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诺带着商人们进了宴会厅。塞琪卡跟在身侧。
门关上之后,走廊里只剩下莉希和一个守门的年轻侍卫。莉希贴在门板上听了片刻,什么也没听清——宴会厅的木门太厚,里面的声音传出来全变成了模糊的嗡嗡声。
没过多久,门从里面打开了。
塞琪卡单手拎着一个男人的后领走出来。那人比她高半个头,肩膀也宽,却被拎得双脚离地,脸涨成猪肝色,皮鞋蹭掉了一只。
“把钱还我!你们不能这样!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声音一路拖到走廊尽头,然后戛然而止。莉希从门缝里看见那人飞出领主府大门,在台阶下滚了两圈,好像一袋垃圾。
那人刚爬起来又想骂,就又被护卫按住肩膀拖走了。
门重新关上。
十几个塞拉尼斯商人挤在长桌另一头。明明身后就是椅子,却没人敢坐下。
诺诺这才开口。
“嘻嘻,我希望你们好好跟我交流。”
“我欢迎债主,但不欢迎逼宫。”
声音不高,但刚才塞琪卡拎人那一幕已经替她做完了铺垫。
“借据上写,去年秋天,老领主向塞拉尼斯商会借了六百第纳尔,可领主府账上实际入库的只有三百七十。”
诺诺满脸疑惑。
“诶,中间那两百三十第纳尔呢?”
没人敢接话。
“那是你们自己家臣吃了回扣!”一个年轻商人反应过来,“钱从我们手里出去,到老领主手里只剩多少,你该去问赫伯特!”
诺诺睁大眼睛,一脸无辜。
“啊,原来还有回扣这种东西呀,我不知道呢。”诺诺眨了眨眼,“事后我一定想办法彻查,你们等我消息嘛。”
语气轻飘飘的,像个刚从家庭教师那里下课、头一回听说这种事的小姑娘。
年轻商人嘴角抽了抽。明明眼前这个小姑娘大概什么都知道。
诺诺把手收回来,目光在一张张脸上扫过,最后停在人群中间偏后的位置。那里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目光沉静,从进门起就没说过一句话。
“在座的各位都是塞拉尼斯人吧?”诺诺语调轻快,“我在书上看到过呢。塞拉尼斯人,起源于东部群岛的渔猎民族。没有封地,没有贵族庇护,纯粹靠商船和族裔商路在大陆上生存。”
她用手指顶住脸颊,脑袋晃悠悠。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帝国法律明文规定,塞拉尼斯商人未经特许不得进入内陆领地经商吧?”
有人手里的戒指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们的经商行为,严格来说是……非法的吧?”
诺诺故意歪着头,配合自己的人偶脸蛋,试图装可爱。
可这具身体不擅长做表情,反而显得格外诡异。
没人回答。
诺诺便很体贴地替他们点了点头。
“看来我没记错。”
几个年轻商人彼此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向两边退开。
“约恩先生……”有人低声道。
人群从中间分出一条窄路,太过熟练,会让诺诺觉得他们提前排练过。
那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终于动了。他拄着手杖慢慢走到最前面,在长桌另一侧站定,目光先落在诺诺脸上,又落到桌上的借据上。
“墨提斯的新领主,”老约恩开口,“您是打算彻底不和我们做生意了吗?”
塞拉尼斯人的商路遍布大陆,倘若她今天真下令驱逐,墨提斯领往后想买盐、铁、布匹和药材都会变得麻烦。
老约恩抬起手,两根手指压住借据。
“而且,债权可以转让。墨提斯领的债,总会有人需要。”
诺诺努力做了一个自认为最甜的笑。
“是想拿格兰瑟姆吓我?”
老约恩继续按着借据,没有回答。
诺诺身体轻微前倾。
“谁教你们这么说的?赫伯特么?”
她环顾众人。
“那你们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诺诺重新坐稳,语气又恢复了刚才那副轻松模样。
“当然,我也不想闹到那一步。我不过是个弱女子,还需要各位多帮衬呢。”
“我的提议很简单。”
“第一,高额利息不认,按教会法定利率来。”
“第二,本金按原始字据来。借多少是多少,我不赖账。之前有老鼠吃回扣,我也认。”
“第三,债务重新分期,下季度偿还第一笔。”
她突然收起笑,变了个脸色。
“这是底线。不同意,我们就彻底闹翻。我驱逐你们,你们封锁商路——”
说这句话的时候,诺诺还在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
“不做生意,总好过被利滚利逼死。”
“至于真撕破脸,按帝国法律,塞拉尼斯人不算帝国公民。你们站在这儿,就已经违法了。”
“擅闯贵族领地,你们觉得会是什么下场呢?”
