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盯着那几个侍女看了很久。
目光没有半点轻浮,冷静地扫过针脚、光泽,以及织物贴合踝骨的弧度。
他在估价。
“原来净水的神布,实际上是袜子。”
老头开口了,声音沙哑,语调不紧不慢。
“确实漂亮,年轻姑娘会喜欢。如果我还年轻,大概也会买一双送给心上人。”老约恩抬起眼皮,“可这和赚钱是两回事。”
“领主大人,一双袜子卖多少?一枚第纳尔,还是十枚?整个郡又有多少女人买得起?就算卖上一百双,也还不清您的债务。”
诺诺嘟了嘟嘴,没说话。
“好东西很多。”
老头端起桌上的水杯,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了一下。
“但好东西,不一定是好生意。”
老约恩刚才动心了,这一点诺诺看得出来。可动心归动心,老头最后还是压住了那点贪欲。
这才是真正做了一辈子生意的人。
他不会因为一件新奇货物就把整间商会押上来。
丝袜确实稀罕、漂亮,也确实有市场,可现在还只是几双摆在桌上的样品。没有稳定货源,没有成熟买家,也没有铺开的销售渠道,更别提立刻产生足够的现金回流。
光靠这点分量,还骗不到这只老狐狸。
第一波攻势被挡住了。
那就只能继续上压力。
老头把丝袜放回桌上:
“恐怕我们得重新回到刚才的话题。您提的债务方案,我并不满意。武力威胁也没用。”
老约恩原以为这一轮已经压住了她,可对上那双琥珀色眼睛时,却发现绿发少女还在笑,像是早就等着他说这句话。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
“领主大人。”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宴会厅里所有人同时转向门口。
先走进来的是个棕发少女。她已经换下囚服,穿了身干净的侍女裙。裙子并不合身,袖口短了一截,腰间也绷得发紧,多半是临时从领主府哪个侍女那里借来的。
那是佐叶琳。
昨晚还被关在地牢里的佐叶琳。
诺诺多打量了几眼。
“这身衣服还挺适合你。”
佐叶琳脚步顿了一下:“尺码不太合适。”
“临时找来的,别挑。”诺诺说。
佐叶琳没有再接话,只侧身让开半步。
于是众人才看见她身后的塞琪卡。
塞琪卡换掉了那身陈旧骑装,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贵族礼裙。领口缀着银线渡鸦纹章,腰封收得很紧,裙摆刚好落到踝骨上方。
她腿上那双白色丝袜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醒目,干净、冷白,和深蓝裙摆压出的阴影形成鲜明反差。
所有人的目光都定住了。
刚才侍女穿出来,大家只觉得新鲜。
但穿在塞琪卡腿上,白色织物紧贴着小腿,没有半分褶皱,冷冽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同样是丝袜。
几个年轻商人冷不防挺直了腰。刚才拍桌子最凶的那个年轻人,眼珠子都看直了,手里的茶杯斜了半边,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滴都没注意。
连老约恩也罕见地沉默,目光死死钉在上面,心里的算盘已经飞速推翻重来。
同样的织物,穿在侍女身上是一种价格,穿在这位女骑士身上,又是另一种价格。
甚至可能翻上几倍。
塞琪卡耳垂红得快滴血,步子却依旧极稳。
走到主位旁时,她居高临下剜了诺诺一眼,明明白白写着:
——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诺诺仰着脸,冲她眨巴眨巴眼睛,嘴角憋着笑,无辜地摊了摊手:
——战术需要嘛。
塞琪卡的耳根更红了。
她移开视线,手习惯性地按向腰间,却探了个空。
指尖僵在半空顿了半秒,干脆顺势往下扯了扯裙摆,想把露出来的那截腿多遮住一点。
