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伯特被捆成粽子丢在泥地上,还在昏迷。老骑士亲自动的手,麻绳绕了六圈,绳头打了三个死结;他自己后脑勺上肿着拳头大的包,血凝在灰白头发间。
灰袍法师被两个侍卫押过来。法袍下摆泡透了泥水,兜帽被扯下来,露出一张瘦长的脸。颧骨高耸,眼眶深陷,薄嘴唇抿得发白,眼珠却在飞快地转。
诺诺看着那个表情,忽然觉得很眼熟。上辈子公司裁员时,财务部那个做假账被抓的会计,也是这副模样。
“姓名。”
灰袍法师愣了一下。
“职业。”
“自然法师,九级——”
“家庭住址。”
“等等,你这是在——”
“我问你答。”诺诺打断他,“姓名,职业,家庭住址。谁派你来的,给了多少钱。法袍和法杖值不值钱,身上还带了什么。”
灰袍法师的薄嘴唇张开又合上。
他活了四五十年,没见过这种审法。不像审俘虏,像签收快递。
“我可是——”
“法袍脱了,法杖交出来。”塞琪卡往前迈了一步,灰袍法师嘴唇颤了颤,把话咽回去,开始解领口的系带。
法杖到了诺诺手里,杖身很轻,木质密实,杖头深绿色宝石触手微凉。她不太懂魔法物品估价,但光看这做工,应该值不少第纳尔。
“谁派你来的?”
灰袍法师深吸一口气:“格兰瑟姆伯爵。他需要墨提斯领的水源被污染,逼你们主动求援。收钱办事,五百第纳尔。”
诺诺在心里骂了一句。
五百第纳尔,够她领地半年的税收,而这破领地的命,在别人眼里也只值五百。
“还交代了什么?”
“如果有人来查,就处理掉。但他给的情报说,这个领地的战斗力量只有一个四级老骑士和一个小丫头片子。”
诺诺点头。
“一般怎么处理?”
塞琪卡连看都没看灰袍法师一眼。
“随你。”
诺诺偏了下头。
“那就杀了吧。”
灰袍法师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等一下!我是梅尔维尔子爵家的第三子!九级法师!你说杀就杀?不怕和我家族结仇?不怕我导师来找你?”
诺诺歪头想了想:“还是杀了吧。”
“等等等等——!”灰袍法师嗓门尖到破音,“杀了这棵树没人帮你解决!那棵树已经和地下水脉长在一起了,暴力破坏毒液全喷出来,方圆半里动物死绝,河水更难处理!你担得起?”
塞琪卡看向诺诺,点了下头。
“那好吧,你解除这棵树就放了你。”
“我……我不相信你。”灰袍法师脱口而出,“你刚才那样,说杀就杀,我给你解除了,你转头就把我弄死。”
诺诺没否认。
“让她立血誓。”灰袍法师指向塞琪卡,“不能杀我。以她的实力,血誓约束力足够。你们骑士不是最看重这个吗?”
塞琪卡看向诺诺询问意见,诺诺点头。
塞琪卡右手捏了个手印,剑尖划过左手掌心,一颗血珠渗出,被水元素凝成暗红冰珠,悬浮一息后无声碎裂,化作淡红雾气没入掌心。
灰袍法师长出一口气,走到巨树前,双手按上搏动的树干,闭眼。瘤状凸起开始收缩,暗紫树皮褪成灰褐,根系一节节从河道拔出,带出一股股泥浆。树身伤口渗出墨绿毒素——塞琪卡撑开水盾,毒液顺着盾面滑进临时挖的土坑。
近一小时后,巨树彻底枯萎,化作一堆暗灰朽木,冰川融水重新淌过河道,在碎石上溅起白花。
灰袍法师转过身,额上全是汗:“法杖、法袍还我,我马上走。”
诺诺把法杖往身后挪了挪:“谁说要还你了。”
灰袍法师的手僵在半空。
“我只承诺让你离开。树虽然解除了,但谁知道还有没有后遗症?万一树根重新生长,或者残留毒素需要处理,你得负责售后。”
“什么是售后——”
“就是后续服务,有问题我还得找你。”诺诺耐心解释。
灰袍法师手下意识往腰间摸去,然后想起来,法杖在诺诺手里。塞琪卡只立了不杀他的血誓,没立不打他的。几个侍卫往前迈了一步。灰袍法师收回了手。
一个侍从丢下一套粗麻旧衣,袖口磨毛,膝盖打着补丁。灰袍法师嘴角抽了又抽,最终还是弯腰捡起来。然后他的东西被一件件摆在地上:两本魔法书,羊皮封面四角包铜;三卷卷轴,蜡封模糊;牛皮钱袋,十几枚第纳尔和几颗成色不佳的小宝石;银质怀表,表盘裂了缝;折叠小刀;火石;干粮袋。
诺诺把东西分门别类塞进麻袋,魔法书放底下,卷轴和小刀单独裹好,连钱袋都系紧了口。
灰袍法师换好旧衣,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两截瘦巴巴的手腕。他看着那些被收缴的东西,喉结滚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
他开始往后退,退了两步,转身拔腿就跑。
“记得回来赎啊!”诺诺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句,语气像送邻居出门。灰袍法师踉跄一步,没回头,连滚带爬消失在密林深处。
