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院回庄园的一路上,诺诺的嘴角就没压下去。
原因是那张赃物清单。
老骑士刚才报初步清点结果时,声音都有点抖。光现钱就有两千第纳尔,还不算那些镶假宝石的首饰和没估价的银器。
领地一年税收才几百第纳尔,便宜爹生前一口气欠了上千。这笔抄家款到手,明天总算不用怕人堵门催债了。
“大小姐!”身后传来老骑士粗重的嗓音。他小跑着追上来,腰间猎刀一下下拍在大腿上,“那三个混账的家底已经粗略清点完了。这帮蛀虫真是能贪。老臣在墨提斯领当了三十年兵,从没见过这么多现钱摆在库房里。”
诺诺停下脚步:“先把老托德的铁匠账结了,再订四十个滤水桶,付全款。另外拿一百第纳尔出来,给查抄的卫兵和报信的领民分奖金。剩下的先入库,等我找到管账的人再说。”
“第二笔,拿一百第纳尔出来,给参与查抄的卫兵和提供线索的人分作奖金。剩下的先别动,等我找到合适的人管账再说。”
“四十个!”老骑士眼睛瞪圆,“小姐,之前那批桶加上公共滤水站,已经够日常用了。再打四十个是不是——”
“之前的桶是应急用的。”诺诺说。
“光靠排队打水撑不住。主城至少一半人家,都得用上家用滤水桶。”
她看向老骑士:“至于后面的货源,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只管把桶备齐,其他的不用担心。”
她并不担心后续的货源。
手里的繁荣值确实已经见底了。
上次攒下来的额度,几乎全被她换成了丝袜。
但系统的结算本来就慢半拍。
那破系统像她前世玩过的手游,非要等到凌晨四点才结算。
上次水源危机明明已经解决,系统却半点反应都没有。
直到第二天凌晨,她才被熟悉的提示声从睡梦里吵醒。
想到这里,诺诺下意识揉了揉额角。
这破系统最大的本事,大概就是把人训练成阴间作息。
即便今天做的这些事没被系统额外认可。
光靠每天保底的六点繁荣值,凑齐四十套丝袜也就六七天的事。
“老臣这就去办。”老骑士摸着猎刀刀柄,咧嘴笑了一下,“大小姐,您刚才在领主府那一手实在高。先让吟游诗人放风,把领民的猜测往神明诅咒上引,等民怨攒起来再抓人。罪名是贪污,动手的由头是亵渎神明。那三个人连喊冤都不知道往哪喊。”
格雷厄姆咂摸了一下。
“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知道仗还能这么打。您管这叫‘舆论战’?”
诺诺点了一下头。
“好名字。”老骑士说,“老臣不太懂这些新词儿。但结果是真解气。”
“说起来,我早就觉得巴洛那小子不对劲。他在粮库干了这么多年,年年报歉收,自己家里却从没缺过白面包。”
“你之前怎么不说?”
老骑士干咳一声:“没证据。我就是闻着味儿不对,可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诺诺没接话。
老骑士忠厚。
但忠厚的人也不会拿脑袋去赌一个怀疑。
她正要继续往前走,老骑士忽然压低声音:“赫伯特怎么办?这些年巴洛也好,格林也罢,每年给他上贡都不含糊。我看这次要偿命的人里,也该有他一个。”
“塞琪卡没找到他的把柄。”诺诺说。
老骑士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有些意外。
诺诺知道他的意思。
赫伯特看起来是清白的,也许他只是单纯站队格兰瑟姆。
江东劝孙权降曹操的人不全是叛徒嘛,只能说各有盘算。
“你帮我留意他。”诺诺到底还是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不用跟太紧,有什么不对就来告诉我。”
老骑士点头离开。诺诺这才发现,从刚才起,她就没见到那个蓝发身影。
循着原主的记忆,她穿过领主府后门,走上一段碎石小径。
夕阳压在草地上,枯黄的草叶被照得发亮。草坪中央有一棵大树,树干很粗,齐腰高的位置横着几道旧剑痕。那来自多年反复劈砍。
塞琪卡背对着她,蓝发高束,穿着无袖亚麻衬衣,赤脚踩在草泥间。
她正在练剑。
动作很慢。斜劈,收势,停上一会儿,再挥出下一剑。
诺诺没有出声,只靠在树干旁看着。
看得久了,她渐渐察觉出不对。
塞琪卡每一剑的角度都分毫不差,收剑的位置也几乎没有变化。
与其说是在磨炼剑术,更像是在借着每一次落剑,确认自己握剑的理由。
不知过了多久,塞琪卡把剑放在树下,转过身来。她显然早就察觉到诺诺来了,金色的眼睛在树影下依旧明亮。
“今天那三个人。”塞琪卡开口。
诺诺等着她继续。
“行动开始前,你手上没有确凿的证据。”塞琪卡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楚,“你只是根据账册里的痕迹认定他们有罪,然后让吟游诗人散布诅咒的传言,借领民的恐慌推动审判。赃物是后来才搜出来的。”
她停了一下。
“你只是先射了箭,再照着画靶心。”
诺诺没有否认。
塞琪卡盯着她:“如果你判断错了呢?如果那三个人真的无罪,你准备怎么办?”
