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诺失眠了。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被子卷到腰侧,又翻回来,把脸埋进枕头里。枕芯是陈年荞麦壳,一动就沙沙响,深夜里像老鼠在墙缝里磨牙。
佐叶琳的话在她脑子里反复碾磨。
碾到第七八遍的时候,她干脆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穹顶一路裂到墙根的旧缝。
她完全可以让塞琪卡一剑劈开那道锁。
那间地牢也谈不上森严。没有巡逻,没有点名,老看守常年醉得人事不省。佐叶琳若真想走,未必找不到机会。
可问题大概从来不在那把锁上。
只要留在牢里,她就是被老领主冤枉、被墨提斯家亏欠的人。她不必决定该恨谁,也不必决定要不要复仇,只需要待在原地,等一个公道。
可一旦自己走出去,在领主府的记录里,她就会从囚犯变成逃犯。那把锁替她挡住了所有选择,所以她需要门一直锁着。
锁是理由,也是盾牌。
诺诺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骂了一声。三年前,佐叶琳还不过十几岁。母亲死后,她独自留在老鼠和漏水声里,把这个选择坚持了整整三年。
诺诺上辈子见过最能熬的人,也不过是连续加班几天后,还能若无其事地坐回工位。
佐叶琳把这个上限又往上推了一截。
诺诺烦躁地翻身坐起来,想喝水。手伸到一半想起杯子里没水,又缩回来。塞琪卡今晚睡在楼下,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夜风穿过石窗缝的咻咻声。
熟悉的提示声在意识中响起。
【领地事件结算:审判领地蛀虫】
【繁荣值奖励:增加40点】
【当前繁荣值:46点】
凌晨四点,准时刷新。
诺诺愣了一秒。
昨天公开审判结束后,她本来以为系统会立刻结算,结果等了一整天都没动静。
直到凌晨四点,提示才终于响起。
看来这破系统无论发生什么,都坚持凌晨给她发工资。
40点。
诺诺盯着数字看了一会儿。
水源危机的时候没给多少奖励,公开审判却给了四十点。
系统奖励的依据似乎不是她做了什么。
而是有多少人认可她做的事情。
换作昨天之前,她看到这么多点数,能当场从床上蹦起来。而现在的她,只是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一会儿,便把系统界面关掉了。
先睡。
睡够了再说。
佐叶琳的事还没解决,水源污染还没根治,赫伯特还在外面装好人,而她现在连多出来的那一堆丝袜都高兴不起来。事情堆着,情绪堆着,脑子里的齿轮生锈了,转不动。
她需要睡眠。
诺诺用上辈子对付失眠的老办法——在心里数领地的账本。账本第一页,债务上千第纳尔;第二页,税吏格林贪了多少;第三页,巴洛偷卖粮库面粉。
数到第四页,她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赫伯特出现在议事厅。
端着一只托盘。
托盘上是一碗热燕麦粥、半块黑面包和一杯清水。
粥冒着热气,面包边缘烤得焦黄,水杯搁在左手边——正是诺诺习惯的位置。他的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管家制服前襟熨得笔挺,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谦卑微笑。
“小姐昨晚睡得可好?”
诺诺端起粥喝了一口。烫的,不是凉的。她抬眼皮看了赫伯特一眼。
赫伯特欠身,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前天的当众撕信、昨天早上的空椅子冷遇,在他脸上都没留下痕迹。
“小姐,”他开口了,语气温和得像在汇报今天的菜单,“关于格兰瑟姆伯爵的婚事,老奴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该跟您说一句——您若是不想嫁,直接告诉老奴便是。老奴之所以一直劝您,只是觉得那样对领地更好。但您若铁了心不嫁,老奴这把老骨头,也只有陪着您硬撑了。”
诺诺咬了一口黑面包。硬,但比前天的软了点。她嚼完,咽下去。
“是吗。”没有问号,语调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赫伯特的笑容纹丝不动。
“小姐既然有主意,老奴以后便不再提了。”他直起腰,语气从容地转了个方向,“还有一桩事,老奴觉得小姐应该听一听。这件事,还是让老骑士来说更为妥当。”
见诺诺没有接话,赫伯特很自然地转开了话题。
他侧过身,让出身后的老骑士。
老骑士格雷厄姆朝诺诺行了个军礼,粗声粗气道:“大小姐,水源那边有新动向。昨天傍晚开始,滤水站的人来报——河水的污染更重了。老臣今天早上亲自去河边看了一趟,水是浑的,绿得不正常,连洗衣裳的妇人都没人敢靠近了。”
诺诺放下粥碗。
“昨晚不是下雨了吗?”
