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诺诺像往常一样坐在议事厅主位上。
面前摆着燕麦粥和黑面包。粥是热的,面包还是硬,但她已经不觉得难吃了。
塞琪卡站在她右手边,拇指抵在剑格上,一如既往。
老骑士格雷厄姆也在,站在长桌另一侧,后脑勺缠着一圈厚厚的纱布,灰白头发被纱布挤得朝两边乱翘。
昨天在水源边,这个后脑勺还在流血的老骑士,比那些年轻护卫更早扑上去,压住了赫伯特。
实力可以不如人,该上的时候一步不退。
这一点没得挑。
“就是太废物了点。”
诺诺把粥碗推到一边,开始想正事。
河水污染已经解除,赫伯特也被关进了地牢。领主府里那群看风向的仆役终于学会低头走路,连前几天还敢在走廊里窃窃私语的账房小吏,如今见到诺诺,都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
看起来,墨提斯领最危险的一场内乱已经过去了。
但诺诺一点也不觉得安全,赫伯特不是这场阴谋的主人,只是格兰瑟姆安插在墨提斯领的内应。现在内应已经被她拔掉,真正的敌人却还在边境另一头。
议事厅里,几张刚从地牢送上来的口供摊在诺诺面前。羊皮纸边缘还沾着潮气,墨迹有几处被水汽晕开,字迹已经模糊。
赫伯特交代得并不痛快,准确地说,他后来根本不再开口了。诺诺想到这里就牙痒。
昨晚那句“今天这里我说了算”,她自认说得挺帅。结果赫伯特只是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闭上眼,靠在石墙上,再也不肯开口。
不管她问什么,那老东西都不再开口。
口供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页有用。
赫伯特是墨提斯家的私生子,算起来,是便宜爹同父异母的哥哥。
他和格兰瑟姆有合作,但不是一条心。一个要领地,一个要爵位。
至于格兰瑟姆,至少现在还不想杀她。
婚约、债务、旧文书都还在,只要她活着,对方就能把吞并说成履约、接管和协防。
赫伯特不一样,他是真的想让她死。
只不过,在她那次莫名其妙的“死而复生”之后,又有塞琪卡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才暂时收了手。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赫伯特明明和格兰瑟姆合作,却还是会暗地里留下自己的后手。
那老东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完全听格兰瑟姆的。他想借格兰瑟姆除掉诺诺,再靠自己的私生子身份拿到继承权。
至于格兰瑟姆为什么对墨提斯这么感兴趣,诺诺至今没想通。
墨提斯领穷得明明白白。
没钱,没粮,水源也算不上稀缺到值得一位伯爵押上婚约、债务、内应和九级法师。
那他到底图什么?
边境通道?旧矿脉?还是老领主临死前留下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
她暂时想不出来,只把这个问题记了下来,以后再查。
因为还有一件更麻烦的事,已经摆在了眼前。
信已经送出去了。
在诺诺第一次清查账本的时候,赫伯特就提前写好文书,派人送往格兰瑟姆领。
那不是求援信,而是一封告状信,也是一封催命信。
审讯结束前,赫伯特那张沾着血的老脸上,甚至还挂着笑。
那笑容没有半点败犬该有的狼狈。
只有恶毒。
“小姐,您还能蹦跶多久呢?”