诺诺又歪了歪头。
她自认为自己这样挺可爱的,可惜对方怕的要命。
“所以,你们是想和我为敌呢——还是一起做生意?”
老头看了她很久,终于扯了扯嘴角:
“原来领主大人是在这儿等着我们。债务只是开场,生意才是重点。那么,是什么样的生意,值得您拿整个领地来赌?”
老约恩松开一直压着的借据。
诺诺从袖口抽出一双黑色丝袜,拍在桌子上。
“这是他们用来净水的东西!”一个年轻商人脱口而出,“广场上那块黑色神布,脏水从上面过一遍就清了!”
老约恩没去碰,只是扫了一眼,便重新看向诺诺。
“净水?”
“就算真的有用,又能卖出去多少?”
“偶尔有领地遭灾、断水,也许会买上几块,可这种生意一年能有几次?”老约恩笑盈盈地看向诺诺,“领主大人总不会觉得,靠卖这个就能还清债务吧。”
旁边立刻有人低声附和。
他们刚才确实被丝袜的材质惊了一下,但惊讶归惊讶,赚钱是另一回事。
诺诺抬手拍了两下。
“谁告诉你们,我准备把它卖给喝水的人?”
伴随掌声,侧门打开。
莉希和三个侍女依次走了出来。
她们都换了干净裙子,裙摆落到膝下,小腿上裹着不同颜色的丝袜。
黑色。
灰色。
肤色。
特殊织物紧贴小腿,薄得几乎看不见皱褶。原本普通的侍女裙,也被衬得利落了不少。
长桌对面响起一阵椅腿摩擦地面的声音。
一个年轻商人甚至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察觉到老约恩的目光后,他又若无其事地把脚收了回去。
老约恩没有动。
他见过丝绸,见过天鹅绒,也见过精灵编织的月光纱。
唯独没见过这种东西。
“领主大人,”老约恩忽然开口,“如果我今天只是个商人,现在大概已经开始和您谈价格了。”
他手指按在借据上,敲了敲。
“可惜今天,我是债主。”
“真遗憾。”
诺诺嘴上这么说,脸上却一点也看不出遗憾。
她摊了摊手:“那你们可以把债卖给格兰瑟姆。然后呢?他吞下墨提斯以后,会把你们当成什么——债主、朋友,还是座上宾?”
“别做梦了。”
“今天他为了拿下墨提斯领,愿意购买你们的债权。明天他需要钱,就能查封你们的货仓;后天他需要替罪羊,就能抓走你们的人。”
“因为他是帝国的大贵族格兰瑟姆伯爵。”
“而你们只是塞拉尼斯人,是异族。”
“有一句话很难听,但在座的各位心知肚明:塞拉尼斯人连狗都不如。”
这句话让整个宴会厅变得安静,连刚才几个神色活络的年轻商人,也不再看丝袜了。
“当然,你们也别指望我忽然变成什么圣人。我没兴趣讲什么贵族和异族应该相亲相爱的大道理。”
“我只谈利益。”
“你们想赚钱,我想让墨提斯领活下去,仅此而已。所以我不会因为你们是塞拉尼斯人就优待你们,也不会因此打压你们,因为那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诺诺指尖轻敲桌面:“你们今天是来讨债的。讨回一笔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兑现的旧债,然后去下一个领地,赌下一个领主讲不讲信用。”
“但旧账总有算完的一天。这批货卖完还有下一批,只要路通着,钱就能一直赚。”诺诺转了转桌上的丝袜,“货从我这里出,路在你们手里跑。第一批货、第一批客源、独家专卖。别人还在猜它值多少钱的时候,你们已经在挑买主了。”
老约恩的目光重新落回丝袜上。
诺诺继续加码:
“我还能给你们驻地、仓库和商铺。不再只是让你们临时停留,做完一笔生意就必须离开。”
“我会让你们扎根。”
“十年后,你们的孩子还能在这里做生意。二十年后,你们的商队还能从这里出发。”
“等仓库盖起来,等商路跑熟,等你们的贸易养活半个墨提斯领——”
“到那个时候,谁想赶走你们,谁就得先把自己的领民饿死。”
几个年轻商人脸上的戒备彻底松动了,看看丝袜,又望向老约恩,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诺诺把丝袜往前推了一寸。
“格兰瑟姆想买的,是你们手里的旧债。我想买的,是你们留下来的未来。”
“塞拉尼斯人走过很多地方,却从来不真正属于任何地方。在别的领地,你们只是随时可以被驱逐的异族商人。”
“但在墨提斯,你们的仓库、商路和财富,会和这片领地长在一起。”
诺诺看着老约恩。
“从那以后,我们就不再只是债主和领主。”
“我们会成为命运共同体。”
她的指尖停在丝袜边缘。
“所以,要和我做交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