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入口在领主府北侧一座半塌的石砌塔楼下。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下起了雨。雨丝被风吹进塔楼缺了一角的窗洞,落在石阶上,汇成一道道浑浊的细流。
诺诺跟着塞琪卡沿石阶往下走。越往下,霉味越重。腐烂的布、陈年的排泄物、老鼠尸体混在一起,被地下水反复泡过,闷了不知多少年。
石阶最后三级浸在浑浊的积水里,水面浮着一层油膜。诺诺撩起裙摆,踮着脚跳到了干燥些的地面上。
然后她看清了地牢的全貌。
一条不到两人宽的过道,两侧各三间牢房,铁栅栏门锈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墙上插着一支火把,火苗被潮气逼得半死不活。更深处一团浓稠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滴滴答答地漏水。
住人?
这里连关畜生都嫌潮。
“牢头呢?”诺诺压低声音。
塞琪卡朝过道入口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里歪着一把三条腿的木凳,凳子上趴着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头。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呼噜声比漏水声还响。脚边倒着几只积灰的空酒瓶,其中一只瓶口还挂着蛛网。
诺诺没叫醒他。这种看守唯一的价值,是证明这间地牢确实还需要看守。
两人往里走。诺诺走了几步,脚下忽然传来湿软的触感。低头一看,是一团泡烂的稻草,里面还嵌着一截来历不明的骨头。她面无表情地把脚挪开。
就在这时,黑暗深处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墙壁说话。
“塞琪卡。还有一个人……”
声音停了一拍。
“……是诺艾尔吗?”
诺诺停下脚步。
那个声音她认得。原主的记忆碎片里,这个声音曾经在树荫下出现过。几个孩子在分果子。声音的主人总是最后一个拿,拿最小的那个。
塞琪卡侧身让出半个身位。
诺诺走到那间唯一传出声音的牢房前。
铁栅栏后面,一个少女坐在靠墙的石床上。
她瘦得厉害。
锁骨在领口下高高凸起。
手腕细得像两根枯枝。
一头棕色长发乱蓬蓬地垂在肩侧,辫子松了半截,发尾打了结。
但她抬起眼睛时,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麻木。什么都看在眼里,放在心里,不打算说。
佐叶琳·洛伦迪卡。
她看着诺诺,看了很久。久到诺诺觉得自己脸上的冷淡面具快要挂不住。
然后佐叶琳歪了下头,嘴角弯起很浅的弧度。
“你在想,为什么只有我在地牢里,对吗?”
她的语气很温和,甚至带着一点让人放松的轻柔。
“之前的犯人大多都死了。他们喝的水和外面一样,都是从河里打上来的。关在牢里的人本来就虚弱,又逃不掉,半个月不到,就差不多全死了。”
诺诺没有说话。她看了一眼墙角。那里放着一只陶罐,罐口盖着旧布。石床边搁着半个还没发霉的黑面包。
她侧头看向塞琪卡。
塞琪卡没有解释,只安静地看着佐叶琳。
诺诺收回视线。
佐叶琳把两人的动作看在眼里,又是那个浅浅的微笑。
“塞琪卡之前来看过我。”佐叶琳说,“她说你变了很多,我原本不太相信。”
她的目光在诺诺脸上一寸一寸地移过去,像在检查一幅画的笔触。
“现在看到你,我信了。”
诺诺没有接这个话茬。她往前迈了一步,手指碰到铁栅栏上冰冷的锁。铜锁表面爬满绿锈,锁舌也已经锈死。
“城里的那些事,你知道多少?”她问。
“吟游诗人柯比的嗓门很大。牢房离广场不算太远,他每次站在木桶上唱‘丝袜圣女净化毒水’的时候,我都能听清大半。后面的事,守卫换班时也会聊几句:领主小姐杀了三个贪官,广场上有人跪着哭,新领主是个不说话的狠人。”
说完,她静静看着诺诺,浅褐色的眼睛里映着火光。
诺诺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她直接切入正题。
“我现在缺人。缺一个能帮我管内务的人。账本,库房,税收,采买,领主府上下的大小事务,我身边没有能接手的。赫伯特我不信,其他人我暂时摸不清底细。”
她看着佐叶琳的眼睛。
“我相信你能帮我。”
佐叶琳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下头,把打结的发尾一点点理开。
“作为朋友,我当然愿意帮你。”她说,声音温和得不真实,“但不能作为你的内务官。”
她抬起头。
“这个领地的问题,不只是缺钱、缺水、缺人。你是墨提斯家的女儿。你父亲是这里的领主。你来找我,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她弯起嘴角,眼睛却没有笑。
“可就算我出去了,又能做什么呢?”