“只下了一阵,水位没涨,反而还在降。”老骑士摇头,“水越少,毒越浓。”
诺诺看了一眼塞琪卡。
塞琪卡站在她右手边,背脊笔直,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下缩了一下。她也在听。两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滤水桶能拦杂质,能拦部分溶解物,拦不住浓度持续攀升的污染物。源头不解决,丝袜只是暂时方案。一旦污染物浓度超过炭层的吸附上限,滤出来的水还是会出问题。而新换出来的丝袜,也撑不了多久。
“必须去查水源。”诺诺站起来,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源头到底在哪里出的事,上游有没有人动过手脚——这些都要弄清楚。”
塞琪卡的手落在剑柄上。
“我去。”声音不大,落地很稳。
老骑士拍了拍腰间猎刀:“老臣也去。再带几个护卫,两个本地猎户,认路的。”
诺诺点头:“备马,现在出发。”
老骑士的动作很快。不到一个小时,领主府门前已经备好了马匹。几个侍从拎着水袋和工具守在旁边,两个熟悉山路的猎户也已经等在门前。
诺诺走出领主府时,赫伯特已经骑在马上了。
老管家换了一身适合出行的深色长衣,披着旧斗篷,手里还拿着一份卷起来的地图。
见诺诺看过来,他欠身道:“小姐。”
“你也去?”
“事关领地水源,老奴自然该尽一份力。”赫伯特笑得温和,“况且老奴在墨提斯领待了四十多年,对附近的地形多少还有些印象。若能帮上忙,也算没有白活这些年。”
诺诺看了他两秒:“随你。”
老骑士牵着一匹灰马来到诺诺面前,把缰绳递给她。
诺诺接过缰绳。
灰马低头看着她。
她抬头看着灰马。
一人一马对视了几秒。
灰马打了个响鼻。
诺诺把缰绳还了回去。
“我……不会骑。”
塞琪卡开口:“我可以背你。”
诺诺沉默了两秒。
“……行吧。”
队伍出发了。
塞琪卡背着诺诺走在最前。
老骑士牵马跟在后面,嘴里不停念叨着年轻时单挑三个兽人骑兵的往事。
赫伯特落在队伍最后,骑在马背上,神色平静。
晨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淡淡的水腥气。
离得太近,诺诺闻到更多的是塞琪卡身上的味道。
皂角、晒过的布料,干净的草木气息。
她又往前凑近一点。
挺好闻。
塞琪卡脚步一顿。
“你在闻我。”
诺诺想了想。
“挺好闻的。”
理直气壮。
塞琪卡没有回头。
耳垂一点一点红了起来。
诺诺趴在她背上,心情都好了不少。
“昨晚你怎么不帮我说话。”
含含糊糊地问。
塞琪卡沉默了一会儿。
还没开口,背上的呼吸已经渐渐均匀下来。
诺诺睡着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直到一阵压低了声音的争执把她吵醒。
“都快中午了——”
老骑士压低声音。
“让她睡。”
塞琪卡打断。
“可是——”
“让她睡。”
诺诺睁开眼。
发现自己还趴在塞琪卡背上。
周围的人已经停下来休整:
老骑士看天。
护卫看地。
两个猎户研究树叶。
赫伯特坐在路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捧着水壶,笑眯眯地看着远处的树林。
诺诺坐直身体,发现下巴下面湿了一小块。
她流口水了。
全流在塞琪卡衣领上。
诺诺沉默了。
塞琪卡问:“醒了?”
“醒了。”
“到了。”
诺诺从她背上滑下来。
老骑士轻咳一声,指向前方:“小姐,前面就是河流主源。”
诺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诺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河流从密林边缘流出,水声很低。河面上没有浮萍,也没有水虫,只有一股腥甜气味顺流而下。空气透着不正常的沉闷。河岸边的泥土呈现暗绿色,几株矮灌木的根部已经发黑,叶片卷曲枯黄。
诺诺蹲下身,捻起一点泥土闻了闻。
不是藻类腐烂的味道。
也不像普通污染。
她抬头望向密林深处。树冠遮蔽了继续向上的河道,隐约还能看见一条被人踩出来的旧路。
“到林子里瞧瞧。”诺诺拍了拍手上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