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涨红了脸,拳头砸在桌上。
“说了半天,你们还是想赖账!”
老约恩没有回头,只抬了抬手,年轻人的嘴张到一半,便硬生生闭上了。
老约恩一动不动地看着佐叶琳,像是直到此刻才开始认真判断她的分量。
“你继续说。”
佐叶琳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神情从容,像早就等着这一问。
“我们不是想赖账。”
她声音仍旧很轻。
“领主府掏空口袋,勉强凑出第一笔。各位今天拿回一点,往后却可能一枚第纳尔都收不到。”
年轻商人脸色有些难看。
佐叶琳低下头,像是一个下人不敢把话说太重。
可她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你们担心的,从来不是那几张欠条。”
“你们担心的是墨提斯领还不上。”
“那既然这样,为什么一定要逼她现在还?”
“为什么不能让那笔旧账,换成以后能一直生钱的东西?”
她的指尖停在那双丝袜旁边。
“佐叶琳。”诺诺忽然开口,声音不重,宴会厅里的气氛却随之一顿。
佐叶琳立刻垂下眼。
“是我多嘴了,领主大人。”
她抱着账册,安静退回诺诺身后。
那模样乖巧得像是真的刚刚僭越了一个侍女不该碰的话题。
诺诺没有马上说话。
她垂下眼,看着桌上那双黑色丝袜,指尖轻轻点了两下桌面。
佐叶琳说这么多,已经足够。
再往下说,就不是一个“多嘴侍女”该碰的东西了。
也不是一个下人该替领主做出的决定。
刚才那套分期还款只是第一种方案:高额利息不认,本金重算,下季度偿还第一笔。那既是为了稳住债主,也是为了试探老约恩的胃口。
如果这帮人只想拿回一部分钱,那套方案就够了。
如果他们想拿债权逼宫,甚至拿格兰瑟姆压她。
那就该换第二套。
不如说这样更好。
诺诺要的,从来不是让他们闭嘴离开。
她要让这群塞拉尼斯商人自己把绳子系上来。
从今天开始,墨提斯领沉,他们疼。
墨提斯领活,他们赚。
这套做法,在她前世很常见:
破产企业欠了一屁股债。
债主继续催,最后拿到的,无非是一堆卖不掉的厂房、旧设备和烂账。
可如果企业还有活下去的可能,就会有人换一种做法。
债务不立刻用现金还。
而是折成企业的一部分。
企业活下来,债主跟着赚钱。
企业死了,大家一起亏。
这套操作,被叫作——
债转股。
当然,她得先把这个词翻译成这群人能听懂的话。
诺诺往前坐了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声音不高,但节奏和力道与刚才截然不同。她不再扮演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了。
“塞拉尼斯商会手里的债权,加起来已经接近三千第纳尔。”
“以墨提斯领现在每年的收入来说,硬还,确实很难。”
“可如果这笔债务不叫债务了——叫‘丝袜商路’未来三成的收益,叫墨提斯领未来十年的贸易分成呢?”
她顿了顿,直视老约恩的眼睛。
“那你们就不再只是债主。”
“而是这条商路的合伙人。”
宴会厅里安静下来。
几个商人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思考。
最后,他们齐刷刷地看向老约恩。
老约恩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袖口上来回摩挲了两下,沉默得很久。
“具体怎么分?”老约恩终于开口。
诺诺心里一松。
这句话问的已经不是能不能做,而是要怎么分,说明接下来终于可以谈生意了。
“代理权我可以给。”
诺诺说。
“但不是白给,也不是永远白给。”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批货,我不参与分成。”
老约恩皱起眉。
“为什么?”
