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污染痕迹往密林深处走,草叶从灰绿变成枯黄,再变成焦黑,根部渗出暗绿色的黏稠汁液。
“之前为什么没人来查过?”诺诺问。
赫伯特看了一眼老骑士。
老骑士干咳一声,声音发闷:“大小姐,不是不查。老爷病倒之后,能打的就剩老臣一个。老臣这点本事,也就三四级水平,对付几个兽人侦察兵还行。真要撞上硬茬子,跑都跑不掉。”他顿了顿,粗糙的手摸了摸腰间猎刀刀柄,“这回敢来,是因为塞琪卡阁下在。”
诺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塞琪卡走在最前面,背脊笔直,步伐不快,每一步落地都极稳。她没有接话,拇指始终抵在剑格上,金色瞳孔扫过前方每一处树影和草丛,从进密林起,她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诺诺没再问。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个便宜爹拖到病倒、去世也没查出水源的问题。
不是没想查,而是没办法查。
脚下的暗绿色越来越浓,老骑士忽然抬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小姐,前面——不太对。”
诺诺抬起头。
密林在这里忽然稀疏,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棵树。
那棵树极大,树干粗得要七八个人合抱,树皮暗紫,近乎腐败血肉的颜色,表面密布着拳头大的瘤状凸起。每一个凸起都一收一缩,像树皮下面藏着心脏。
树根深深扎进河道源头。河水从更上方的冰川融水处淌下来,原本清澈透亮。流经树根的瞬间,却染成了浑浊的灰绿色。
树干上裂开十几道不规则的伤口,从伤口里涌出浓稠的暗绿色浆液,顺着树皮淌进河水,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空气里的腥甜味浓得发闷,舌根都泛起一股铁锈味。
老骑士脸色发白。两个猎户向导退到了队伍最后面,其中一个在胸口画了个模糊的祈祷符。赫伯特站着没动,浑浊的眼睛盯着那棵树,脸上的神情像被冻住了。
塞琪卡皱眉:“这不是普通污染,是自然系法术。”
诺诺转头看她。塞琪卡继续道:“这种规模的变异植物,需要持续性的素材供给和法师本人维持,定向生产毒液,昼夜不停地排入河道——”
她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向左后方挥剑。剑未出鞘,一道极细的破空声——一根从视野盲区无声无息袭来的暗紫色树枝被齐根切断,断口喷出浆液,溅在旁边的树干上嘶嘶冒白烟。树枝落地后仍在抽搐。
“——法师本人,就在附近。”
说话的同时,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左侧密林深处的某个方向。
她将长剑抽出,剑身上水膜嘶嘶低鸣。
“格雷厄姆,带诺艾尔退后。现在。”
老骑士一把拽住诺诺往后拉。
几乎同时,整片空地暴动了。
巨树的所有瘤状凸起同时裂开,数十根暗紫色树枝从四面八方朝塞琪卡绞杀过去,快得几乎只剩残影。
塞琪卡站在原地没动,直到最近的树枝距咽喉不到一尺,才侧身、仰头、跨步,三个动作幅度极小,恰好让所有攻击在同一瞬间落空。
毒浆随即喷涌,被无形力量打成雾状笼罩下来。塞琪卡左手一翻,水蓝色光盾一闪即灭——毒雾被弹开,光盾没有多消耗一丝斗气。
毒雾撞上去,像撞到一层看不见的水面,被整片掀回巨树方向。
塞琪卡连呼吸都没乱。
诺诺被老骑士拽到空地边缘的大树后。
赫伯特也快步跟了过来,挡在另一侧:“小姐离远些。”
诺诺心脏狂跳,眼睛一眨不眨。
那些树枝密得几乎看不见塞琪卡本人,只能看到剑光和水盾的蓝芒,在层叠的暗紫色里不断闪烁。
闪避、格挡、反击,衔接得没有一丝空隙。
十几根枝干撞在一起扭动纠缠的瞬间,她横跨一步,长剑斜劈,所有撞在一起的树枝被一刀斩断,断面平整如镜。
诺诺攥紧拳头,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塞琪卡!加油!”
塞琪卡在战斗间隙微微偏了下头,金色瞳孔朝她闪了一下——那个眼神不是感动,更像是在说,你给我加什么油。
她重新锁定巨树,不再留在原地防守。
塞琪卡踩碎脚下一根还在抽搐的断枝,膝盖微微弯曲。
下一瞬,身体猛地弹射出去,却在冲近巨树前骤然折向左侧,扑进密林深处。她的速度太快,快到诺诺的视线几乎追不上,只能看见一道蓝影在树干之间连续折返。
每一次蹬踏,都会在树皮上留下一个浅坑,树皮碎裂的声音接连响起。
施术者显然也察觉到了她的意图。
巨树的树干上重新裂开十几道新的伤口,更多的树枝喷涌而出,不再攻击,而是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在她冲刺的方向上构起一道道密不透风的树墙。剩下的树枝则改变策略,不再正面拦截,而是从她身后和侧面追击,试图在她冲到树墙前将她缠住。
塞琪卡没有回头看身后的树枝。她在冲刺的同时不断变换方向,身体在高速移动中做出极小幅度的闪避,追击的树枝一次又一次擦着她的衣角刺空。
她的嘴唇在动,诺诺听不清她在念什么,但从她剑身上越来越盛的光芒来看,那不是战斗中的自言自语。
水膜上的光泽由淡蓝转为冷白,冷白之中又渐渐染上一层银辉。
剑身在震颤,发出一声极低极细的嗡鸣,像是有人在很遥远的地方拨动了一根琴弦。
树墙就在眼前。
塞琪卡双手握剑,从右上到左下,一剑斩出。
没有爆炸,也没有巨响。塞琪卡一剑斩下,一道数米宽的水蓝色弧光脱离剑锋,横扫向前。
光刃所过之处,树墙无声裂开。
一层。
两层。
三层。
所有树墙在同一瞬间崩碎,化作漫天木屑飘落。
树墙后,站着一个灰袍人。
他左手按在树干上,五指陷进搏动的树皮,右手握一根弯曲的木质法杖,杖头深绿色宝石发出沉闷荧光。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削瘦的下巴和紧抿的薄唇。
塞琪卡剑尖直指对方咽喉,距离不到三尺。
灰袍法师抬起头,兜帽阴影下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双薄唇微微扬起。
“将死。”
塞琪卡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硬生生收住剑势,急停转身。
下一秒,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老骑士倒在地上,后脑有一道淤痕,猎刀只拔出一半。
赫伯特站在诺诺身后,左手扣着她的肩膀,右手握着一柄短刃。
冰冷的刃尖正抵在她颈侧。
灰袍法师缓缓直起身,将法杖从树干上拔出,他歪着头打量塞琪卡,目光在她的剑和脸之间来回移动。
“放下剑。”
“否则你的领主会死在你面前,骑士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