“那个法师若是命大,也许三五天就能把消息带回去。若是他死在路上,也不要紧。”
“十五天。”
“十五天后,格兰瑟姆一定会知道。”
“到时候来的,就不是老奴这种不中用的老东西了。”
那是赫伯特昨晚说的最后一句话,宣告了死线。
诺诺低头看着那几张口供,信里会写什么,她不用猜也知道。
拒绝履行婚约,扣押格兰瑟姆家的友人,篡改账册,煽动领民,赖掉债务。
更要命的是,赫伯特还会请求格兰瑟姆伯爵尽快派人前来,接管墨提斯领的水源、债务与边境防务。
理由很体面。
为了防止这片边境领地毁在一个刚成年的小姑娘手里。
封建贵族最恶心的地方就在这里:他们抢东西的时候,往往用接管、协防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
诺诺把那几张口供推到一旁。
十五天内,她不可能让墨提斯领拥有正面对抗格兰瑟姆的实力,但至少要做到三件事。
第一,让领主府的命令重新有人听、有人执行。
第二,弄到一笔能够立刻动用的钱。
第三,让格兰瑟姆的人明白,这块领地没他们想的那么容易接管。
而且卡喉咙。
诺诺翻出一张羊皮纸,提笔蘸墨。
首先,税务系统必须重建。巴洛、格林和科林只是最显眼的三个,底下还有收税小吏、粮库副手和各庄园管事——这些人她根本指挥不动。之前宣布免税半年,一半是收买人心,一半是无奈:与其让那些人借她的名义敲骨吸髓,不如让领民有理由罢税。
其次,基础设施。主城的路全是烂泥,民居墙缝能塞进拳头,水井井壁长满青苔。
修路,修房,修井,等主城弄好再往外辐射。
然后是扩军。
诺诺把“扩军”两个字写在纸最下面。
她想了想领地里现有的兵力——满打满算几十个士兵。
守在领主府门口的那几个她每天早上都能看见,站岗时歪歪扭扭,长矛往墙上一靠就开始打哈欠。年纪最大的那个头发都白了,腰间的剑鞘磨得比剑还亮,听说在老领主年轻时就已经在服役。上次跟着她去水源的那批已经是精锐中的精锐——好歹能走完全程,没有在半路坐下喊腿疼。就这水平,别说抵御兽人,连维持治安都得看运气。
真要练兵,首先得有一个能练兵的人。
塞琪卡能打,却教不了整支队伍。
其次还得有合适的兵源——从领民里招募的年轻人,至少得是身体健全、愿意吃苦的,而不是混吃等死的样子货。练出来的兵得能站直、能挥剑、能听命令,不是穿着皮甲就成了兵。
她把扩军两个字盯着看了几秒,划掉了。
没钱。
她手上能动用的现钱不到两千第纳尔。就算把抄家抄出来的首饰银器全变卖,撑死再凑几百。
两千五第纳尔,够修几条路?够扩多少兵?总不能天天指望抓贪官创收——又不是什么小猪存钱罐。
诺诺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长桌边缘。
桌上摆着一团花花绿绿的东西。
是昨天用来干扰赫伯特的丝袜,多数被砍坏了,只剩六双还能穿。
她拿起一双,用手指捻了捻。织物微凉丝滑,拉扯后很快恢复原状。
诺诺低头看着手里的丝袜。
这片大陆上有多少贵族小姐?
多少骑士夫人?
多少愿意为体面和新鲜玩意花钱的商人太太?
这种从未见过的织物轻薄、贴身、柔软,无论舞会、宴会还是教会庆典,只要需要体面的场合,都可能有市场。
更重要的是,没人能仿制。
应该不能。
诺诺把丝袜举到窗边。
晨光透过细密织物,在桌面投下一层朦胧的影子。
垄断品。
她脑子里开始计算。
一双卖十第纳尔?
二十?
三十?
还是更高?
诺诺的目光扫过桌上剩下的六双丝袜。
至于货从哪来,那是以后再头疼的事。
她翻开一张新羊皮纸,提笔蘸墨,前世见过的营销手段已经一个个冒了出来。
塞琪卡站在旁边,看着诺诺从瘫在椅子上的咸鱼状态突然弹起来,嘴里念念有词,金色瞳孔里浮出一丝困惑,却没有开口询问。
她上次看到这个表情,是在诺诺把灰袍法师的东西装进麻袋的时候。
就在这时,议事厅的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年轻侍女跌跌撞撞冲进来,发髻歪斜,裙摆沾满泥点。是莉希——上次在礼堂报信说领民围府的也是她。
诺诺放下笔。
“又有人拿草叉堵门了?”
莉希大口喘着气,双手撑着膝盖缓了两秒。
“不、不是领民——是商人!好大一群商人!他们堵在领主府门口,说老领主欠了他们的钱,让您、让您——”
“还钱。”诺诺替她说了。
莉希拼命点头。
议事厅里短暂安静下来。
塞琪卡的拇指抵上剑格,老骑士皱紧眉头,猎刀拔了半寸,莉希也紧张地看着诺诺,等她发火或者发愁。
诺诺笑了。
不是那种对着赫伯特的甜美假笑。是真正的、眼睛都在发光的笑容。
“有人来给我送钱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