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诺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不是骂赫伯特。
骂自己。
葬礼那天她就觉得这老东西不对劲,路上也交代过格雷厄姆盯紧他。
结果呢?
人还是站到了她身后,刀还架到了她脖子上。
格雷厄姆再怎么说也是见过血的老骑士,竟然连一个照面都没撑过去。
这老东西居然藏了十几年。
格雷厄姆再老,也是受过正式训练的骑士,能一个照面放倒他的人,绝不该只是个边境领地的管家。
在这个世界,斗气、魔法这类超凡力量,几乎全被贵族垄断。
一个仆人不可能自己学会这些东西,除非赫伯特从一开始就不是她以为的那个赫伯特。
赫伯特扣着她的肩膀,五指收得极紧。他架在她颈侧的短刃没有一丝颤抖,刀锋上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血管,诺诺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他不再弯腰了。那个一直佝偻着背、挂着谦卑微笑的老管家,此刻站得笔直。他比诺诺高了整整一个头,深灰色管家制服被他的肩背撑得绷紧。那副身架谈不上漂亮,却结实得吓人,像是常年握刀、杀人、负重一点点磨出来的。
他的气质在几个呼吸之间彻底翻了个面。不再是端着托盘、细声细气问小姐粥凉了记得热的老仆。
原来那副衰老和谦卑,全是装出来的。
“老了。”
赫伯特叹了口气。
“若是年轻时候,格雷厄姆连倒下的机会都没有。”
视线越过诺诺,看向塞琪卡。
“你很强。与情报不符。”语气平静得像在做战报评估,“九级自然法师,占据场地优势,居然拿不下你。逼老夫不得不亲自动手。”
又叹了口气,像真心实意地在惋惜什么。
“放下剑。”
“否则她死。”
塞琪卡没有动,剑尖依旧抵着灰袍法师的咽喉。灰袍法师握着法杖的手却骤然收紧。
她在看诺诺,诺诺也在看她。
诺诺眼珠往自己这边斜了一下,又往灰袍法师那边斜了一下,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不能放。
放了,双方人质同时解除,等于她和塞琪卡一起等死。不放,至少还是对峙。你挟持我,我挟持你,谁也别想占便宜。
说白了,这就是一场典型的“胆小鬼博弈”。
比的根本不是谁的刀更快,而是谁能把“绝不退让”演得逼真到让对方胆寒。
在这个世界的人眼里,贵族小姐被刀架了脖子就该哭喊求饶,骑士就该放下剑保全主君。但他们不会理解一件事:当双方都握住对方的命门,决定胜负的从来不是手中的武器,是谁先认怂。
诺诺不打算怂,至少不能让赫伯特看出来。
塞琪卡的拇指在剑格上压出白印,却一句话没说,剑尖也没移动半分。
赫伯特也看懂了。他眯起眼睛,刀锋贴紧了半分。
诺诺脖子上多了一道冰凉的线,她嘴里发干,后背全是冷汗。
刀口压着皮肉,疼得很轻,却比剧痛更吓人。
诺诺第一次清楚意识到,只要赫伯特手腕一抖,她就会死得很难看。
但慌有什么用。
慌也不能让脖子上那把刀自己挪开。
她把声带里那点发抖的苗头压回去,抬起眼皮,看向赫伯特。
“赫伯特叔叔。”
声音不大。语调平稳。带着近乎随意的亲近感。
赫伯特垂眼看她。
诺诺扯了一下嘴角。
“你这么厉害,干嘛要给我爹当管家?你这水平,放在外面少说也是个贵族出身,哪怕不是贵族,去哪个大领地也能混个骑士顾问当当。何必窝在这个破地方,天天给我端粥、递账本、受我的气?”