佐叶琳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低着头,怀里抱着账册。
可下一刻,她像是没忍住似的,轻声开口。
“如果是我……大概也会很想买一双呢。”
宴会厅里的目光一下子落到她身上。
佐叶琳像是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指尖压住账册边缘,声音仍旧很柔。
“不过,怎么轮应该都轮不到我买。”
她看了一眼塞琪卡腿上的白色丝袜,又很快收回视线。
“贵族小姐、骑士夫人、富商太太都会喜欢。”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可她们不该是第一批客人。”
老约恩的目光重新落到她身上。
佐叶琳这才低下头,声音仍旧很轻。
“她们会想要它,但她们的喜欢,撑不起它的价钱。”
“真正该先穿上它的,至少得是伯爵夫人、侯爵家的小姐,是王都那些坐在宴会厅最中央的贵妇。是那些一天能换三套裙子,为了一场晚宴专门定制整套首饰的夫人小姐。”
“只有她们先穿,剩下的人才会觉得,自己也该有一双。”
她朝塞琪卡腿上那截白色丝袜看了一眼。
“贵族小姐买东西,哪有几次真是因为缺?她们怕别人有自己没有,也怕自己手里的东西,很快变成人人都有。”
“所以这种东西不能摆在摊子上,让人随便挑、随便摸、随便还价。它得先被送进最上等的衣帽间,让人知道,能碰到它的人本来就不多。”
几个年轻商人又看向塞琪卡腿上的丝袜,察觉失礼后,很快移开视线。
老约恩没有说话。
他摸着袖口那枚商会银线纹章,指腹在银线边上蹭了又蹭。
佐叶琳继续道:
“越少,越贵。越贵,越有人相信它稀有。”
“等那些夫人小姐开始打听它从哪里来,再让商会拿出来卖。”
“那时候,人们花钱买的就是身份。”
老约恩声音沉了下来:
“奢侈品可不好卖。谁来推销?”
佐叶琳愣了一下,语气里甚至有一点困惑,好像老约恩问了一个根本不该问的问题。
“……诶?这还用问吗?当然是你们呀。”
她抱紧账册,声音仍旧温温柔柔。
“香料是各位送进贵族厨房的,丝绸也是各位送进衣帽间的吧?哪家子爵府的管家各位不认识?又有哪位夫人的裁缝是各位搭不上线的呢?”
她看向桌上的丝袜。
“这东西比香料轻,比丝绸稀奇。你们不是不知道怎么卖。”
“你们只是想先把债讨回去,再让我们把货拿出来。钱要我们还,货要我们供,风险也要我们担。”
佐叶琳叹了口气。
“这样太欺负人了。”
声音细细小小的,像是在替自家主人委屈,听得几个年轻商人的脸色变得很古怪。
塞琪卡侧过脸盯诺诺,诺诺假装没看见。
佐叶琳抬起眼,语气依旧很轻。
“债主当然舒服,坐着等还款就行。可真要一起做生意,就不能这么算账。”
“货从我们家主人手里出,路从你们手里走,风险不能只让她一个人担。”
她看向老约恩。
“墨提斯领现在要是垮了,你们真的能坐着拿回钱吗?”
宴会厅里没人说话。
佐叶琳继续道:
“领地要是破产了,各位可就真的一分钱都拿不到了哦?等以后改姓格兰瑟姆,能拿回来的……充其量也就是被打了折的旧账单吧。”
“为什么非要把局面弄成那样呢?如果大家一起渡过这次难关,把墨提斯的路子跑通……各位手里的欠条,不就完全不一样了吗?”
“第一批货从谁手里走,王都的客人们认谁的名号……各位都是聪明人,这些到底有多重要,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老约恩的眼神终于变了。
佐叶琳转头看向诺诺,语气心疼得不行:
“我家大人……真是太心软、太好说话了呢。”
“答应分期还款,就已经够委屈了。”
“还想把这么稀罕的货拿出来,低价卖给各位,再倒贴着还债。”
她像是受够了,忍不住叹气。
“实在太败家了。”
她转回头,轻声对老约恩宣判:
“我认为,钱根本不需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