,重新走回高背椅旁。
她开口时,听不出什么情绪。
“巴洛,侵吞粮食,折价一百八十七第纳尔。”
“格林,私扣税款,二百三十四第纳尔。”
“科林,截留过路费,一百零九第纳尔。”
三个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诺诺却还没说完。
“你们家里都有水。”
“满满三桶干净的水。”
她看向跪在地上的三个人。
“从哪儿来的?”
回廊外先是沉默了片刻。 紧接着,人群炸开。
有人指着巴洛的鼻子质问,有人挤到格林面前挥舞拳头,还有人指着科林脚边那卷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织锦挂毯,问是不是从领主仓库里偷的。
每一条指控都指向麻布上的赃物。
每一件赃物都在印证指控。
声浪越来越高。谁先说的已经没人管了。每个人都在抢着说,每个人都像终于等到一个口子,能把多年怨气倒出来。
赫伯特看着失控的人群,脸色一点点发白。
这场审判不需要完整证词。
诺诺要的也不是安静、规范、体面。
她要所有人亲眼看到赃物,看到清水,亲耳听到邻居、亲戚、同村人对这三人的控诉。
“赫伯特先生。”
诺诺没有转身。
她的声音不大,但回廊的穹顶把每个字都拢在石板地上,又清清楚楚地反弹回来。
“你是领地的管家,比我更熟悉帝国法典。请你告诉大家,领地官员贪污税款、克扣粮饷,按帝国法律,该怎么判。”
赫伯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所有领民都在看他。
巴洛、格林和科林也在看。那三个人的眼神里有惊恐,有哀求,还有一丝怨毒。
赫伯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声音已经恢复稳定。
“按帝国法典第七卷第三章,领地官员侵吞公帑、贪污税款,数额超过一百第纳尔者,处绞刑。尸体悬挂城门示众三日,全部财产充入公库。”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赫伯特吐出一口气,他看明白了眼前这一切。
诺诺把搜出来的东西摆在所有人面前,又放任他们把陈年旧账一件件喊出来。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关起门来审。
诺诺点了点头。 “很好。”
她声音变轻,像刚想起一件不太重要的小事。
“除此之外,墨提斯领所有农户免征半年赋税。商贩的摊位费、过路费,一并免去。”
回廊外静了一瞬。
下一刻,欢呼声猛地冲了起来。
短暂的死寂之后,欢呼轰然炸开。
有人跪下去,有人抱着欠税收据哭出声,还有人高喊领主大人的名字。
那些声音挤在一起,粗糙,沙哑,毫无章法。
诺诺转过身,背对欢呼的民众,走回赫伯特面前。
赫伯特低头看着她。
几天前,她还只是个不善言语的天真小姐。
可现在,赫伯特已经看不懂她了。
诺诺伸手,从他袖口里抽出那封信。
赫伯特下意识想按住,手指刚动,就看见塞琪卡的目光落过来。
他停住了。
诺诺展开信纸,扫了一遍。
然后点点头。 “这版写得很好。是我要的效果。”
赫伯特的瞳孔缩了缩。
“您……”
诺诺没有解释。
她把信纸合上,双手捏住两端,用力一扯。
纸页从中间裂开。
再叠在一起。
再撕一次。
再撕。
纸片碎成指甲盖大小,从她指尖飘下来,落在赫伯特的鞋面上。
她松开手,让最后一片纸屑落尽,抬起头,对赫伯特露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甜极了。
嘴角的弧度刚好露出一点牙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配上那张冷淡如人偶的脸,看起来就像一个乖巧的少女在向长辈道早安。
“辛苦了。” 她说得很客气,像是真心在感谢他。
“现在不缺钱了,这玩意也用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