风从树冠间穿过,几片枯叶落在她肩头。
“甚至可能因为你的命令,让无辜者枉死在刑场。”
诺诺看着她:“我不会看错。”
塞琪卡皱起眉:“没有人永远不会看错。”
“那就由我来承担。”
诺诺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思考。
塞琪卡没有说话。她看了诺诺很久,像是在重新辨认眼前这张熟悉的脸。
“那么,我只问你一件事。”
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留下回避的余地。
“你……到底是不是诺艾尔?”
草坪上安静得只剩风声。
诺诺迎着她的目光。
“我是。”
塞琪卡的目光没移开。
诺诺垂下眼睛,声音轻了一些。
“但我已经不是以前的诺艾尔了。”
听起来彼此矛盾,可诺诺说出口时,丝毫不觉得自己在说谎。
“以前的诺艾尔,大概会再等等。”她缓缓开口,“等证据更充分一些,等事情变得更清楚一些,等到不会伤害任何人的时候,再作决定。”
她的语气温和得近乎软弱。
“可她等不到那一天。她只会失去领地,失去自由,嫁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在某座冰冷的城堡里生下几个孩子,最后安安静静地死在角落里。”
话说到这里,诺诺忽然有些恍惚。那些话听起来像是推测,又像是她早已想过无数次。
她抬起眼睛。
“塞琪。”
塞琪卡的身体抖了一下。
诺诺也停了半拍,这个称呼出口得太自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从哪里想起来的。
“我不想那样。”
“我不要死,也不要被谁关进笼子里。所以,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活下去。”
她停了一下。
“死人没办法和你一起看到明天。”
塞琪卡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诺诺却移开了视线。
“但我不会逼你接受。今天是我让你替我做了不义的事,以后也许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她看着脚下被夕阳染黄的草地。
“如果你觉得这样的我已经不值得你留下,就走吧。去找一个真正值得你效忠的人。”
塞琪卡不语。
诺诺自嘲地笑笑。
“如果这样还不够——”
她抬起眼睛。
“你也可以杀了我。”
“就当是洗清今天的罪。”
塞琪卡仍没有回答。风吹起她水蓝色的长发。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会找到那个值得效忠的人。”
果然。
诺诺没有叫住她。有些选择,本来就不该由自己替别人决定。
塞琪卡转过身走到树下,弯腰拿起那把长剑。
下一刻,身前传来剑鞘触地的轻响。
她怔了一下,重新抬头。
塞琪卡没有离开。
她后退半步,横剑于胸前,在夕阳下单膝跪地。
“吾名塞琪卡·奥古斯都,第三十七代‘凛冽之锋刃’。”
她抬起那双金色的眼睛。
“在此,向吾主——诺艾尔·诺斯克里夫·墨提斯,墨提斯领第七代领主,献上我的剑与灵魂。”
“我将守护吾主的道路,无论它通往荣光,还是深渊。若前路染血,我便为吾主执剑;若罪责降临,我便与吾主共担。”
她将剑柄高高举起。
“我的剑不会指向吾主。”
“它只会为吾主而战。”
诺诺垂眼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好。”
她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塞琪卡站起身,还剑入鞘。
她上前一步,抬起手,用微凉的手背碰了碰诺诺的脸颊。
“你曾经问过我,能不能教你练剑。”
“我仔细想过。”
她收回手。
“有些东西,比剑更适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