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呢。”
诺诺的声音不大,可地牢太静,这三个字一出口,赫伯特嘴角的冷笑便凝固了。
“为什么要杀我。”诺诺看着他,“我做错了什么。”
赫伯特没有回答。
“而且你杀了我,又能得到什么?”诺诺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按照帝国继承法,如果墨提斯家直系血脉断绝,爵位不会自动转给格兰瑟姆,王都那边会翻遍族谱,找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旁系远亲来继承,你和格兰瑟姆什么都得不到。”
没人说话。
一个声音从旁边的牢房里传出来。
“并不全是哦。”
是佐叶琳。
她的声音很轻,隔着一道木栅栏传过来,每个字又很清楚。
“如果墨提斯家绝嗣,确实轮不到格兰瑟姆。”
“根据帝国继承法,如果存在墨提斯家血脉的私生子,并能证明血缘关系,其继承顺位优先于旁系宗族成员。”
诺诺没动。过了两秒,她转头,视线落在赫伯特身上。
赫伯特没有看她。
他正看着佐叶琳的方向。
那张苍老的脸上,皱纹挤在一处,嘴角松下来,眼里没了刚才的锐利,透出一点近乎温柔的怅然。
“佐叶琳。”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你长大了,声音也越来越像你母亲。她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说话。”
佐叶琳没有回答。
赫伯特垂下眼皮,盯着佐叶琳牢房里透出的那点微光。那目光不像在看她,更像是落在了很久以前。
“你母亲年轻的时候,总爱蹲在档案室角落里翻账本。她比你话多,每次算完一本都要拉着人讲:‘赫伯特先生你看,这里又对不上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像冷笑,更像是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很后悔。”他说,“如果能早一点动手,早一点拿到爵位,至少洛伦迪卡家不会走到那一步。”
佐叶琳没有说话,但诺诺听见了。
她听见隔壁牢房里,佐叶琳原本平稳的呼吸声忽然停了一拍。然后恢复。没有哭,没有质问,只是安静地听着。
赫伯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诺诺。他先前的谦卑没了,刚才的冷笑也没了。眼神直勾勾的,不遮不掩。
“老夫比诺斯克里夫更强壮,比他更聪明,也比他更优秀。老夫教他骑马,教他看地图,教他怎么和骑士说话;他第一次领兵打仗,连地图都看不懂,是老夫熬夜替他标好了每一条行军路线。领主府的账是老夫管的,领地的税是老夫催的,骑士的军饷是老夫筹的,连他娶你母亲时的聘礼单子,都是老夫替他拟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快。
“他离开我,什么都不是。”
“可父亲选的人是他,不是我。”
“我才是长子——”
“我是墨提斯家的长子!”
“可最后坐在议事厅主位上的却是他!”
他喉咙发紧。麻绳在手腕上绷得咯吱作响。
“凭什么他是领主,而我是管家。”
“凭什么我替他做了一辈子的事,到头来所有人都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
“凭什么他的女儿生来就是墨提斯。”
“而我连挚友留下的女儿都护不住。”
最后几个字被他咬得很重,声音低哑,像在喉咙里压了四十年。他做了四十年管家,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
诺诺忽然觉得这剧情有点眼熟,像是某个把《哈姆雷特》人物关系抄乱了的三流剧本。
亲爹被亲哥毒死,自己差点被亲大伯毒死。仇人被捆在面前,按说该哭、该骂、该替父报仇。
她一点感觉都没有,只觉得累。累得连恨人都嫌麻烦。
胃里一阵阵发恶心。那不是单纯针对赫伯特,至少不全是。
她迎着赫伯特的目光,开口了。
“你真的这么觉得?”
赫伯特冷笑。
“难道不是?”
诺诺点了点头。
“我承认。”
赫伯特愣住。
“你说的那些,我都认。”诺诺看着他,“他昏庸,欠债,拿领民的命去换自己的功绩。”
她停了一下。
“所以他死了,罪有应得。”
赫伯特眼神猛地一变,连塞琪卡都挑了挑眉。
“可你杀他,不是为了那些领民。”诺诺说,“你只是想证明你父亲当年选错了。”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的事实。
“论个人能力,你可能确实比我父亲强。”
她说得很慢。
“账本是你管的,军费是你筹的。没有你,他大概早就把领主府败干净了。”
赫伯特垂下眼皮,紧绷的神情一点点松开。他没有说话,只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诺诺开口了。
“那为什么你自己做不到?”
赫伯特皱眉。
“你说你更聪明,更优秀,更有能力。”诺诺说,“那为什么几十年过去了——你还是个管家?”
赫伯特没有回答。
“你看不起我父亲,看不起我,认为爵位系统不公平。”诺诺说得不快。赫伯特刚松开的下颌重新绷紧,呼吸也一点点沉了下去,“可你一辈子都在围着爵位转。你给他当管家,替他擦屁股,替他娶老婆拟聘礼单子。”
诺诺停了一下:“赫伯特,你想要的不是领主的位置。你想让你父亲认输,想证明他当年选错了。”
赫伯特张开嘴,想说“不对”。他只是想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当领主”这件事本身意味着什么了。
他每天想的,都是怎么胜过诺斯克里夫,怎么证明自己比对方更像领主。可他想了几十年,也从来没有赢过,因为死人不会认输。
诺诺没有等他开口。
“如果你真的在乎领民,你不会给河流下毒。如果你真的在乎这片领地,你不会把格兰瑟姆引进来。”
她的声音不高,但赫伯特刚才那套“拯救领地”的说辞,在这几句话面前站不住了。
赫伯特抬起头,冷笑重新回到那张苍老的脸上:“那你呢?你——”
话没说完,诺诺就打断了他。
“如果我还是几天前的那个诺艾尔,也许我还需要靠父亲的合法性来坐这把椅子。但我不是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
“我从礼堂里走出来的时候,门外上百号人拿着锄头和草叉,等着冲进来讨说法。我把他们拦住了。”
“河水被污染了半个月,我让领民重新喝上了干净的水。”
“税官把领民榨得连饭都吃不上,我把他们送上了绞架。”
“格兰瑟姆派来的法师趾高气扬地走进墨提斯领,最后灰头土脸地滚了回去。”
她停了一下,站在赫伯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些事,哪一件是我父亲帮我做的?哪一件是靠他的合法性做到的?”
“我是诺艾尔·诺斯克里夫·墨提斯,第七代墨提斯领的领主。不是因为我是谁的女儿,而是因为问题摆到我面前时,我解决了它们。”
赫伯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诺诺也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干净利落的疲惫。
“你刚才说的,关于私生子,关于我父亲,关于那些不公平——也许都是真的。但我受够了。”
“我受够了你们这些破规矩,受够了你们这群人用几十年前的旧账当借口。”
“今天,这里。”诺诺说,“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