佐叶琳垂下眼睛。
“替你算账,替你管库房,再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笑了一下。
“我大概做不到。”
诺诺没有出声。
“我会记得这里的水声。每到下雨,墙缝里就会响一整夜。”
佐叶琳慢慢理开最后一缕打结的发尾,抬眼看向诺诺。
“我也会记得那些老鼠,记得某天醒来以后,身边又少了谁。”
“到那时候,我可能会做出一些连自己都不喜欢的事。”
诺诺问:“对谁?”
“我不知道。也许是害死我父亲的人,也许是墨提斯家。”
佐叶琳看着她。
“也许是你。”
诺诺张了张嘴。
“也许——”
“也许是冤假错案?”
佐叶琳替她说完了。
牢房里安静下来。
诺诺记得那次。
她抱着几块干面包跑到塔楼下,守卫把她拦住。
“小姐不能进去。”
她哭了一场。
还踢掉了一只鞋。
后来鞋找回来了。
人没找回来。
练琴,上课,陪父亲吃饭。
春天过去。
夏天过去。
她再也没来过。
诺诺低下头。
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说自己来过。想说自己记得。想说那时年纪太小,守卫拦着她,她根本进不去。
可佐叶琳一直看着她。
没有催促,也没有追问。
佐叶琳被关在铁栅栏里面,诺艾尔被拦在外面。守卫只要一伸手,她就进不去了。更讽刺的是,她从来不可能成为被关进去的那一个。
她哭闹的时候,没人觉得她真的做错了什么。只是“小姐年纪小,不懂事”。
佐叶琳刚才那句话不是讽刺。
是事实。
墨提斯家拥有边境子爵的爵位,有领地,有纹章。洛伦迪卡家却连一块领地都没有,空有一个姓氏,依附在墨提斯领生活。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分果子。
佐叶琳总是最后一个伸手。
最大的那颗,从来没有轮到过她。
诺诺穿越以来一直抱怨的破产领地,对佐叶琳来说,已经是高不可攀的起点。
至少诺诺还有领地可以破产。
所以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她最终一句也没有说。
说自己年纪小?
说自己真的来过,只是被守卫拦住了?
这些都是真的。
可在佐叶琳被关在这里的三年面前,听起来只像辩解。
佐叶琳看着她,唇角仍旧弯着。没有嘲讽,也没有怨毒,只是温柔得让人喉咙发紧。
“最初,不是我一个人在这里。”
“母亲和我一起。父亲被带走后,她一直告诉我没事,说老领主只是暂时生气,等气消了就会放我们出去。”
“后来她病了。发烧,咳嗽,我求了守卫两天,也始终没人过来。”
佐叶琳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
“第五天早上,她没再醒过来。”
地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水声还在继续。
“之后,就剩我一个人了。”
她抬起头,看向诺诺。
“一待就是三年。”
诺诺站在原地,手心一片冰凉。
佐叶琳说起母亲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所以,诺艾尔小姐,谢谢你来地牢看我。也谢谢你愿意给我一份工作。但我不会出去的。”
“就让我继续待在这里吧。现在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
佐叶琳往后靠回冰冷的石壁,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一个在会客厅里招待客人的小姐。
只是她身下并非软椅,而是一张长满绿霉的石床。
塞琪卡一直站在后面。
塔楼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水沿着墙缝渗进来,落在石面上。
滴答。
滴答。
佐叶琳抬起眼睛,望向地牢入口那一小片看不见天空的黑暗。
很快,她又收回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