她的语气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好奇。
赫伯特冷笑了一声。
“死到临头,还想跟老夫耍嘴皮子那套。”
“我问得很认真。”
赫伯特没接话。眼神微沉。
“快让塞琪卡放下剑,否则——”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嘛。”
赫伯特没接话。刀柄在手心里咯吱轻响了一声,手上的力道又加了一分。刀锋在她脖子上压出一条红线,一滴血从刃尖下方渗出来,顺着锁骨窝往下淌。
诺诺没低头看血,只盯着赫伯特的眼睛。等他一开口,一股酸腐的口气扑到诺诺脸上。
她忍不住皱了下鼻子。
“赫伯特叔叔。”
“你的嘴好臭。”
空地安静了一瞬。
连灰袍法师都忘了喘气。
赫伯特第一次露出了困惑。他低头看着自己挟持的这个小丫头,刀架在脖子上,血还没干,脸上的表情却是真心实意地在嫌弃他的口气。
“你不怕死?”他问。
诺诺迎上他的目光。
“那就死吧。”
“反正你们也别想活。”
语气和说粥凉了差不多。
赫伯特攥刀的手骨节紧了一下。
“反正我跟一个九级法师一换一,够本了。”诺诺语速不快,真像在给他算账。
她顿了顿,换了一种语气。
“而且不止是九级法师。塞琪卡——”
她提高声音:“如果我死了,先杀法师,再杀赫伯特。砍成几段,你自己看着办。”
塞琪卡没有回答,剑尖上的水膜却骤然绷紧,嘶鸣声也尖了一分。
赫伯特握刀的手骨节泛白。
“你以为老夫不敢——”
“赫伯特!你住手!”
打断他的不是诺诺,也不是塞琪卡,而是那个被剑指着喉咙的灰袍法师。
那法师整张脸从兜帽下抬了起来。颧骨很高,眼眶深陷,眼睛里满是血丝。薄嘴唇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计划里根本没有这一项!我只负责污染河流,不负责替你杀人!”
“你说目标只是一个十级战士,可她至少十二级!”
“现在还想让我陪你赌命?”
“我凭什么听你这个奴仆的!”
赫伯特的脸色沉了下来,灰袍法师却越说越快。
“我可不想陪你死!”
“你只不过是个低贱的奴仆!”
“别把我跟你这种——”
后面的话没能说完。
赫伯特的脸没有变红,也没有变白,只沉默了一瞬。诺诺后背贴着他的胸膛,清楚感觉到他的心跳乱了一拍。
不是恐惧。
是耻辱。
诺诺抓住这一拍,压低声音,只让赫伯特听见:“还有。”
赫伯特低下头。
诺诺侧过脸,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
“你真的觉得,能杀死我吗?”
赫伯特的身体骤然绷紧,那不是被威胁后的警惕,那是某种无法掩饰的恐惧。短暂失神间,他的呼吸停了一拍,刀锋也往外偏了一分。
毒明明是他亲手下的,情况也是他亲眼确认的。那时领主小姐脸色惨白,呼吸微弱,离死亡只剩一线。剂量控制得很精准,和送走老领主时一模一样。
可第三天,她自己站起来了。没有获救,也没有接受治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杀不死?
还是有什么东西在替她挡?
神明?
或者——
刀柄在手心里滑了一下。
诺诺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张开。
是时候了。
她用意念点开系统界面。
【当前繁荣值:40点】
选了全部兑换,颜色随机。
系统弹出一行小字:
【是否确认兑换:高弹力丝袜×20,颜色随机】
点了确认。
她猛地抬手,朝空中一挥。
二十双丝袜从袖口喷涌而出,瞬间炸成一团花花绿绿的乱麻,活像恶作剧礼盒突然崩开。弹出来的不是彩带和糖果,是一团铺天盖地的丝袜。
赫伯特凭战斗本能立刻挥刃格挡,短刃连斩数下,砍断了几只丝袜,碎片在空中翻滚飘落。但这东西太轻,刀刃砍上去几乎没有着力感。
更多丝袜撞上他的脸。高弹力材质在极短距离内弹开,糊住了他的眼睛、鼻梁和半边额头。
诺诺抬起腿,膝盖朝后上方发力,精准命中赫伯特两腿之间。
力道不轻不重。正好足够让一个人弯下腰去。
赫伯特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在喉咙里的气音。扣在诺诺肩上的手骤然松开,短刃从另一只手里脱落,刀尖插进泥地,刀柄嗡嗡颤动。
他双膝跪地,腰一下弓了下去。
诺诺转身就跑。
“抓住他!”
一直趴在地上的老骑士格雷厄姆猛地扑了上来。
脑袋还在流血,却仍怒吼着撞向赫伯特。
几个护卫这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将赫伯特死死压在地上。
灰袍法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剑锋,又看了看已经失去优势的赫伯特。
“我……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