塞琪卡先看了看诺诺怀里的法袍和法杖,又看了看地上装得整整齐齐的麻袋,最后把目光落回诺诺脸上。
诺诺率先移开视线。
“血誓只是不杀他。”
她补充道:
“可没说不能抢他。”
她看着灰袍法师消失的方向。
一个九级法师死在这里,和一个九级法师灰头土脸地逃回去,是两回事。
前者会引来家族调查和报复,后者却未必敢把事情闹大——收钱污染别家领地,还被一个小姑娘扒走法袍和法杖,传出去首先丢的是梅尔维尔家的脸。
格兰瑟姆已经够让人头疼了。这个法师说到底只是拿钱办事,诺诺暂时不想为了一个工具人,再给自己添一个真正的敌人。
塞琪卡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
一行人随后押着赫伯特回到了地牢。
地牢里的积水比上次浅了些。霉味还在,混着烂稻草和陈年排泄物的酸臭,越往下走越浓。老牢头看见诺诺和塞琪卡押着赫伯特走下石阶,吓得从木凳上弹起来,酒瓶哐当滚到墙角。
诺诺没有避开佐叶琳。她在最里面那间牢房对面站定,塞琪卡将赫伯特丢进空牢房。他的后背砸在石床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双手被反剪在背后,手腕已经被麻绳勒得发紫,双腿蜷在床沿,鞋底沾满干涸的泥浆。
“为什么背叛。”
赫伯特缓缓抬起眼皮。他的脸在微光下显得苍老而疲惫。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我没有背叛。”
诺诺的声音没有起伏。
“勾结格兰瑟姆。”
“是。”
“污染水源。”
“是。”
“谋杀老领主。”
“是。”
“意图谋杀我。”
“是。”
赫伯特把所有“是”都答得很干脆,没有推脱,没有辩解。
“这就是背叛。”
赫伯特抬起头。
他的嘴角破了皮,血混着泥灰凝在胡茬上,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幽暗的地牢里亮得有些吓人。不是烛火的反射——地牢里那支火把已经快烧尽了——那里面没有半点悔意,只有压了几十年的怨恨。
“我是在拯救领地。”
赫伯特的声音沙哑,越说却越清楚,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说过了无数遍。
“你问老夫为什么勾结格兰瑟姆,那你不如问问,你的父亲到底做了什么。”
诺诺没有说话。
“昏庸无道,劳民伤财。他算个什么合格的领主?”赫伯特扯了扯破裂的嘴角,那笑容和往日的谦卑毫无关系,只剩嘲讽,“你知道他为了把兽人赶进雪山,花了多少钱?欠了多少债?榨干了多少领民?”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麻绳在石床边上磨出吱嘎的声响。
“那场仗打赢了,老夫亲眼看着。两个兽人小头目,一面破旗子,挂在领主府二楼走廊里当装饰。”赫伯特的声音越来越沉。
“所有人都夸他英勇,夸墨提斯家的旗帜重新立了起来。”他扯了扯破裂的嘴角,“债主堵在门外的时候,是老夫去赔笑;粮仓空了,是老夫一户一户劝他们再等几天;冻死的人抬到广场上,也是老夫去收尸。他只需要站在楼上,看着那面破旗子。”
“然后呢?农户交不起税,粮库管事偷面粉,税吏多收两倍税,过路费征了一遍又一遍。这些事他知道多少?看过几本账?问过几句实话?”
赫伯特顿了顿,转向诺诺,仿佛非要她替父亲回答这个问题。
“老领主欠下的债,最后是谁在还?是那些喝毒水的领民。”
他冷笑一声。
“那些领民现在跪在地上喊你的名字。墨提斯家没变好。他们只是没见过一个不骗他们的领主。只要稍微给一点好处,他们就会感恩戴德。可这一点好处,够吃几天?”
诺诺依旧没有开口。
“让格兰瑟姆伯爵接管这里,这里的人民一定过得更好。”赫伯特说,“他们有干净的水,有余粮过冬,有兵守住商路。兽人来了有人挡,卓尔劫掠有人追。墨提斯领算什么?一个连蜡烛都买不起的破落户,还要死撑体面?”
他喘了一口气,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老夫在墨提斯家当了四十年的管家。看着老领主长大,看着你出生。你说老夫背叛?不,老夫没有背叛。老夫是在拯救这片领地。拯救那些被你父亲榨走的血汗,还有那些跪在广场上对你感恩戴德的蠢货。”
他抬起眼睛,直直看向诺诺。
“背叛领地的人,从来不是老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