“因为第一批货不是用来赚钱的。”
诺诺回答得很干脆。
“是试路。”
“数量不多,只够试水。”
“能谈到什么价,卖给什么人,全凭你们的本事。”
“你们卖得动,后面的分成才有意义。”
“你们卖不动,那我们就回到旧债上继续谈。”
几个年轻商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老约恩的白眉却拧了起来。
他见过主动降价的,见过愿意分成的。
但“第一批全归你们试路”——这种条件他做了四十年生意,也不常见。
“这是我对你们的诚意。”
诺诺说。
“也是你们证明自己的机会。”
“毕竟我刚才说过,货从我这里出,路从你们手里走,钱我们一起赚。”
“可这条路到底能走到哪一步,总得先试过才知道。”
她的语气很稳,但心里其实没那么稳。
这批丝袜到底能卖多少,她心里完全没底。
这里毕竟不是蓝星,没有电商平台、时尚博主和次日送达的物流。谁也不知道丝袜能在贵妇圈里掀起多大的水花。
但她手上有张别人没有的牌——这东西是无本买卖。
系统每天稳定产出,繁荣值再涨,还能解锁更多。
与其自己瞎折腾,不如丢给这些最专业的商人去试。
反正她也没人能卖货。
领地里连个像样的店铺都没有。
总不能让塞琪卡背着一筐丝袜,挨家挨户去敲门吧。
“正式分成,从第二批开始算。”
诺诺把话题从畅想拉回现实。
“如果第一批货赚不到钱,你们再回来跟我扯怎么还债。”
“我的领地就在这里,跑不掉。”
“如果赚到了钱,我们根据第一批利润来定正式分成。”
“具体怎么分,可以慢慢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至于我刚才说过的驻地、仓库和商铺,合作顺利后,都会写进契约。”
“毕竟你们如果真成了墨提斯领的生意伙伴,总不能每次来,都扎帐篷住城外吧。”
老约恩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他深褐色的瞳孔从佐叶琳身上移到诺诺身上,又移回去。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几次,沉默着权衡了很久。
许久之后,他点了点头。
“领主大人。”
老头的声音依旧沙哑,这一声称呼却没有半点敷衍。
“这门生意,值得试一次。”
他伸出手。
“在第一批货卖出结果回来之前,塞拉尼斯第十三商会不会转让墨提斯领债权。”
“至于债权怎么折,分成怎么算,等看到账本再谈。”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老朽约恩·考尔文,塞拉尼斯商路第十三商会的管事人。”
诺诺伸手握住。
老约恩的掌心干燥而粗糙。
力道不重,但握得很稳。
“什么时候能拿货?”他问出了最关心的事情。
诺诺在心里算了一下。
河水污染正在自然消退,滤水站的丝袜会逐步退役。
每天系统保底产出三双。
七月中旬,应该能凑出第一批货。
“最迟七月中旬,我把第一批货交给你们。”
“合作愉快。”
老约恩说。
商人们陆续离开,宴会厅的门在最后一个塞拉尼斯人身后合拢,发出一声闷响。
壁炉里的火苗跳了两下,重新安静下来。
诺诺转过身。
她的目光从门上收回来,落在塞琪卡腿上。
然后,定住了。
那双白色丝袜在火光下泛着柔光,紧贴着她的小腿,没有一丝褶皱。
“全靠这双腿。”诺诺说。
她往前迈了一步。
双手张开,身体前倾,目标明确——直奔那双白丝腿抱了过去。
塞琪卡往后撤了半步,裙摆随着动作旋开一个极小的弧度。
她一手按住裙侧,另一只手下意识挡在身前。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路红到了领口。
“你——干什么。”
“抱一下嘛。”
“不行。”
“就一下。”
塞琪卡又退了一步。
她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脚下却又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能面不改色斩开树墙、从十几根树枝间闪身而过的女骑士,此刻却被一个连剑都拿不稳的领主逼得绕着长桌退了三步。
“主要靠你自己。”
塞琪卡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小半个音阶。
她顿了一下。
“还有佐叶琳。”
诺诺停下脚步,笑了一声。
然后她收起笑容,转过身。
佐叶琳站在塞琪卡身后不远处。
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腹前,脸上依旧挂着那个标准的、温柔的、对谁都保持距离的微笑。
侍女裙的领口有一小块被水渍浸过的痕迹——大概是刚才帮塞琪卡换衣服时沾上的。
诺诺看着她,忽然问:
“从地牢里出来,感觉怎么样?”
佐叶琳没有立刻回答,只微微侧头,像是真的认真想了一下:“有点后悔出来。”
诺诺:“……”
她说得温温柔柔,听不出半点玩笑的意思。
“要不您还是放我回去吧。”
诺诺眨了眨眼。
佐叶琳又补了一句:
“不过,得先把那个老头关到别处,或者给我换个地牢。”
她顿了顿。
“那老头天天找我碎碎念,对我说母亲的事情。”
诺诺眨了眨眼。
“那可不行。”
她一本正经地说。
“他差点杀了我。他可是这个领地里最危险的罪犯。我特意把地牢的戒备提高了一倍——老骑士亲自守在门口,连老鼠都钻不进去。”
“怎么能随便换牢房呢。”
佐叶琳看着她。
诺诺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两个呼吸。
然后,佐叶琳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
不是那个标准的、保持距离的微笑。
是某种更淡、却更真的东西。
“那我只能狠狠报复他了。”
“先从他的位置开始坐。”